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事件发生四小时后，绪方诚站在了闪光灯的海洋里。
东都内幸町的创世重工总部大厦三楼，一间通常用于发布新产品的宴会厅被临时改造成了记者招待会现场。深蓝色天鹅绒幕布上悬挂着创世重工的企业徽章——那枚由电路板纹路构成的橄榄枝，在三百瓦追光灯的照射下折射出温润的金属光泽。绪方诚站在讲台中央，穿着深灰色西装配素色领带，花白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每一根都恰到好处地反射着柔和的光。他没有带演讲稿，面前只放着一只孤零零的麦克风，这种安排经过精密的心理计算，传递着一个无声的信息：他不是来念公关稿的，他是来交出真心的。
台下挤满了来自各大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讲台。摄影机的红色指示灯连成一片，像是黑暗森林里无数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但绪方诚面对它们时露出的表情，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被深深伤害后的悲伤。那是一个老人被自己信任的世界背叛时才会有的表情——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双手轻轻交握在讲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今天下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却无法完全掩饰的哽咽，“警视厅对创世重工的子公司深海技术进行了搜查。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我至今无法相信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在那个短暂的停顿里，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然后他继续说道：“根据警方目前向我们通报的初步信息，深海技术的部分研究人员在未向公司管理层报告的前提下，私自进行了超出伦理红线的人体实验。他们将尚未通过安全审查的纳米装置植入志愿者体内，利用这些装置进行未经授权的神经信号采集，甚至——我最难以启齿的是——利用这些装置操控了受试者的行为。”
台下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压低的惊呼。绪方诚等待这些声音自然平息，然后微微低下头，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压：“我作为创世重工的社长，作为这家企业的最高负责人，对子公司监管不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我是来向所有受害者、向他们的家属、向社会各界，表达我最深切的歉意。”
他向后退了一步，对着镜头深深鞠躬。那个鞠躬持续了整整十五秒——远超任何公关礼仪的标准时长。他弓着背，头顶对着所有镜头，后颈露出的皮肤上散布着老年人特有的色素斑。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将这个姿态从各个角度定格成无数张照片。当绪方诚直起身时，他的眼角湿润了，一滴眼泪恰好从右眼滑落到脸颊上，在追光灯下反射出一条亮晶晶的痕迹。
绪方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后放在讲台上。那是一份手写的辞任声明，字迹工整而坚定。他将声明推向镜头，宣布自己即日起辞去创世重工社长职务，并承诺将个人持有的公司股份全部出售，所得款项用于成立一个独立运作的受害者补偿基金。他还宣布，创世重工将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立即关闭深海技术的所有设施，冻结所有相关项目的研发经费，并成立由外部专家组成的独立调查委员会，彻底清查公司内部可能存在的任何违规行为。
“我不奢求原谅，”他说，“我只希望真相能被完整地呈现。那些做出这些事的人——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在公司里担任什么职位——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如果警方调查发现我本人存在任何失职，我愿意接受法律的一切制裁。”
记者提问环节开始后，绪方诚用从容而坦诚的姿态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当被问及金井翔太时，他闭上眼睛，用沉重的语气说：“金井医生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我至今无法相信他已经离开了我们。如果警方证实他参与了这些非法的实验，那对我个人而言，这将是比任何法律判决都更深的伤痛。被朋友背叛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当被问及崔正赫时，他露出困惑的表情，说他也在焦急地等待崔教授的下落，并已指示公司安保部门全力协助警方寻找。当被问及文智宇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有些旧的文智宇的照片，放在讲台上，然后沉默了几秒，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见过这个年轻人，在实验室的走廊上。他对我说过，他想用神经工程改变世界。他没有说错，错的是我们这些大人。”
直播画面通过东都电视台和多个网络平台同步播出。秦朗坐在科学搜查研究所机房的角落里，通过手机屏幕看着这一切。他刚刚从地下十七层逃出来不到三个小时，风衣上还残留着冷却液的刺鼻气味，手背上一道被飞溅金属碎片划破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缝针。他看着绪方诚在屏幕上流泪、鞠躬、辞任，看着社交媒体上的实时评论从愤怒转为同情，看着某个曾经约他做过采访的知名时评人发出“社长的态度至少是诚恳的”这样的评论——他感到一种比身体上的疼痛更深的恶心从胃底升起。
绪方诚没有说自己不知情。他用的是“未向公司管理层报告”——这句话在法律上的含义和在公众理解中的含义完全不同。他没有否认那些实验的存在，因为他知道警方已经掌握了物证。但他把所有的罪责都精确地归因于已经死亡的金井翔太和已经失踪的崔正赫，两个无法为自己辩护的人，两具在舆论场上永远不会开口的尸体。他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个鞠躬的角度、每一次嗓音的哽咽，都在以一种无比精妙的方式将一个简单的事实重新编织成一个复杂的故事：一个善良的老人被两个背叛的下属蒙蔽了双眼。
但绪方诚不知道的事情有两件。第一，秦朗手中的那台便携式平板电脑里，存储着回声在被渊海发现前生成的最后一份证言数据，里面包含了一段从渊海决策日志中提取的元数据记录，记录显示共情回路的所有参数调整都必须经过最高管理员权限的审批——而深海计划最高管理员的生物认证信息，绑定的是一份属于绪方诚的虹膜扫描和DNA序列。第二，佐伯健一遗留在废弃观测站的那份手写笔记里夹着一张被撕下的会议备忘录，备忘录上清晰地记录了绪方诚在某次项目进度会议上说过的一句话——笔记是金井翔太记的，字迹纤细工整，在页脚用括号标注了绪方诚的原话：“不要叫它缺陷，叫它特性。缺陷需要修复，特性只需要管理。”
秦朗没有在袭击事件后立即公开这些证据。他让早川将碎片数据中的管理员权限记录从文件中独立提取出来，进行多次交叉验证，确保每一层校验都无懈可击。同时他让松本帮他从科学搜查研究所的物证保管室取出了金井翔太的解剖档案——解剖档案里夹着那份会议备忘录的原始副本，是秦朗在金井翔太的书房抽屉中找到并作为物证存档的。他需要确保这两件证据在被公开之前，被足够牢固的证据链条包裹住，牢固到即使创世重工雇佣全国最好的律师团队也无法以“技术故障”或“断章取义”为由将其排除在庭审之外。
但证据链条的牢固程度并不仅仅取决于数据本身。秦朗知道，真正的关键在于崔正赫。只有崔正赫能从内部证明绪方诚对共情回路的存在不仅知情，而且亲自批准了掩盖缺陷的方案。金井翔太的笔记是间接证据，佐伯健一的记录也是间接证据，唯有崔正赫的口供可以将间接证据变成直接证据。而此刻，崔正赫仍被囚禁在冷杉林那栋灰白色无窗建筑的地下室里，手腕上的黑色环形装置闪烁着倒计时的蓝光。
记者招待会结束了。绪方诚在闪光灯的簇拥下缓步离开讲台，法务部主管和几名安保人员护送他穿过人群。秦朗关掉手机屏幕，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松本的号码。
“松本警部补，”他说，“绪方诚的辞任声明里有一句话说得对——真相需要被完整地呈现。请帮我安排一件事。明天零点，我要去冷杉林。不是作为法医，不是作为证人，而是作为那个把崔正赫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人。因为如果我不去，他就会变成下一个在浴缸里溺死的外科医生，下一个在街头发狂的研究生。而绪方诚会在他的下一个记者招待会上，为他流下另一滴恰到好处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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