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反向足迹

平康坊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所在,但白天的平康坊却像是一个宿醉未醒的美人,脂粉残了半面,鬓发乱作一团,躺在秋日恹恹的日头底下,懒得动弹。

许慎言站在坊门外,看着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剥落的坊额,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进去。

昨夜他对着那盏纸灯笼坐到了天亮。灯笼糊的是寻常的桑皮纸,竹骨削得倒是极细,接口处都用鱼鳔胶粘得严严实实,做工比市面上卖的精致得多。灯笼底部的蜡泪已经凝结,是上好的白蜡,燃起来不会有黑烟。他将灯笼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除了那张纸条之外,还发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在灯笼最底部的竹圈内侧,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三个字。

“丙字第三格。”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凌准留给杜孟直的密信里,说的就是翰林院旧档房丙字第三格。如果密诏确实藏在那里,那么这个留灯笼的人,和凌准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细节?又为什么会把这份情报主动送到他手中?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是被放进同一个笼子里的几只斗鸡,啄来啄去,谁也不肯退让。天快亮的时候,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不知道这个留灯笼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如果想害他,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功夫。以对方能在他的门槛里放灯笼而不被他察觉的手段,要取他的性命,昨晚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

他没有告诉杜沅。

天刚蒙蒙亮,杜沅应该还在开明坊的姑母家里,他会晚些过去。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夫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胡饼铺子里飘出焦香,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一只瘸了腿的野狗跑。许慎言把烟杆子别在腰后,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平康坊。

丙字酒肆不难找。平康坊里大大小小的酒肆有几十家,但真正挂得上号的就那么几家。丙字酒肆在坊东一条叫梨花巷的窄弄堂尽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字已经褪得看不清笔画,门口挂着的布帘子洗得发白,看起来跟这条巷子里其他几家破落铺子没什么区别。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观察进进出出的人。这会儿还没到正午,酒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在门口扫地。那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扫地的动作懒洋洋的,扫帚在地上划拉一下,要歇上半天才划拉第二下。

许慎言走过去,掀开布帘子,弯腰进了门。

里面的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布帘子遮着,只在柜台上方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酒糟味,混着霉木头和旧布料的气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箱子。堂屋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全都空着,只有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盖得很低,只露出下面一小截下巴。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一双筷子。

许慎言走到那张桌子前,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来早了还是来晚了?”他问。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拿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都斟满了酒。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许慎言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但小拇指的指甲却刻意留了一小截,上面沾着些许深青色的颜料。

“是你留的纸条?”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

兜帽下面是一张年轻人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还算端正,但右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像是被利器划过。疤痕已经愈合多年,但愈合得不好,皮肉翻卷着,看上去像是脸上趴着一条蜈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仿佛眼底烧着一团火,随时都可能从眼眶里喷出来。

“许慎言。”那人开口了,声音比许慎言预想的要年轻得多,带着些许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我等了你一夜。”

“昨晚在延寿坊跟着我们的人,是你?”

“是我。”

“在杜沅家门口放纸条的人,也是你?”

那人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纸条不是我放的。”

许慎言眉头一皱。

“但我确实去过她家。”那人说,“比你早一天。我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跟你找的一样。”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许慎言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但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看不透。

“既然纸条不是你留的,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昨天会去延寿坊?”许慎言问。

“我不知道你们会去。”那人说,“我本来是要找杜孟直的女儿谈一谈,但我到了之后,发现有人比我先到一步。”

“谁?”

“不知道。我翻进院子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杜沅不在家,屋子里什么都没动,只在门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那人把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我看了那张纸条,就知道还有另一拨人在盯着她。所以我没有进去,只在巷子里等。”

“等什么?”

“等她回来。结果她没回来,你来了。”

许慎言想起昨天傍晚带着杜沅离开延寿坊的时候,在巷子口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当时他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原来是这个人。

“你在跟踪我。”

“我在观察你。”那人纠正道,“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更蠢一点。”

许慎言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在鼻尖闻了闻。酒是寻常的浊酒,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寡淡,像是掺了不少水。他又把杯子放下了。

“先说说你是谁,”许慎言说,“我再决定要不要喝完这杯酒。”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了整张脸。他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在脑后,鬓角处有几缕白发,跟他的年纪不太相称。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推到许慎言面前。

木牌是旧的,边缘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几个字——

“翰林院,书吏,刘十七。”

许慎言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牌子是真的,用的是宫里的制式,刻字的刀法也是衙门里那一套。但这个编号——十七——太靠后了。翰林院的编制没那么大,一个书吏顶多排到十一、十二。这个“十七”,多半是临时工,连正式的俸禄都拿不到的那种。

“你是翰林院的人?”

“曾经是。”刘十七把木牌收回去,重新揣进怀里,“去年二月被赶出来了。罪名是——私藏禁书。”

许慎言的眉毛微微一挑。他知道这个罪名。翰林院的书吏常年经手各类奏疏诏书,偶尔会偷偷抄录一些不该外传的文件带出去,卖给朝中那些需要打探消息的官员。大多数时候,这种事只要不太过分,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如果有人想整你,“私藏禁书”就是最现成的把柄。

“谁赶的你?”

“俱文珍。”

这个名字落在桌子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许慎言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巷子里孩子打闹的声音,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又远去了。他慢慢地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果然是掺了水,寡淡无味。

“你刚才说,你也在找一样东西。”许慎言放下杯子,“密诏?”

刘十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展开来,铺在桌上。纸片上写的是一份清单,列着几样东西——

“一,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十六,顺宗亲笔,白麻纸,天子私印。

二,同日,翰林院档房登记簿,丙字第三格。

三,二月初三,俱文珍批,销毁文书清单。”

这份清单写得极有条理,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相关的经手人,看得出来整理这张单子的人对翰林院的档房制度非常熟悉。

“这是凌准留给你的?”许慎言问。

“不是。”刘十七说,“是我自己查到的。凌准被贬之前,我给他当过三个月的跟班书吏。他走之前那晚,让人给我送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哪五个字?”

“‘丙字第三格。’”

又是这四个字。

许慎言把自己的那份情报在心里默默对了一遍。杜沅手里的密信,凌准写的“丙字第三格”;灯笼底部的刻字,也是“丙字第三格”;现在刘十七从凌准那里得到的最后口信,同样是这四个字。凌准在出事之前,似乎把同一把钥匙交给了不同的人,像是在撒一张网,确保至少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把这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凌准还跟你说了什么?”许慎言问。

“什么都没说。他走得太快,当天夜里就被押出长安了,我连他的面都没见上。”

“那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私藏禁书被赶出翰林院,还不够你长记性吗?”

刘十七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酒杯,手指慢慢摸上自己脸颊上那道扭曲的疤痕,从头摸到尾,然后把手放下。

“凌准走之后第三天,”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我回了翰林院。本来是想去档房把那几样东西偷出来,结果刚走到端门外面,就被人堵住了。”

“谁?”

“不认识。四个人,都穿着便服,但从走路的样子能看出来,是内侍省的人。”刘十七说,“他们把我拽进一条死巷子里,什么话都不问,上来就用刀划我的脸。然后把我扔在巷子里,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丙字第三格的事,烂在肚子里。下一次,划的不是脸。’”

油灯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看灯。许慎言盯着刘十七脸上的疤痕,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他一直以为这道疤是旧伤,原来不过是大半年前才留下的新痕。那伤口的边缘到现在还有些泛红,说明当时割得极深,差一点就会割破面动脉。

“所以你没有烂在肚子里。”

“所以我本来想烂的。”刘十七说,“我躲了几个月,在城南租了间破屋子,打算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可三天前,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俱文珍的手下在查杜孟直的女儿。”

许慎言心里一沉。

“他们查她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跟那份密诏有关。”刘十七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终于透了出来——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饥饿,“所以我决定在俱文珍的人找到她之前,先找到她。结果——”

“结果你发现,有人比你先到一步。”

“对。”刘十七把桌上那张清单收起来,重新塞回袖子里,“而且那个人留下的纸条告诉我,不只是俱文珍的人在找她。还有一拨人,我完全不知道是谁。他们的标记是——”

“画眉墨。深青色。”许慎言接上了话。

刘十七的手停在了袖口处。他看着许慎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许慎言从腰间抽出烟杆子,在桌角磕了磕,点上火。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吐出来,隔着烟雾,从怀里摸出那盏纸灯笼,放在桌上。

灯笼上画着一个小山包,山包上有一棵歪脖子树。

刘十七盯着那盏灯笼,脸上那条蜈蚣似的疤痕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晚。放在我家门槛里面。”

刘十七拿起灯笼,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把灯笼底部的竹圈凑到灯下。当他看到那五个针尖刻出来的字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丙字第三格’。”他念出声来,然后抬头看许慎言,“这灯笼是谁放的?”

“不知道。但送灯笼的人,显然知道我们要找什么。”许慎言说,“而且他在帮我。或者说,帮我们。”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刘十七把灯笼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种可能,”他说,声音压得极低,“这盏灯笼不是一个人在送。”

“什么意思?”

“深青色的灯笼,在宫里是一个代号。”刘十七说,“我在翰林院当差的最后一个月,见过一份俱文珍签发的内侍省调令,上面有一行字——‘墨鸦事务,见灯笼放行。’墨鸦是谁,是几个人,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这盏灯笼是墨鸦的标记,那么给你灯笼的人,和给俱文珍办事的人,是同一伙人。”

许慎言的手指一紧,烟杆子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说不通。如果墨鸦是俱文珍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帮他找密诏?那密诏一旦现世,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俱文珍。可如果墨鸦不是俱文珍的人,为什么内侍省的调令上会有“见灯笼放行”的字样?

除非——墨鸦是在俱文珍手底下办事,但做的,却是两回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刘十七问。

许慎言把烟杆子里的烟灰在桌腿上磕干净,站起身来。

“你刚才说,翰林院档房的登记簿上,丙字第三格那一栏,记的是一份密诏?”

“对。白麻纸,天子私印,顺宗亲笔。”

“那登记簿本身在哪里?”

刘十七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也在档房里。所有归档的文件登记都在一本总簿上,放在甲字第一格,日常不会被清理。”

“所以如果我们能找到那本总簿,就能看到密诏的登记记录。只要上面记的是‘王叔文无罪’,哪怕密诏本身已经被销毁了,这份登记簿也是证据。”

刘十七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我们进不去端门。那是宫城的门禁,没有令牌,任何人不得擅入。”

许慎言没有接话。他把烟杆子重新别在腰后,走到酒肆门口,掀开布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阳光正烈,几个孩子在墙角下玩弹珠,扫地的伙计已经挪到了巷子另一头,正靠在墙上打瞌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多余的影子。

他放下帘子,转过头。

“你知道白行简吗?”

“翰林院待诏,白行简?”刘十七点头,“当然知道。他跟凌准是同科进士,关系很好。案发之后他一直称病不出,宫里传话他也不去。”

“杜沅前两天去找过他,他不见。”

刘十七皱眉:“不应该啊。白行简跟杜孟直也是多年老友,怎么会不见故人之女?”

“所以我想知道,他在怕什么。”许慎言说,“你跟我在翰林院待过一段时间,你知不知道白行简的家在哪里?”

“知道。宣平坊,东头第三棵槐树后面。”

“好。”许慎言重新在长凳上坐下,把两只杯子都倒满了酒,“喝完这杯,我们去敲门。他见不见是一回事,我们敲不敲是另一回事。”

刘十七端起杯子,跟许慎言碰了一下。浊酒入喉,寡淡如水,两个人却都一饮而尽,像是在喝什么烈酒似的。

许慎言放下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纸灯笼。灯火已经熄了,但灯笼的纸面上那个小山包上的歪脖子树,在幽暗的光线里,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歪歪扭扭地指向一个方向。

端门。翰林院旧档房。丙字第三格。

所有人都被这四个字拽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杜沅、刘十七、他自己,还有那个藏在暗处、身份不明的墨鸦。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线,但没有人知道网的尽头是什么。

许慎言站起身,迈步走出酒肆,踏进梨花巷正午的阳光里。阳光很亮,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就在他眯眼的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在梨花巷尽头那堵斑驳的土墙顶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猫。猫没有那么大的轮廓。

许慎言没有声张,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些,让刘十七走到他身侧,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有人在跟着我们。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刘十七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自己脸上那道扭曲的疤痕,然后把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几个人?”

“我看到的只有一个。墙头上。”许慎言说,“但我感觉不止一个。”

“往哪里走?”

“宣平坊。照常走。不要跑,不要回头。到了白行简家门口,再看情况。”

两个人并肩走在平康坊正午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神情如常,步伐不紧不慢。挑担子的货郎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胡饼铺子的小伙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饼好喽”,几个穿红着绿的歌女从巷子里嘻嘻哈哈地走出来,手里摇着团扇,扇面上的胭脂印子被太阳照得发亮。

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热闹、鲜活、喧嚣、不知今夕是何夕。

但在这些热热闹闹的声音下面,许慎言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声音,而是寂静。一种被人刻意压制着的、密度极高的寂静,像一条蛇盘在草丛里,吐着信子,等着猎物自己走近。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后背。那双眼睛的主人,在暗处里等了一夜,也许等了很久很久,只等着他们走到某个特定的位置上。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那条他走了十年的巷子,有一户人家的门板颜色不一样了。巷子口第三家,以前是灰漆门板,今天变成了黑漆。他当时急着赶路,没有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块门板的漆味还在——是一股很新、很刺鼻的桐油味儿。

而那扇门,正好对着他家院门。

有人在昨晚漆了一扇新门,而他毫无察觉。

许慎言把烟杆子从腰后抽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他只是把牙齿咬在烟嘴上,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有些发酸。

宣平坊就在前面了。东头的第三棵槐树,已经能看到了。在正午的阳光下,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伸展得郁郁葱葱,像一个张开怀抱的老人,等着什么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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