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秦朗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不是闹钟,而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紧急联络码。他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松本警部补刻意压低却压不住焦灼的声音:“秦法医,新盛区歌舞伎町二丁目,涉外伤害案,伤者是韩民国籍,情况不太好。”
秦朗没有多问。他用冷水扑了一把脸,套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风衣,抓起验尸箱出了门。东都十一月的夜风裹着都市特有的混合气味灌进领口——烤鱿鱼的焦香、柏油路上蒸发的雨渍、远处便利店自动门的电子提示音,所有这些日常的、温驯的碎片,即将被一桩毫无预兆的暴力撕开一道口子。
新盛区永远不睡觉。霓虹招牌把整条街浸泡在过分鲜艳的光海里,但案发现场却被一种人为的寂静切断了。黄色警戒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几辆警车无声地闪烁着红蓝灯,制服警员们低声交谈,目光警觉地扫过逐渐聚集的围观人群。秦朗撩起警戒带,松本已经在等他了。
“伤者被送往东都医科大学急救中心,重度颅脑损伤,还在手术。”松本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定格着监控录像的一帧画面,“这是事发经过,你先看。”
画面不算清晰,但足以还原事件轮廓。一家名为“花火”的居酒屋门前,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正在和另一个身形清瘦的男性说话。起初只是寻常交谈,距离不远不近,身体语言没有明显对抗。大约过了四十秒,连帽衫男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抓住身旁桌上的一个啤酒瓶,用超出常理的力道连续砸向对方的头部。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受害者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就像一株被折断的植物一样软倒在地。施暴者在最后一击后似乎短暂地恍惚了一下,然后丢下酒瓶碎片,转身跑进了小巷深处。
“嫌疑人身份已经确认,叫佐藤健吾,二十七岁,无前科,本地一家物流公司的夜班分拣员。”松本指着画面里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案发前三小时他打卡上班,同事说他整晚都正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下班后他去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然后步行经过这里,遇到了伤者。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两人此前互不认识,不存在任何人际交集。”
“随机伤人?”秦朗皱起眉。随机暴力并非罕见,但总有其行为逻辑的起点——酒精、毒品、突发精神疾病,或者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怨恨找到一个错误的出口。而无缘无故、无过往纠纷的瞬间爆发,通常意味着更深的隐情。
他蹲下身,在现场勘查灯的冷白光下仔细检视地面。碎玻璃渣子已经被物证组用标记牌标注清楚,血迹的喷溅形态也做了初步测量。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常规痕迹,停在一处不太起眼的角落——排水沟铁盖的边缘,卡着一枚银灰色的金属残片。
秦朗戴上乳胶手套,用小镊子将残片夹起。在移动光源下,它反射出细密的切削纹理,截面呈不规则的断裂状,像是从某个精密组件上被强行掰断或震裂下来的。碎片的一面蚀刻着一个英文字符组合:Genesis Heavy Industries,下方还有一串编号,但后半截已经随着断裂丢失了。
创世重工。秦朗的脑海里迅速检索出这家企业的公开形象:东瀛国排名前三的精密制造巨头,近几年大举进军脑神经科学领域,号称要用人工智能重新定义人类认知边界。去年还在东都举办了声势浩大的科技慈善展,社长绪方诚用温和儒雅的语气对着镜头说,“科技必须拥有体温。”
他把金属残片小心地装入证物袋,在标签上注明发现位置和时间,然后起身对松本说:“我要去一趟医院。”
东都医科大学急救中心的手术室门外,聚集着几个神情紧张的人。韩民国驻东瀛领事馆派来的工作人员正用流利的东瀛语和医生沟通,旁边站着一个眼圈泛红的年轻女生,是伤者在韩民国的未婚妻,赶最早一班飞机过来的。她死死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智宇,周末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烤肉吧。”
文智宇,二十四岁,韩民国首尔人,东都理工大学神经工程学硕士二年级。成绩优异,性格安静,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室友说他最近沉迷于一个校外实验项目,兴奋地提过几次,但没透露具体内容。秦朗从松本调取的背景资料里看到了这张干净的面孔,照片里的青年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实验室门口笑得腼腆而认真。
手术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当主刀医生疲惫地走出来宣布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脑功能损伤程度尚无法评估时,秦朗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请求:他想看一下开颅过程中取出的异物样本。
通常法医的战场在解剖台,而不是手术室门口。但这一案的特殊性在于,受害者虽然尚未死亡,但其伤情已经构成伤害罪中的严重结果,而案件性质的定性——是普通的酒后暴力,还是有预谋的攻击,甚至是某种更复杂的犯罪手段——需要物证来说话。松本帮秦朗协调了与医院的物证交接程序,一个不锈钢托盘被端了出来。
托盘里装着几块从创口深处取出的微小碎屑,不是玻璃,不是骨片,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金属光泽。秦朗将其中一片置于便携式高倍放大镜下,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碎片。那是一枚微小的、结构复杂的电子元件,细如发丝的导线缠绕在生物相容性涂层之间,末端连接着数个尚未完全降解的接触电极。在元件的核心区域,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纳米级电路以某种极其精密的方式排列,仿佛一张缩微到了极致的神经网络地图。
“这不可能。”秦朗喃喃道。他见过不少体内植入物,心脏起搏器、脑深部刺激电极、人工耳蜗,但没有一种能与他此刻看到的东西对应得上。更关键的是,从周围组织的初步反应来看,这个装置在文智宇的颅脑内已经存在了至少数周时间,并非案发时被外力嵌入。
他立即联系了东都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请求紧急CT扫描和成分分析。凌晨四点半,扫描结果传到了他的平板上。三维重建图像清晰地显示:文智宇的大脑皮层下方、丘脑和海马体区域周围,散布着数十个纳米级金属亮点,彼此之间以肉眼不可见的电磁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网络,而那块在袭击现场捡到的断裂残片,在形状、材质和断口角度上都与受害者头骨创口最深处的装置残留高度吻合。
这些植入物是何时、通过何种方式进入一个年轻健康的留学生体内的?它们的功能是什么?那枚在排水沟边孤零零躺着的残片,为什么会带着创世重工的标识?
秦朗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东都的天际线正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创世重工的总部大楼就在几公里外,玻璃幕墙反射着第一缕朝阳,通体散发出温润而洁净的光泽。他想起了绪方诚在慈善晚宴上说过的那句话——“科技必须拥有体温。”
而此刻,这体温正通过一个素不相识的快递分拣员的双手,以一种毫无理由的暴怒形式,砸向一个同样素不相识的留学生的头颅。两者之间唯一的物理联系,就是这枚冰冷而沉默的金属碎片。
手术监护仪的滴答声透过墙壁传来,规律得近乎刻板。秦朗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证物袋,残片上的激光刻痕在晨光下闪了闪,像是在向他眨眼。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让他自己都不寒而栗的念头:如果那个袭击者佐藤健吾的脑子里,也有同样的东西呢?
如果这些纳米装置并不仅仅是记录或监测,而是可以被某种外部信号激活,精准地操控一个人的行为呢?
那这起案子就不再是一桩街头暴行,而是一场伪善外衣下精心掩饰的冷血灭口。
秦朗掏出手机,拨通了松本的电话:“松本警部补,我需要你立刻做一件事——想办法给嫌疑人佐藤健吾做一次脑部CT,越快越好。另外,把创世重工近三年的所有科研合作项目清单调出来,尤其是涉及神经接口、人工智能和医疗实验的。还有……”
他顿了顿,最终说出了那句让整个案件开始向不可控深渊滑落的话:“帮我申请文智宇的全程解剖许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必须搞清楚,他脑子里那套装置,究竟是谁放进去的,又到底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松本的声音变得格外谨慎:“秦法医,你知道创世重工背后牵扯到多少层关系吗?”
“我只知道,”秦朗把证物袋举到眼前,凝视着那枚残片上的Genesis字样,“如果连法医都害怕看真相,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伪善成为最坚固的防弹衣了。”
他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创世重工大楼的玻璃幕墙依旧温润如初,而阳光恰好在这一刻被云层遮住,让那栋建筑在阴影中露出了金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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