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被盯上的少年

西山公墓在河阳城西北方向,离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出租车出了城,沿一条柏油路往丘陵地带开,两边的农田里稻茬还没翻掉,枯黄地铺着,几只白鹭站在水渠边,一动不动。陆鸣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林素挨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书包的距离。窗外的太阳被云层遮一下透一下,光线忽明忽暗,晃得陆鸣有点晕车。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条"你们只有三天"的短信还在转。三天。从什么时候算起?昨晚收到短信开始,还是从今天中午林素告诉他那一刻开始?他没算清楚,也没问林素。林素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闭着眼,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陆鸣注意到她握着U盘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指腹按在金属外壳上,压出了一圈白印。

出租车在山脚下一道铁栅栏门前停下来。司机回头说:"到了。西山公墓,往前开不让进了,你们自己走上去吧。"林素睁开眼,付了车钱,推门下车。陆鸣跟着下去,从后备箱里把书包扯出来。出租车掉头走了,扬起一阵灰土,很快消失在柏油路的转弯处。

周围安静下来。陆鸣抬头看了一眼,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是一条水泥小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柏树,但修剪的日子显然有些久了,树冠长得参差,遮住了大半天空。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在坡地上,灰白色的石面在树影里若隐若现。空气里有烧纸的焦味,混着草叶被晒干的青涩气味。

林素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步子很快,陆鸣在后面跟着。她穿过前排最密集的墓碑区,拐上一条往山坡高处去的支路,脚步没有停顿。陆鸣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眼睛不往两边看,像是把这条路线默记在心里很多年,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上。她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树荫下面立着一块灰黑色的墓碑,碑面不大,比周围的大多数都要矮一些。碑上刻着"朱占平之墓"五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五七年,卒于二〇〇一年"。

陆鸣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林素蹲下去,把墓碑前面几片枯叶拨开。碑座是水泥砌的,表面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她把手伸到墓碑底座背面,摸索了一会儿,指腹划过水泥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很普通的小铜钥匙,像开抽屉或小挂锁的那种。她把钥匙插进墓碑底座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拧了一下。水泥底座上有一块大约巴掌大的方形石板松动了一下,她把它轻轻抽出来,露出了里面一个浅槽。

陆鸣看见槽里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被胶带缠了几圈,密封得很好。林素把塑料袋取出来,把石板重新推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站起来,把塑料袋揣进外套内兜,转头对陆鸣说:"走,换个地方看。"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一排老墓碑时,陆鸣扫了一眼碑上的年份——大多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他忽然想起老周那份讣告,日期是昨天的,但老周的名字如果真的刻在什么地方,连碑都还没立。他甩了一下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山脚,而是绕到了公墓侧面一处荒废的守墓人小屋旁边。红砖房子,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没了,里面堆着枯枝和空饮料瓶。林素在屋后的阴凉处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一圈一圈拆开胶带。陆鸣蹲在她对面,看见塑料袋里露出的东西——一本蓝色硬壳笔记本,和一封信。信是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收件人,封口用透明胶粘着。

林素先拆了信。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几行,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她把信纸递给了陆鸣。

"你看。"

陆鸣接过来。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蓝黑墨水,字迹非常工整,跟老周阅卷笔录里的字完全不同。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道:

"如果你找到这封信,说明我死了。或者我回不来了。我走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一种是我被带走了,这封信由小林来打开。林素,如果你在读这段话,爸对不起你。"

陆鸣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林素。林素靠在墙边,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那本蓝色笔记本上,没有看他。他继续往下读。

"董伟的案子,我接的时候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故意伤害致死。但见了家属之后,我发现疑点越来越多。第一,董伟的'认罪'形成得太快,在他被提审之前,看守所就有人给我递话,说'别管太多'。第二,现场凶器上的指纹只有董伟一个人,但伤口形态和凶器对不上——法医的原始报告里写的是'不规则钝器反复打击',但后来交到庭上的鉴定书改成了'地砖单次重击'。第三,最关键的一点——案发当晚,有目击证人看到两个人从现场方向跑出来,但警方笔录里只有一个人的描述。"

"我申请了三次会见,都被驳回。第三次驳回的当天晚上,有人往我家院子里扔了一块石头,上面包着一张纸,写的是:'董伟是顶的。真凶姓赵。'我当时以为是哪个知情人的匿名信,但纸上没有更多信息。后来我查了查,当年河阳政法委姓赵的人不多,有一个叫赵振国的,是审委会成员。我翻了他的履历,他调来河阳之前,在西北某地办过三起死刑案,全部核准,全部执行。那三起案子的卷宗后来都'意外'丢失了。"

"我没来得及查完。林素,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去查一个人——赵振国。查他二零零一年四月二十六日的行踪。那天晚上,案发地点附近有一个交通摄像头,拍到了一辆车,车牌号我不知道,但车型是黑色桑塔纳。那辆车在监控里出现了两次,一次在案发前,一次在案发后。警方报告里没有提到这辆车。"

信的末尾,朱占平的签名下面补了一行字:"别相信任何盖了章的人。"

陆鸣把信纸折好,递还给林素。林素没有接,她指着那本蓝色笔记本:"那个你也看看。是爸的办案手记,里面记了他跟董伟家属的几次谈话记录。"她顿了顿,"我十八岁那年,我妈说爸走了,车祸。但我一直觉得不是。后来我收到这封信——是他出事前三天寄出来的,寄到学校,我妈没收,我自己偷偷拆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是出车祸。"

陆鸣翻开蓝色笔记本。前面的页数记了很多琐碎的办案记录,人名、时间、证言摘要,字迹细密但整齐。他翻到后半部分,有一页被折了角。他打开,看到上面写着:

"四月二十六日,夜,九点四十分。家属来电,说董伟被提出看守所,押往指认现场。但指认时间约在十点半,中间有五十分钟空白。家属问:这五十分钟去了哪?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记下来。"

再往后翻两页,他看到了一个地名——"河阳老桥南岸,第三根桥墩下方"。朱占平的笔迹在旁边批注:"家属称,董伟被带回时,裤脚有湿泥和河沙。四月末河阳干旱,老桥南岸河床干涸,只有桥墩底下有积水。为什么一个指认现场的人,裤脚会有桥墩底下的泥?"

陆鸣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林素。林素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望向远处山坡上那些灰白的墓碑,声音很平:"我爸就是在查完这一条之后失踪的。那天晚上他去老桥南岸,说想看看桥墩底下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没有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笔记本和信重新装进塑料袋,塞进外套。她看着陆鸣:"你刚才说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跟你早上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顺风快递的男人开的车,是不是同一款?"

陆鸣回忆了一下:"车型很像。但不是同一辆,车牌号不一样。"

"车牌可以换。"林素说,"赵振国当年开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这是我在交警队的老档案里翻到的,那辆车挂的是河阳本地的牌照,但二零零一年五月之后,那副牌照就注销了。车去了哪,没人知道。"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鸣的书包上:"你包里那份老周的阅卷笔录,最后面是不是夹了一张照片?"

陆鸣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张照片是我放进去的。"林素说,"去年冬天我翻档案馆,找到老周那份阅卷笔录的时候,我把我爸和我的合影夹进去了。我想的是,如果有人翻到那份笔录,看到那张照片,也许会来找我。"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没想到是你。"

守墓人小屋后面起了一阵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陆鸣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那个摄像头拍到的车,你查过吗?"

"查过。"林素说,"二零零一年的交通监控录像带,保存期限是六个月。我二零零二年一月份去查的时候,那盘带子已经被洗掉了。但交管所的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盘带子不是到期自动洗的,是有人提前一个月调走了,再还回来的就是空白带。"

"谁调的?"

"调阅登记本上签字的名字,写的是'市公安局专案组',没人名。但签字的笔迹,我后来偷着比对过,跟赵振国在审委会文件上的签名是同一个人的。"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只U盘,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这个U盘里,有我爸做的全部比对资料。笔迹照片、监控调阅记录的复印件、桥墩底下的土样照片、还有那辆黑色桑塔纳在交警队系统里的最后一条登记记录——二零零一年五月二日,车辆所有人变更为'河阳市废旧车辆回收公司',回收日期是五月三日。董伟被抓是五月二日凌晨。一辆车,在案发第二天就送去报废了。"

陆鸣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那份判决书里看到的日期——"二零零一年五月二日"。所有东西都集中在同一天。直播、抓捕、车辆报废、老周的沉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林素把U盘重新收起来,看着远处公墓入口的铁栅栏门。门外面停了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车门紧闭,挡风玻璃反射着午后的日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那辆车,"林素说,"是跟着我们来的,还是本来就在这儿?"

陆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辆面包车停在铁栅栏门外大约二十米的路边上,引擎盖没有冒热气,像是停了有一阵了。他想起刚才出租车开走的时候,周围一辆车都没有。

"我没印象。"他说。

"我也没印象。"林素把卫衣帽子重新拉起来,"但你刚才说短信上写着'三天'。三天,够做很多事情了。"她拉了陆鸣一把,"走。不走正门。"

她带着陆鸣绕到守墓人小屋后面,翻过一道半塌的砖墙,钻进一片野生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长满野草,沿着山势往下走,通向一条乡村土路。他们沿着排水沟猫着腰走了大概十分钟,土路出现了,路面坑洼不平,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拖拉机停着,车斗里装着半车红砖。

林素快步走过去,跟开拖拉机的农民说了几句,递了二十块钱。农民指了指车斗后面空出来的位置。他们翻上去,蹲在红砖堆旁边,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沿着土路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风把林素的马尾辫吹散了几绺,她用手腕拢了一下,没有回头。陆鸣蹲在砖堆后面,从砖缝里看见远处的西山公墓缩成一个小点,那辆面包车还停在门口,一动不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新短信,同一个空号。只有两个字:

"聪明。"

陆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膝盖上。拖拉机继续往前开,扬起一路黄尘。他转头看了一眼林素,她正望着前方土路尽头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片灰蓝色的云层正在缓缓压过来,像是一堵移动的墙。

"要下雨了。"她说。

陆鸣没接话。他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还亮着,那两个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书包抱在胸前,感觉到档案袋硬硬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

拖拉机拐了一个弯,铁栅栏门彻底看不见了。西山公墓被丘陵的坡面挡住了,像被从地图上抹掉了一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