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智宇的遗物在结案前本应暂存于警视厅物证仓库，但秦朗以补充法医学鉴定为由，将它们临时调回了科学搜查研究所。这批遗物装在一个标准规格的纸箱里，箱盖上贴着案件编号和封存日期。秦朗之前已经翻检过两次，第一次是案发初期寻找可能的作案动机线索，第二次是在发现纳米装置后试图找到与深海计划相关的实验记录。两次翻检都没有找到关键证据——文智宇的笔记干净得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所有涉及课外实验的内容都被精心地省略了。
但他忽略了一件东西。或者说，他看见了它，但没有真正去看它。那是一本被压在箱底的精装书，《神经可塑性原理》，书脊上的标签已经被磨得发毛，封面的边角也卷起了毛边。这本书在他的前两次翻检中被归类为“专业教材”，随手放在一边。直到早川在恢复文智宇硬盘时发现，这本书的ISBN编号与东都理工大学图书馆的藏书目录完全对应，但书脊厚度比图书馆藏本多出了将近四毫米。
四毫米，一个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差异。但文智宇是神经工程学的研究生，他的世界里充满了精度达到微米级别的测量。他用一种极其谨慎的方式改造了这本书——将封底内侧的硬纸板小心揭起，挖出一个与书页等大的夹层，然后将几张对折的A4纸塞入其中，再用胶水重新封好，胶水的颜色和纹理都与原始装订完全一致。若非知道这本书里藏着东西，任何人只是随手翻阅，都不会发现封底比正常书籍略厚了几毫米。
秦朗用解剖刀沿着封底内缘切开，从夹层中取出了那几张A4纸。纸张因为长期受压而变得平整异常，展开时发出干燥的脆响。他的目光落在纸张抬头的标题上，呼吸瞬间停住了——那是一份受试者知情同意书的副本，共五页，每页右下角都有编号和页码，最后一页的底部盖着鲜红的创世重工公章和一枚指纹大小的钢印。
钢印下方，是绪方诚的亲笔压角签名。
秦朗戴上乳胶手套，将同意书小心地放在桌面强光灯下逐页翻阅。第一页是标准的知情同意书格式，描述了实验的目的、流程和潜在风险，用语笼统而合法——“经颅微电流刺激对记忆巩固的影响研究”，“受试者可能出现轻微头痛、暂时性注意力分散等一过性不良反应，发生率低于千分之三。”第二页是参与条款，规定了受试者的权利和义务，措辞温和得体，完全符合厚生省发布的《人类受试者保护指南》的标准模板。
但翻到第四页时，画风骤变。第四页是一份附件，标题为“装置植入补充知情条款”，印刷字体比前三页更小，行间距也更紧密，像是在刻意压缩读者的注意力和理解力。条款中列明了植入装置的功能描述——“具备神经信号采集、存储及无线传输功能的纳米级微电极阵列”——以及植入后的风险说明，包括但不限于：不可逆的神经功能改变、潜在的自主神经失调、以及一种被模糊措辞掩盖的致命可能性——“在极少数情况下，装置可能产生意外的神经调控效应，包括对受试者情绪状态及行为控制力的影响，发生率约百分之零点三，但本项目已建立完善的监控与应急处置机制以确保受试者安全。”
秦朗将这行字反复读了三遍，越读越冷。发生率约百分之零点三——这个数字与崔正赫被烧毁的书房里那片纸上写着的数字完全不同。崔正赫的纸上写的是“失败率百分之三十七”，而同意书上印的却是“发生率约百分之零点三”，相差一百二十多倍。这已经不是统计误差或风险评估的保守标准问题了，这是蓄意的数字欺诈。任何一个读到“百分之零点三”的受试者都会觉得这风险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一个理性的年轻人不会因为千分之三的风险就放弃一项能获得丰厚报酬的志愿实验。
但文智宇显然发现了这个数字的矛盾。秦朗在同意书的第五页底部看到了他留下的痕迹——一段用铅笔写的极小字迹，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清楚。字迹排列整齐而克制，但笔画的力度透露出写字者在用力压制着某种情绪：“实验记录显示实际植入失败率高达37%。42份植入后神经影像中有16份出现不可控的边缘系统异常激活。金井教授说这是数据偏差，崔教授说不是。我把这份文件交给金井，他说会上报。金井在说谎还是崔？绪方的签名在这里，他怎么能不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秦朗将同意书翻回最后一页，再次凝视绪方诚的签名。签名用的是深蓝色墨水，落笔果断而流利，没有丝毫犹豫的痕迹。签名下方注明了签署日期——正好是文智宇被植入纳米装置的前三天。绪方诚不仅知道这个实验存在，他在每一份高风险植入手术执行之前，都用他自己握过无数奖杯和慈善勋章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松本在接到秦朗的电话后二十分钟赶到了研究所。他拿起那份同意书，从头到尾看完，然后将纸张小心地放回桌面上，用一只证据袋轻轻盖住，像是在保护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隔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这份文件是一枚炸弹。它炸碎的不仅是绪方诚的辞任声明和那滴恰到好处的眼泪，它炸碎的是整个创世重工在过去三周里精心搭建起来的伪善防线。亲笔签名——这证明他知道植入，知道风险，知道真实失败率与受试者所被告知的数据之间的天壤之别。”
“他还知道共情回路的存在。”秦朗从证据袋里拿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他在金井翔太书房废墟中捡到的会议备忘录副本，上面记录着绪方诚的那句原话——“不要叫它缺陷，叫它特性。”他将备忘录和同意书并排放置，两件物证一起压在同一盏强光灯下，墨迹的颜色不同、纸张的质地不同、签署的日期也不同，但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事实：创世重工的最高领导者不仅知情，而且深度参与了掩盖行为。他不是被下属蒙蔽的善良老人，他是那个亲手为每一种罪行签字画押的人。
秦朗让早川将同意书和备忘录进行高精度扫描，各生成三份电子副本，分别存储在科学搜查研究所的加密服务器、东都警视厅的独立物证数据库以及一台完全物理隔离的单机上。这份证据的复制和分散存储不是为了学术存档，而是因为就在三天前，早川发现有人在夜间非授权登录了物证服务器的日志文件，查看的正是与深海计划相关的所有文件列表。攻击者没有删除任何文件，因为他们知道删除行为会触发警报。他们只是查看，像是在清点一顿自己即将享用的晚餐。
秦朗关掉强光灯，将同意书的原件锁入物证保险柜。他靠在保险柜旁边，揉了揉被疲惫腌渍得发酸的眼睛，对松本说：“绪方诚在记者招待会上说过，他欢迎真相被完整呈现。现在真相就锁在这个柜子里，用他自己的签名来证明他欢迎的其实是他自己。但我不打算现在就把它拿出来，因为现在拿出来只能证明他的知情，不能证明他的共谋。要证明共谋，我需要崔正赫。我需要那个和绪方诚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亲耳听到他说出‘不要叫它缺陷叫它特性’的人，站在法庭上，指着绪方诚的鼻子说出他听到的一切。”
松本将手按在保险柜的面板上，透过金属外壳感受着那些纸张的沉默。他对秦朗说：“现在是晚上八点。距离零点还有四个小时。冷杉林的警力已经部署就位，搜查令明确授权我们进入样品冷库并在发现崔正赫后立即实施人身保护。只要他活着从那个地下室走出来，绪方诚的签名就会从物证变成刑具。”
秦朗点头。他穿上风衣，将工具包挎在肩上，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走廊尽头的窗外，东都的夜景依旧灯火辉煌，那些灯光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伪善的防弹衣上反射出的虚假光芒，他已经分不清了。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十分清楚——当崔正赫活着从那个地下室走出来，当那份知情同意书被投影在法庭的大屏幕上，当绪方诚的亲笔签名被放大到占据整整一面墙壁时，这件防弹衣将会被一颗用真相铸造的子弹，击穿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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