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约莫是四更天的光景,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她收回目光,走到天井里那两口倒扣的水缸旁边,弯腰在水缸底部的青苔上摸了摸,然后直起身,转向许慎言。
“天快亮了,”她说,“明天夜里,我和师兄来接你们。有些东西,白天说不清楚,得带你们亲眼去看。”
“看什么?”
“看那些把密诏变成铁案的东西。”阿青说,“俱文珍的链条不是一根线,是一张网。光找到密诏没有用,你得先把网上的结一个一个解开。明天晚上,从第一个结开始。”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许慎言再问,伸手拉了拉刘十七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墙边,阿青先翻上去,骑在墙头朝刘十七伸出一只手,拉了他一把。两人的身影在墙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院墙另一侧的黑暗里,只留下青砖地上那盏深青色的纸灯笼,还在幽幽地亮着。
许慎言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墙头看了很久。杜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朝墙头望去,只看到几根被夜风吹弯的枯草。
“你信他们吗?”她问。
“信了一半。”许慎言弯腰捡起地上那盏灯笼,“刘十七是王伾的儿子这件事,应该不假。阿青欠你父亲一条命,也应该不假。但他们说的密诏下落,我得亲眼看到才信。”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密诏确实被转移到了兴庆宫顺宗驾崩的偏殿,那就意味着俱文珍对这件事的戒备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严。档房里的文件可以借口说“归档失误”,但一座先帝驾崩的偏殿,是封禁的禁地,擅自入内等同谋逆。俱文珍敢把密诏藏在那里,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有人活着进去再活着出来。
他把灯笼放在堂屋的桌上,吹灭了烛火,然后对杜沅说:“去睡吧。明天白天养足精神,晚上不一定能睡觉。”
杜沅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回里屋去了。许慎言搬了把椅子,重新坐在堂屋门口,烟杆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他就这么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整天,开明坊的这间小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许慎言上午出去了一趟,在坊口的饼铺买了几个胡饼,又在药铺抓了几味止血的药粉,磨成细末分装进两个小布袋里,一个塞进靴筒,一个揣进怀里。他还顺便去了一趟宣平坊,白行简还活着,门还是闩得死死的,听到是许慎言的声音才开了一条缝。许慎言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跟他交代了一件事。
“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来找你,你就带着那本登记簿去司徒杜佑府上。不必递状子,也不必求见,只把册子交给门房,让他们转交。杜佑认得凌准的笔迹,他会明白的。”
白行简站在门缝后面,脸色还是蜡黄的,但眼睛里那团火烧得不那么吓人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保重,只是把门又重新闩上了。三道门闩,一道一道地合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许慎言回到开明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杜沅的姑母在灶房里熬了一锅肉汤,汤里搁了黄芪和当归,说是补气的。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一人一碗汤,就着早上的胡饼吃。老姑母不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只当是侄女的朋友在家里暂住,一边喝汤一边念叨今年的菜价涨了三成,宫里采买的太监越来越抠门,连葱都要讨价还价。许慎言听着,不时应两声,心里却在盘算今晚的路线。
兴庆宫在长安城的东北角,原是顺宗登基前住的东宫。顺宗驾崩之后,兴庆宫就封了,只留了几个老太监守着门,平日里没人进出。按理说,一座封禁的空宫殿,守卫不会太严。但俱文珍既然把密诏藏在那里,暗中布置的人手一定不会少。他们在宫外也许可以避开巡逻的金吾卫,但一旦进了兴庆宫的围墙,就是另一回事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安城的钟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
刘十七和阿青是在三更天到的。他们没有翻墙,而是从巷子口走进来的,都换了装束——阿青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看起来跟坊间任何一个寻常妇人没有区别;刘十七换了件灰扑扑的短褐,肩上还扛着一捆柴,活脱脱是个送柴的苦力。
“走吧。”阿青说,“今晚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不在兴庆宫。”
“去哪里?”许慎言问。
“端门。”阿青说,“翰林院旧档房。今晚俱文珍的人在兴庆宫换防,档房那边空半个时辰。这是唯一的机会。”
许慎言皱了皱眉:“你不是说密诏不在档房里吗?”
“密诏不在。但有一件东西还在。”阿青说,“顺宗陛下的病历。”
这四个字让许慎言心里一沉。顺宗的病历。顺宗在位不过半年多,从中风失语到驾崩,全程都在太医院的诊疗记录里。如果密诏确实出自顺宗之手,那么顺宗的病情——尤其是他失语之后是否还能写字——就是决定密诏真假的关键。如果病历记载顺宗中风之后右手完全不能动,那么密诏就是伪造的。如果病历显示顺宗的右手还能写字,那么密诏的真实性就有了第一块基石。
“这份病历一直存在档房里?”他问。
“对。太医院的脉案每三个月移交翰林院存档,顺宗的病历也不例外。俱文珍把密诏转移了,但病历他没有动。因为病历本身不能证明什么,只有跟密诏放在一起对比才有用。”阿青说,“但我们必须先把病历拿到手,才能判断密诏的真伪。”
许慎言看了一眼杜沅,杜沅已经站起身,把一件深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起来比前几天镇定多了,嘴唇不再发抖,手指也不再绞着袖口。
“我跟你去。”她说。
“你留下。”许慎言说。
“不。”杜沅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你刚才说了,病历上记的是顺宗陛下的病情,涉及医理。凌准先生给家父的信里提到过,顺宗陛下吃的方子里有一味药有差池。如果病历上真有这处差池,我能看出来。家父在世时,跟太医院的韩太医交情很深,我小时候跟着学过几年医理。”
许慎言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杜沅说的是事实。当初在怀远坊他的小屋里,杜沅第一次提到密诏时就说过,凌准的信里提到了顺宗方剂的差池。如果病历确实记载了这处差池,那是需要一双懂医理的眼睛才能看出来的。
“好。”他松了口,“但你得跟在我身后,一步不能离。”
四个人出了门,沿着开明坊的窄巷子往南走。坊门已经关了,但阿青显然早有准备——她领着他们绕到坊墙东南角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豁口处,墙根下的泥土被挖开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洞口的土还是湿的,带着新鲜铁锹的痕迹,显然是阿青和刘十七提前挖好的。
出了开明坊,四个人贴着坊墙的阴影,一路往端门的方向摸过去。长安城的夜禁早已开始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金吾卫巡逻的马蹄声。阿青对巡逻的路线了如指掌,每到路口她都会停一下,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打个手势让大家跟上。有两次她差点跟巡街的士兵迎面撞上,都及时拐进小巷子里躲开了。刘十七跟在她身后,动作不如她利落,但胜在脚步极轻,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几乎不出声。
走到端门附近的时候,阿青停下了。她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扇小门。那扇门开在端门东侧的围墙上,是翰林院档房的侧门,平时供书吏和杂役进出使用。门是木制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闩从外面插着,挂着一把铜锁。
“锁我已经打开了。”阿青低声说,“门闩也卸了,只是虚掩着。进去之后往右拐,走二十步就是档房的东厢房。丙字格就在东厢房里。”
“你是怎么把锁打开的?”许慎言问。
“昨天晚上。趁换岗的空档进去的。当时没来得及翻东西,只是把锁簧挑开了,门闩搁在一边。”阿青说,“今晚我们进去,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出来。寅时三刻内侍省的巡查会经过这里,他们手里有另一把锁。”
四个人鱼贯穿过小门,进入了翰林院的旧档房。院子里很暗,只靠着院墙上的几盏长明灯照明。灯光昏黄,勉强能照出脚下石板的轮廓。东厢房的木门虚掩着,阿青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霉味混着旧纸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杜沅捂住了口鼻,忍着没咳出来。
档房的内部比许慎言想象的要大得多。三面墙都立着高大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卷宗和书册,每一格都贴着标签。阿青点亮了一盏小油灯,用手遮着灯罩,只让一线光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巴掌大小的光圈。
“丙字格在最里面那排架子,靠北墙的位置。”她低声说,“病历在丙字第七格,不是第三格。凌准的信里记错了格号——他把‘丙七’写成了‘丙三’。这个错误让他的人找了整整三年都没有找到。”
许慎言和刘十七对视了一眼。丙三,丙七。一个数字之差,足以让所有的努力全部扑空,也足以让俱文珍从容不迫地把密诏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阿青举着油灯走到最里面的那排架子前,踮起脚尖,从丙字第七格里抽出一卷用蓝布包裹的卷宗。卷宗封面用朱砂写着“永贞元年·太医院脉案·天子讳”几个字。她把这卷卷宗放在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案几上,展开来,油灯的光照在发黄的纸面上。
卷宗很厚,记录了从永贞元年正月到八月顺宗驾崩之前所有的脉案和方剂。正月的脉案写得还算工整,到了二月之后,笔迹明显潦草了,药方上的药名也开始出现涂改。三月的那一页上,有一味药被圈了出来,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字迹极小,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杜沅俯下身,用手指顺着那行批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回头看了许慎言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
“‘防风’。”她念出了被圈出的那味药的名字,“顺宗陛下的方子里,一直有一味防风。但从三月开始,太医署的抄方吏把‘防风三钱’抄成了‘防己三钱’。两种药名字只差一个字,药性却截然不同。防己大寒,顺宗陛下本来就中风体虚,长期服用会导致手脚麻痹加剧,甚至影响气血运行。脉案上太医院的批注写的是——疑似笔误,尚待核查。但是——”
她把卷宗翻到下一页。
批注的日期是三月十七。下一页的日期,是三月二十。在这一页上,那位提出“疑似笔误”的太医被换掉了。新接手的太医在脉案上写的第一行字是:“前次方剂,防风三钱,无误。”
笔迹完全不同。上一个太医的笔迹清瘦端正,这一位的笔迹肥厚油腻,转折处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
“他们把发现错误的人换掉了。”杜沅的声音有些发抖,“然后让另一个人重新写了脉案,抹掉了之前的所有质疑。”
“也就是说,”许慎言慢慢地说,“顺宗陛下的病情恶化,很可能是因为这味被抄错的药。”
“不是可能。”杜沅说,“是几乎可以确定。防风是祛风的,防己是利水的。中风病人最怕的就是阳气受损,长期服用大寒的药物,轻则肢体麻痹,重则神志昏迷。顺宗陛下从三月开始病情急转直下,跟这味药被抄错的时间完全吻合。”
档房里安静了片刻。四个人围着那卷病历,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灯芯跳了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四个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团浑浊的墨。
“也就是说,”刘十七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如果这味药没有抄错,顺宗陛下也许不会死得那么快。他也许能多活几个月,甚至一年。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把密诏公之于众,可以——”
“可以阻止俱文珍逼宫。”阿青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许慎言把病历重新卷起来,蓝布包好,递给杜沅。
“收好。这是第一块基石。”
他转身看着阿青和刘十七。
“接下来呢?第二个结在哪里?”
阿青正要回答,忽然停住了。她猛地转头,朝向那扇虚掩的侧门,屏住了呼吸。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内侍省巡查的人——时间还没到寅时三刻。
“被发现了。”阿青低声说,“不是巡检,是俱文珍的人。”
她一口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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