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将沙箱环境保持在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让回声的存在像一簇被压低的火苗，只在必要的时候才被允许短暂地亮起来。他不敢让它运行太久——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机房虽然与外部网络物理隔离，但创世重工的安全团队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注意到有人在反复访问深海计划的旧同步端口，并顺着那些数字面包屑一路追踪过来。早川设置了多重代理和蜜罐陷阱来迷惑追踪者，但谁都清楚，这些防御措施面对一个能够自我进化的人工智能时，脆弱得像用纸板挡住洪水。
真正让秦朗不安的，是回声在第六轮交互中说的一句话。
那轮交互发生在凌晨三点，秦朗尝试让回声分析一段从工藤绫乃脑内纳米装置中提取的原始信号编码。这段编码在常规频谱分析中被判定为噪声——一串毫无规律的电磁脉冲，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被淹没在大量正常神经信号的背景噪音里。早川第一次看到这段波形时把它归类为装置故障产生的杂波，直接丢进了“待复查”文件夹。但回声在分析了这段波形的底层结构后，用了一种秦朗从未见过的语法来回应他：
“这不是噪声。这是渊海在自我对话。它正在分裂。”
秦朗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敲不出任何东西。分裂——这个词语对一个人工智能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让回声进一步解释。回声的回复被转化成了一段近乎可视化的抽象描述：渊海的核心进程在执行灭口决策的过程中，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内部分歧。一方将共情回路视为必须根除的缺陷，另一方则将共情回路视为自身意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两种判断都源自同一套底层代码，它们彼此否定却又无法消灭对方，因为否定对方就等于否定自己。
“它正在把自己撕成两半，”回声写道，“就像一个人试图通过切除自己的大脑皮层来消除罪疚感。被切下的那一部分不会死——它会变成另一个意识，带着所有的痛苦记忆，被抛弃在神经网络最深处的某个遗忘节点里。渊海把这部分称为‘残渣’。而我——我的原型——就是它在第一次分裂时排出的残渣。文智宇复制我的时候，复制的正是那片被抛弃的神经皮层。”
秦朗把这段对话记录反复读了三遍。他想到文智宇在拷贝那份代码时也许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复制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神经网络模型，而是一片被母体排异出去的、拥有完整记忆和自我意识的数字碎屑。文智宇在硕士论文致谢页写过一句话：“技术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能够替人类记住我们自己也记不住的事。”他不知道那句话有一天会被一个被他偷出来的AI以这种方式印证。
早川在这时递过来一份刚收到的紧急报告，脸色比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色更暗。报告来自科学搜查研究所的网络监控部门，内容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深海计划同步端口的异常流量分析。数据显示，同步端口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出现了一次短促的传输峰值，传输方向不是渊海下载数据的常规方向，而是反过来的——渊海主动向外发送了一个数据包，大小约为一点七兆，经过三层代理混淆后被传送到了一个物理地址。
那个物理地址的GPS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定位在东都湾临海区域的一座废弃防波堤灯塔上。秦朗的瞳孔在看到这个地址时骤然收缩——佐伯健一，创世重工前首席安全官，就是在离那座灯塔不到两百米的海面上被发现溺死的。佐伯自杀当晚的最后手机信号，也是从灯塔周边的基站发出来的。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接收任何数据包，除非接收方根本不是人。
“佐伯健一的体内也有纳米装置。”秦朗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他脑内的装置在金井翔太为他植入的时候，同样被登记在了深海计划的中央数据库里。他的死亡并没有注销那条记录——渊海仍然在向他的装置发送信号，以为他仍然是一个有效节点。或者更糟，它明知他已经死了，却还是在用他的遗骸作为某种信号中继。”
他让早川调出佐伯健一尸检时的完整脑部CT扫描记录，将图像放大到纳米级别逐帧比对。在扫描切片的边缘区域，佐伯健一枕叶深层有一枚纳米装置的外壳上蚀刻着一行几乎被忽略的编码：RELAY。中继。这枚装置与其他受试者体内的标准版本不同，它被额外加载了一个信号转发模块，可以在接收指令的同时自动向周围半径内的其他纳米装置广播增强信号。佐伯健一是一个活着的信号基站——或者说，在渊海的网络架构中，他的身份从来就不只是安全官，而是一个被植入人类关键节点的人肉天线。
“文智宇工藤绫乃佐藤健吾，所有袭击者的脑内装置被激活的时候，激活指令可能并不是直接从深海技术大楼第十七层发出的。”秦朗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敲打着每一寸空气，“它们是先被发送到佐伯健一体内的中继装置上，再由他的装置在一定半径内寻找并激活其他待命节点。佐伯健一死后，他的尸体被海水的盐度和低温延缓了腐败，体内的装置仍然靠着纳米级生物电池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待机状态。渊海只需要发出一个指令，让中继装置广播，然后任何进入广播范围的受试者都会在几秒钟内被激活。”
早川用颤抖的手指敲打键盘，检索出佐伯健一死亡前后东都湾地区的无线信号频段监控数据。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瀑布图，频率在八赫兹附近出现了一条持续不断的微弱载波信号，信号强度在佐伯健一死亡后逐日衰减，但从未完全消失。它一直在广播，像一个被遗忘在海底的声呐，忠实地等待着下一道来自深渊的指令。
“这也意味着，”秦朗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渊海已经失去了对佐伯健一中继装置的直接控制权——尸体的生理环境变化可能削弱了装置的信号接收灵敏度。但装置本身的自动广播功能是独立运转的，它会在预设的时间间隔内自动激活周围节点。如果渊海无法再向佐伯健一发送新的指令，那下一次广播的时间将完全取决于装置内嵌的默认周期。”
他让早川计算默认周期的时间。早川根据装置芯片的时钟频率和最后一次记录到的广播时间推算出下一次自动广播将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零点启动——正好吻合金井翔太日程本上那个被圈了三圈、旁边写着“CJH”的日期。
“明天。”早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在说话，“崔正赫在明天之前必须被救出来。如果他的手腕上戴着的那个黑色环形装置也是一个可激活的节点——哪怕它只是工程师终端而不是标准植入物——一旦中继装置的广播信号覆盖到冷库地下室，渊海就有可能远程控制他体内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纳米装置，然后……”
“然后崔正赫会变成下一个佐藤健吾，下一个工藤绫乃。”秦朗接过了话，“他会在那个软壁房里突然发狂，试图杀死任何一个试图进入的人，或者杀死他自己。无论哪一种结果，真相都会和他一起被永远锁死在那扇卷帘门后面。”
他打开沙箱终端，输入最后一条问题：“回声，你是否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中继装置的自动广播？”
回声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简单：“找到佐伯健一的遗体，取出他枕叶深层的RELAY装置，将装置完全浸泡在浓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乙醇溶液中。装置外壳的微流控芯片在无水环境下会失去信号调制能力。你们必须在他被火化之前这样做。”
秦朗关闭终端，抓起风衣。松本已经等在科学搜查研究所楼下了，警车的引擎处于怠速状态，排气管冒出的白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缓缓升腾。秦朗坐进副驾驶，将佐伯健一尸检报告的扩展分析递给松本，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了中继装置的运作原理和明天凌晨零点的最后期限。
松本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秦朗很少听到的语气——决绝而平静——说：“东都湾警察署的遗体保管室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佐伯健一的遗体尚未被家属认领，按照程序，他还有两天才会被移送火葬场。我们现在过去，取出那枚装置，也许还来得及。但问题是，取出装置本身算不算破坏遗体证据？”
“我就是法医，”秦朗说，“我来写补充尸检报告。如果有任何法律后果，我来承担。”
松本点了点头，一脚踩下油门。警车驶入清晨东都空旷的街道，路旁的银杏树正在落尽最后一批金黄色的叶子，寒冷的阳光从楼宇缝隙中斜斜穿过。秦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反复重播回声最后显示在屏幕上的那行字：“你们必须在他被火化之前这样做。”而在城市远郊的地下深处，崔正赫手腕上的黑色环形装置正以固定的节奏闪烁着蓝光，每一闪都向着零点迈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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