挂钟走到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陆鸣终于把塑料袋塞进书包夹层,站了起来。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玄关,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钟。楼道里很安静,连楼上住户那只爱叫的狗都没出声。他轻轻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道两指宽的缝,侧头往外看。声控灯没亮——要么灯泡坏了,要么整层楼的电源被拉了。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楼梯转角处来自楼下路灯的一点微光反射在天花板上。
他吸了一口气,把门拉开,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着指腹的肉。他没有往楼下走,而是转身上了四楼。四楼的楼道窗户对着后巷,他从窗户探出头往下看——巷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半瓶矿泉水,没有别的异常。他翻过窗台,扒着外墙的雨水管滑到二楼平台,再从平台跳到一楼杂货棚的顶棚上,踩得铁皮咕咚一声响。他蹲在顶棚边缘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动静,然后跳下地面,从后巷绕了出去。
河阳路的深夜很空。他贴着墙根快步往南走,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每经过一盏灯就变一次形。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拐进一条通往老桥方向的小巷,巷子两侧的院墙爬满枯藤,地面的青砖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
老桥在深夜里的轮廓比白天更沉。河面反射着天光,暗沉沉地泛着一层银灰色。陆鸣从桥头侧面一个废弃的排水口爬下去,踩着河滩上裸露的碎石往桥底移动。河床果然干了大半,只在中央最深处有一线细流,两侧的淤泥已经干裂成龟甲状的硬块。他数着桥墩往前走。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第三根桥墩比前面两根粗了一圈,表面布满了青苔和干枯的水渍痕迹。桥墩面向南岸的那一侧有一大片阴影,陆鸣蹲下来,用手电筒——他在三零二室的杂物抽屉里找到的旧式塑料手电筒——照着那一面。光线扫过水泥表面,他看到几道不规则的刮痕,像是有什么硬物在水泥上划过,留下的沟槽已经发黑了,显然不是新痕。他又往底部照去。桥墩与河床交接的地方,有一块石头被人挪动过的痕迹——周围的碎石排列不自然,中间凹下去一小块,像是被人挖过又回填的。
他放下手电筒,徒手开始刨那块地方。干硬的沙土混着小石子,刮得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刨了大约十分钟,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他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的角——比林素从公墓取出来的那个更旧,边角被泥沙磨得起毛了。他把它整个挖出来,掂了掂,很轻。
他把塑料袋拿到手电筒的光圈下,拆开已经脆化的封口。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把老式的铁皮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黄胶布,胶布上用蓝圆珠笔写着两个数字——"47"。
47。他记得这个数字。血色剧场里那个直播编号。那个被打了红叉的编号。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皮被河床上的泥沙染得冰凉。他把挖出的土重新填回去,把表面的碎石按原样摆好,然后揣着那把钥匙,沿着河滩往回走。走到排水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号码依然是一串空号,但内容变了:
"钥匙拿到了。很好。桥东南面有一辆蓝色面包车,车牌尾号207,车门没锁。上车。车上有一部手机,只存了一个号码,打过去。照做。别跑。"
陆鸣站在排水口旁边,手电筒的光熄灭之后,周围只剩河面反射的稀薄天光。他往桥东南方向看去,桥头那片空地上确实停着一辆深蓝色面包车,熄着火,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板。车身上蒙了一层薄灰,停在那里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也可能有人刚刚把它开过来,故意让灰尘伪装成旧车。
他捏着那把铁皮钥匙,钥匙齿痕硌着掌心。他想起短信里那句"别跑",又想起自己跑了整整一天一夜,从网吧跑到老周住处,从老周住处跑到水塔,从水塔跑到档案馆和打印店,再从公墓跑到这间空屋和老桥——跑了这么多地方,对方始终知道他下一步在哪。不是因为他留下痕迹,而是因为对方一直在前面等他。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转身朝面包车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走进一间考场的考生,知道卷子上的题自己大概会答,但不知道答完之后会被打多少分。
他拉开面包车的侧门,车内空无一人。驾驶座上放着另一部手机——黑色翻盖,比他自己那台诺基亚薄得多。后座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夹克,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坐进驾驶位后面的座位,把侧门拉上,手里换上了那部黑色翻盖机。翻盖机上只有一个已存号码,备注名是"0"。
他按了拨出键。听筒只响了一声,就有人接起来了。是一个男声,很年轻,说普通话,几乎没有口音,语调带着一种训练过的平滑:"你拿了钥匙。现在听我说三件事。"
"第一,那把钥匙是河阳老法院档案室二楼的备用钥匙。第二,档案室里有一份董伟案的原始卷宗,跟公安机关移交的那份不一样,那份卷宗里有一份补充尸检报告,没有入正式卷。第三,你只有今晚。明天日出之前,那份卷宗会被转移走。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去把它取出来。"
陆鸣握着手机,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是谁?"
"帮你的人。"那个声音说,"你拿了卷宗之后,回到车上,把手机关机,拆下电池,放回原处。然后你睡一觉。明天会有人来找你。"
"林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她没事。你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通话结束了。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34秒"。他合上翻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窗外的夜色仍然沉得像一口井,但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推开车门,把那件深灰色夹克披在身上,把书包带重新扣紧,朝河阳老法院的方向走去。
老法院在人民路上,一栋四层的灰色砖楼,正门朝东,楼前有两棵柏树,树冠遮住了正门上方"人民法庭"四个字的大半。陆鸣绕到楼的侧面,找到档案室的入口——一扇刷了绿漆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铁皮钥匙,插进锁孔。齿痕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他转了一下,锁梁弹开了。
他推门进去,室内弥漫着旧纸和樟脑丸的气味,跟他白天去的老档案馆一模一样。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二楼,用手电筒照着铁皮柜上的标签。"刑庭—原始卷宗"——他找到了。他拉开柜门,里面按年份排列的卷宗盒密密麻麻。他找到2001年的那一排,手指从"刑初字第45号"划过,"46号"——然后他的手停住了。"47号"的位置空着。他用手指往里摸了一下,空的。但旁边的"48号"后面,露出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的边角,被人塞到了柜子最里头,像是临时藏进去的。
他把它拖出来。盒脊上没有标签,只有一支圆珠笔画的小小乌鸦,翅膀收拢,站着。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份薄薄的卷宗,封面没有案号,只有手写的"补充材料"四个字。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法医补充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日期是2001年5月4日,落款是"河阳市公安局法医室"。
报告里只有几行字,但他读了之后,站在黑暗的档案室里,觉得整个四楼都在往下压。
"死者头部损伤共计三处。左颞部一处,右枕部一处,后顶部一处。其中左颞部损伤为致命伤,边缘形态呈弧形,与现场提取地砖的不规则断面不完全吻合。建议提取其他可能凶器比对。"
下面有一行被红笔划掉的批注,但他借着微弱的光,还是辨认出来了:"该补充报告未入正式卷宗,原件存于法医室档案柜底层。"
合上卷宗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地砖只打了一下,但头上有三处伤。三处。有人在他之前动手了。而那个动手的人,才是真正应该站在铁椅上的那个。
他把卷宗塞进书包,把蓝色纸盒放回柜子深处,关上柜门,退出了档案室。挂锁重新扣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走到法院门外的柏树下,夜风灌进夹克,他站在树下停了几秒钟。天边最东面的云层底部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灰蓝色——不是天亮,但离天亮不远了。
他往面包车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的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那条空号发来的新指令,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短信,来自他父亲那台旧诺基亚上存的一个联系人——"林素"。
他停下脚步。他明明记得林素没把他的号码存进手机,她也没用自己手机给他发过短信。他点开。
只有三个字。
"别回去。"
他抬头。面包车还在原地,停在桥头的空地上。但他走得越近,越觉得哪里不对。副驾驶那一侧的车窗,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白色A4纸,贴在玻璃内侧。他走近,看清纸上的内容。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黑白,模糊。照片里是一条河岸,第三根桥墩,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挖土的人。那个人穿着他身上的深灰色夹克。
而他正站在照片里的那个位置。此刻。刚刚。
他猛地回头。桥头那片空地上空无一物,连野猫都没有。但手机屏幕上,那条"别回去"的短信下方,又多了一行字:
"他们已经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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