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寿坊的夜比怀远坊更沉。
这里的住户多是些小官吏的遗属,门楣上还挂着褪了色的匾额,但院子里早已荒草丛生。杜沅的家在坊北一条窄巷的最深处,门前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虫蛀的痕迹。
许慎言站在门外,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是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土墙不高,一个成年男子踮踮脚就能翻过去。墙头上长着几簇枯草,草茎朝南倒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伸手拨开草丛,在墙头的浮土上看到了半枚脚印。脚印不大,但轮廓清晰,鞋底纹路是细密的菱格纹——这不是寻常百姓穿的麻鞋,而是官靴。
“这几天有人来过吗?”他问。
杜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摇了摇头:“没有。我一个人住,平日也不与人来往。”
许慎言没有追问。他示意杜沅开门,自己跟在后面,在跨过门槛的瞬间,目光扫了一眼门框两侧。门框上方的横木上,积了一层薄灰,灰尘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擦过。
院子里很整洁,三间正房,一间灶房,天井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些许青苔。杜沅推开正堂的门,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铺开来,照亮了堂屋里简朴的陈设——一张供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
“纸条呢?”
杜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递过来。
许慎言把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纸是寻常的桑皮纸,市井上随便哪个纸铺都能买到。字是用画眉墨写的,笔画纤细,但转折处有些滞涩,像是写字的人并不习惯用这种墨。写的是行书,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个字的大小、间距都几乎一模一样。
“让杜孟直的女儿安分一点。否则,凌准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
许慎言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这不是威胁。威胁是那些市井泼皮堵在巷子口,举着棍子让你把银子交出来。这张纸条上的措辞,更像是某种公事公办的告知——就像衙门里贴出来的告示,用最平淡的语气宣布一个人的死刑。
“纸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傍晚。”杜沅指了指门槛的方向,“从外面塞进来的,压在门板底下。”
“这三天你都在哪里?”
“头两天躲在一个远房姑母家,住在开明坊。今天一早去怀远坊找你。”
许慎言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把纸条举高,透过灯光看纸的纹理。在背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印记,不是字,不是画押,而是一个模糊的指印。指印很小,像是小拇指,边缘处沾了些许深青色的颜料。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画眉墨的深青色。跟那盏灯笼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令尊在世时,都跟哪些人有往来?”他把纸条还给杜沅,不动声色地问。
杜沅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家父晚年很少出门,来往的多是旧日同僚。万年县的张主簿、国子监的曹博士,再就是翰林院的几位——郑舍人、凌先生,偶尔还有一位姓白的翰林待诏。”
“姓白?”
“白行简。”
许慎言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白行简,翰林院待诏,工于诗文,与凌准、柳宗元等人交好。二王党案发时,他恰好告病在家,躲过了一劫。但此后便闭门不出,据说已经卧床数月。
“这张纸条的事,你跟别人提起过吗?”
杜沅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半晌才说:“我去找过白先生。他……没见我,只是让门房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他有重病,不能见客。让我……别再来。”
许慎言靠在椅背上,重新掏出烟杆子,在手里慢慢转着。白行简的反应很不正常。他是杜孟直的朋友,按道理不该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除非——除非他知道些什么,而且怕得要死。
“凌准先生给你的那封信,方便让我再看一眼吗?”
杜沅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许慎言展开来,又仔细读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信的落款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完信之后临时加上去的。
“此物藏在端门之内,翰林院旧档房,丙字第三格。”
端门。那是宫城的外门,进出需要通行令牌。翰林院的旧档房就设在端门内东侧的偏院里,专门存放历年废弃不用或者尚未归档的奏疏诏书。这些文件本该定期销毁,但贞元末年朝政混乱,许多旧档就这么堆积着,无人问津。
如果密诏真的在那里,那意味着他们得进一趟宫。
许慎言把烟杆子咬在嘴里,没点着。他把信还给杜沅,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得天井里的青砖泛着一层冷冷的光。他站在枣树下,看着墙头那些倒伏的枯草。
那个翻墙进来的人,留下了一张纸条,还有一枚沾着深青色颜料的指印。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碰,什么都没拿。这不像是一个入室行窃的毛贼,更像是来踩点的——或者说,更像是来画押的。
在某些行当里,用某种特定的颜料留下指印,意味着这个目标已经被“标记”。就像猎人用朱砂在树干上画一个记号,告诉同行这片山林已经有主了。
深青色的画眉墨。深青色的纸灯笼。
标记。
“杜姑娘,”他转回屋里,声音低了下来,“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今晚去你姑母家住。”
杜沅抬起头,脸上有些茫然:“怎么了?”
“这地方不能再住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站起身,走进里屋去收拾东西。许慎言站在堂屋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画得很一般,一看就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货色,但在画面最右侧的山石上,有几笔墨色似乎与原画不同——浓了一些,而且颜色偏青。
他走到画前,凑近了仔细看。果然,那几笔墨色是后来加上去的,时间应该不久,墨迹还没有完全吃进纸里。画的是一个小山包,山包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被人多加了一笔,像是记号。
又是深青色。
许慎言的背后忽然一阵发凉。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院子里,抬头望向墙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着枯草,枣树的影子投在青砖上,纹丝不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这种感觉他在战场上经历过——当年跟着朔方军剿匪时,被埋伏的人盯上之前,就是这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你看不到弓箭手,但你能感觉到有人在瞄着你的后脖颈。
他慢慢退回了屋里,把门虚掩上,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在院墙外面的巷子里,狗叫了一声。
整个延寿坊养狗的人家不多,但总归有那么三五户。平日里这些狗叫起来没完没了,但今天,从他们进坊到现在,许慎言没有听到一声狗叫。像是所有的狗都被人提前喂了什么东西,或者被人用某种方式堵上了嘴。
能在这条巷子里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些事的,绝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到五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而且他们提前踩过点,知道这附近有狗,知道狗的主人什么时候睡觉,知道怎么喂狗才能让狗不叫。
许慎言在心里排了一遍长安城里能做到这些事的势力。
金吾卫。但这个案子跟军权没关系,金吾卫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凌准和一个活着的小女子费这么大功夫。
大理寺。大理寺办案向来大张旗鼓,不屑于搞这种跟踪的勾当。
东宫旧邸的那帮人——不对,现在应该叫大明宫了。当今陛下李纯登基不到一年,身边的宦官都是从东宫带过来的老人。这批人从兴庆宫搬进大明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宫里的要害部门全部换上了自己人。端门就是其中之一。
那么,那些深青色的灯笼,是谁的手笔?
他在心里想到了一个名字。
俱文珍。
大宦官俱文珍。顺宗在位时,他就是东宫的首领太监。逼迫顺宗禅位的,是他。扶持当今陛下登基的,也是他。二王八司马被贬,据说每一个人的案卷上都有他亲笔批的朱砂批语。
如果那条密诏确实存在,最害怕它重见天日的人,一定是俱文珍。
杜沅抱着一个小包袱从里屋走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走吧。”许慎言说。
两人推开门,重新踏入夜色之中。巷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许慎言走在前头,手按在靴筒里的刀柄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试探路面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走出延寿坊坊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在坊门内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有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没有动,也没有躲。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人。
许慎言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很久,然后用极轻的声音对杜沅说:“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自己站在原地,与那个黑影隔着一条空旷的街道对峙。
风吹过时,柳枝晃了晃。
然后那黑影缓缓举起了一只手,手里提着的,是一盏纸灯笼。灯笼很小,光芒被遮住了大半,但在月色下,许慎言看得很清楚——那盏灯笼的纸面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山包,山包上有一棵歪脖子树。
跟他刚才在杜沅家山水画上看到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那黑影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它只是举着灯笼,慢慢地朝许慎言的方向晃了三下。然后熄灭了灯火,转身消失在坊墙后面的巷子里。
许慎言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跟踪。这是在告知。
告知他,他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哪里,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们不在乎他发现,也不在乎他逃跑,因为在这座长安城里,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把杜沅送到开明坊她姑母家门口,看着她敲开门进去之后,才转身往回走。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安仁坊穿到兴道坊,再从朱雀大街的西侧折回来,沿着漕渠的河堤走了一整夜。
每到一个路口,他都会停下来,躲在墙角后面等上一刻钟,看看后面有没有跟上来的人。
没有人。
但他始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影子一直在。不在身后,不在前方,而是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度里,像一滴墨水滴在白纸上,慢慢洇开来,渗透进整座长安城的夜色里。
天色将亮的时候,他回到怀远坊自己的小屋前,推开门,楞住了。
门槛里面,摆放着一盏熄了火的纸灯笼。
灯笼上画着一个小山包,山包上有一棵歪脖子树。
和那幅山水画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和延寿坊那个黑影手里提的灯笼也一模一样。
而现在,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他家的门槛里,像是在等主人回家。
许慎言盯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灯笼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七个字,用画眉墨写着:
“平康坊,丙字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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