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俱文珍的迟钝

三更天的平康坊,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冒的不是热气,是胭脂味和酒气混杂的泡沫。梨花巷里灯火通明,胡姬的笑声从两旁的阁楼窗户里泼出来,泼在石板路面上,碎成一地的软语莺声。几个醉醺醺的举子互相搀扶着从巷子口走过,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半截诗句,念到一半忘了词,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许慎言蹲在梨花巷对面一条暗巷的阴影里,背靠着一堵斑驳的土墙,嘴里叼着没点火的烟杆子。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褐,脸上用灶灰抹了几道,看起来像个刚从城郊赶夜路进城的挑夫。阿青蹲在他旁边,重新穿上了那身夜行的黑衣,手臂上的麻布绑带换了一条新的,勒得很紧,把伤口的轮廓勒得微微凸起。

“还有多久?”许慎言问。

阿青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月亮已经偏西,约莫是三更三刻。她竖起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再等两刻钟。孙敬每次都是四更天到,赌到天亮才走,雷打不动。

巷子里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那些彻夜不归的客人们要么钻进了酒肆的包间,要么被人扶着上了马车送回府邸。梨花巷从喧嚣转为寂静,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阁楼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丙字酒肆门口那一盏还亮着——深青色的纸灯笼,和许慎言门槛里那盏一模一样。

四更天刚过,一辆没有挂灯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巷子口驶了进来。马车的轮子包着厚厚的麻布,碾在石板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赶车的是个瘦高个,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内侍袍子,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他把马车停在丙字酒肆门口,掀起车帘,里面钻出来一个人。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暗纹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他的脸圆润白净,五官倒还端正,但眉眼之间有一种长期身处高位养出来的倨傲,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看得上眼。他下车的时候,赶车的跟班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拍开了。

“少来这套。”孙敬说,声音尖细但不刺耳,带着几分宦官特有的柔腻,“今晚手气旺,别把你的晦气传给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巾,仔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方巾扔给跟班,迈步跨进了酒肆的门。酒肆白天那个扫地的伙计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毕恭毕敬地迎上来,引着他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另一个跟班留在院门口,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许慎言从暗巷里站起身,把烟杆子别回腰后,看向阿青:“准备好了吗?”

阿青没有回答。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表情从脸上抹掉了。不是面无表情——比那更高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眉梢轻轻垂下,眼神从警觉变成了温顺,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像一条蛇蜕掉了一层皮。那个方才还在跟你冷静讨论怎么偷钥匙的女人,忽然变成了一个恭顺的、无害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内侍省侍女。

许慎言看着她这番变化,后背微微发凉。他见过很多人在江湖上混,有的会伪装,有的会说谎,但能把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切换得如此彻底的,只有阿青一个。这不是天赋,是训练——是俱文珍的墨鸦用两年时间把一个女人打磨成了两副面孔。

阿青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从巷子阴影里走出去。她绕到梨花巷另一头,从正街的方向折回来,假装是刚从外面赶过来的。许慎言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二十步远的位置,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她走过的脚印上,尽量不发出任何额外的声响。

阿青走到丙字酒肆门口时,门口那个跟班认出了她。跟班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但也没有多问——在俱文珍手下做事的人都知道,不该问的事不问,问了就是找死。

“孙中使在里面?”阿青问,声音比平时柔了三分。

跟班点了点头,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阿青穿过堂屋,推开后院的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上房亮着灯。上房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骰子在瓷碗里叮叮当当滚动的声响,夹杂着孙敬尖细的笑声——看来他今晚手气确实不错。

阿青推门进去的时候,孙敬正把骰盅扣在桌上,抬头看见是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脸上的倨傲淡了一些。不是因为阿青重要,而是因为阿青是他少数几个信得过的人。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但有些许不满,“咱家今晚手气正旺,你要是来报什么坏消息,趁早出去。”

阿青低头行了一礼,然后走过去两步,把声音压低到只有孙敬能听见的程度。

“干爹让您今晚散场之后,回去一趟。”她说。

孙敬手里的骰盅停了一下。

“什么事?”

“没说具体。只说跟端门的事有关。”

孙敬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把骰盅放下,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端门的事他昨晚确实办砸了——明明堵住了人,却让人跑了,回去之后被俱文珍一顿臭骂。现在俱文珍大半夜的传他回去,多半是为了追加处罚。

“知道了。”他说,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打完这局就走。”

阿青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孙敬重新拿起骰盅,摇了摇,哗啦哗啦地响。他低头看骰子的瞬间,阿青的目光扫过那把椅子——孙敬的外袍搭在椅子背上,内袋朝外,袋口微微敞开,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一截铜钥匙尾巴。

许慎言在后巷等着。他背靠着墙,耳朵贴在墙面上,听着墙里面上房的动静。骰子的响声停了,孙敬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骰子再次被摇响的声音。阿青进去已经快一刻钟了,他听到了阿青低声说话的声音,听到了孙敬的回应,但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异常。如果阿青已经得手,她应该会发出一个信号——刚才约好的是她咳嗽两声。

两刻钟过去了,骰子的声音终于停了。紧接着是椅子推开的声音、孙敬站起来的动静、阿青恭顺的告别声。许慎言把身体绷紧了,准备着接应的动作。上房的门开了,阿青走了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堂屋,从后门出来,拐进了后巷。

她走到许慎言面前,摊开手心。手心里是一把铜钥匙,钥匙杆上刻着一道细细的槽,槽里还带着些许油泥。

“拿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刚才那份柔顺的伪装已经像一件旧衣裳一样被脱掉了,“袍子内袋里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大的,一把小的。我在里面试了一下,大的开的是库房门锁,小的开的是柜子锁。孙敬用的是这把开柜子的。”

许慎言从她手里接过钥匙,翻过来看了看。钥匙是普通的铜铸钥匙,没有特殊的花纹,唯一的特征是在钥匙头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应该是配套的锁芯里有对应的凸起。

“快走。孙敬说打完那局就走,但他不是善茬,路上回过神来可能会起疑。”阿青说。

两人快步离开梨花巷,沿着预定的路线往东走。云来客栈在平康坊的东南角,他们已经跟石勒约好,灶房里的炉火不会熄,随时可以用。许慎言一边走一边把蜂蜡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用体温焐软,让蜡块保持随时可以塑形的状态。

回到客栈后院的灶房时,杜沅已经把熔锡的小铁锅架在了灶火上,石勒在一旁帮忙鼓风。蜂蜡被掰成了两半,平摊在一张油纸上。许慎言把钥匙拿过来,先在蜡块的一面用力按下去,钥匙的轮廓清清楚楚地陷进蜡里。然后他翻过来,把钥匙的另一面按在第二块蜡块上,同样用力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再小心翼翼地揭开。

两块蜡模拼在一起,就是一把完整的钥匙模具。钥匙上的那道凹槽也被完整地拓了下来,在蜡模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凸痕。

杜沅把熔好的锡水端过来。锡水在铁锅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温度刚好,不会有沸腾的气泡。她把蜡模合在一起,用细麻绳捆紧,然后用一个小铁勺舀起锡水,顺着蜡模顶部的浇口缓缓灌进去。锡水在模具里发出呲呲的细响,冷缩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铜镜。不过几个呼吸,锡水便凝固了下来。

阿青把那柄锡铸的钥匙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齿槽边缘几处微小的毛刺。她拿起灶台上一块磨刀石,就着灯火把毛刺一一打掉,每一个齿槽都修得极仔细,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次。然后她把钥匙举到灯下,跟原件对比了一下尺寸,点了点头。

“一模一样。能插进去。”

许慎言把锡钥匙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钥匙还很烫,烫得他的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它放在灶台上晾着,然后把铜质原钥匙揣进怀里。

“我现在把原件送回去。”

“我去。”阿青说,“孙敬认得我,就算他在后巷撞见我,我也有话可说。你不行。你在那里多待一瞬都会暴露。”

“但你的手臂——”

“不碍事。”阿青把袖子往下一拉,遮住了绑带,“孙敬从来不看别人的手。他只关心自己的骰子和袍子里揣的银子。”

她从许慎言手里接过铜钥匙,转身推开后门,重新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大约三刻钟之后,阿青回来了。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神情平静如常。她把后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呼了口气。

“放回去了。孙敬的马车还停在酒肆门口,他还没出来,应该是又续了一局。我把钥匙放回袍子内袋里的时候,他还刚开了下一局,嘴里骂骂咧咧的,根本没回头看一眼。”

许慎言点了点头,从灶台上拿起那把锡钥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钥匙还很烫,但他握得很紧。

“接下来就是暗库。”他说,“你知道那个铁柜子在哪里吗?”

“知道。”阿青说,“内侍省的暗库在宫城西北角的掖庭宫最深处,紧挨着冷宫的外墙,表面上是废弃的旧库房,实际上里面有三重铁门,层层上锁。俱文珍把那里当秘密档案室来用,所有不便明面上存放的文书都存在那里。”

“三道铁门?”

“对。第一道是库房大门,用的是常规的大铜锁,钥匙在内侍省管事的手里。第二道是内室门,用的是暗锁,需要特定形状的铁片才能撬开。第三道才是铁柜子,用的就是这把钥匙。”

许慎言皱起了眉头。库房大门的钥匙在管事手里,暗锁需要撬开,铁柜子用锡钥匙打开。三把钥匙,只拿到了最里面的一把。前面的两道门,他还需要别的办法。

“内侍省的管事是俱文珍的人?”

“不是。”阿青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管掖庭宫库房的管事叫高季兴,是内侍省一个老宦官,跟俱文珍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坏。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年,靠的就是对所有人的命令都打折扣执行——俱文珍让他锁好门,他就锁好门;让他不许放任何人进去,他也照做。但如果有人拿了司礼监的令牌来查档,他也会开门。他只认令牌,不认人。”

“所以如果有一块司礼监的令牌——”

“那他就只问真假,不问是非。”

许慎言把烟杆子掏出来,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在想这个老宦官高季兴。一个在内侍省干了十年、只认令牌不认人的老油条,不会主动帮俱文珍,也不会主动帮他们。这样的人,软硬不吃,但有一件事他是吃的——规矩。如果有一套完全符合规矩的流程摆在他面前,他就会自动按照流程走,不需要任何人推。

“伪造一块司礼监令牌要多久?”他问阿青。

阿青想了想:“木料、刻刀、印泥,找齐了材料,一个时辰。但令牌上的印信是司礼监的大印,我不认得那个印信的纹样,刻不出来。而且每块令牌的背面都有内侍省掌印太监的花押,花押的真假高季兴一眼就能认出来。”

杜沅放下手里的蜡块,抬起头来:“所以即便有钥匙,暗库也进不去?”

“进得去。”阿青说,“但需要找一个内应。一个有能力签发令牌、或者有能力让高季兴破例开门的人。”

“俱文珍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阿青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灶台上那把锡钥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上深青色的颜料痕迹,像是在掂量一个很重很重的决定。最后她抬起头,说了一个名字。

“俱文珍本人。”

灶房里一下子静了。刘十七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在炉火映照下阴晴不定。

“你疯了吗?那不是送死?”

阿青摇了摇头:“不是。俱文珍最近在犯一个毛病——多疑。他不信任孙敬,不信任身边的近侍,甚至开始怀疑暗库的管事高季兴。如果他接到一个消息,说暗库里有一份文书被人动过,他一定会亲自去查。而他查的时候,高季兴必须开门。”

“然后你们跟着俱文珍进去?”

“不是跟着。是提前一步潜伏在暗库里面。”阿青说,“暗库有一个通风口,在冷宫外墙上,常年没人看守。我可以从通风口爬进去,提前藏在铁柜子后面。等俱文珍带着人来查档,打开铁柜子,我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档案偷出来。他查完之后一定会重新锁上,但他不会发现少了几份——因为暗库里堆的文件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每一份具体放在哪里。”

许慎言盯着阿青看了很久。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俱文珍的多疑和阿青的身手,还有那份密诏到底还在不在铁柜子里。但比起直接硬闯三道铁门,这条路的胜算确实更大一些。

“消息怎么传给他?”

“他有一个专门接收密报的渠道。我过去是负责这条渠道的,所以我知道怎么用。一份匿名密报,塞进大明宫右银台门内侧第三块砖缝里,半个时辰之内就会送到俱文珍手上。密报上用画眉墨写一个‘丙’字,他就会亲自去暗库。”

“什么时候?”

“明晚。”阿青说,“今晚先歇一歇,养足精神。明天白日,我去内侍省门口蹲着,确认俱文珍的行程。你留在客栈,看着杜沅,等我的消息。天黑之后,如果我没回来——那就说明计划暴露了,你们就立刻按之前的备用计划,去司徒杜佑府上。”

许慎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锡钥匙收进怀里,和那卷病历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胸口,一冷一热,冷的是病历,热的是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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