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背叛者的面容

东州普利茅斯市在南边,离北州城大约五个小时车程。

艾琳在出发前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给联邦最高法院的书记官办公室发了一份紧急调卷令申请的草稿,附上她目前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寄养中心的资金链、哈洛与艾略特的关系、加文·贝克案的勘查矛盾。她知道这份申请在布罗德里克大法官坐镇的最高法院面前几乎不可能成功,但她需要把它放进档案里,让它成为某种无法被彻底抹去的记录。

第二件事是给马库斯留了一条语音消息。“我去普利茅斯见阿瑟·艾略特。如果我今晚没有给你打电话,就把我发给你的所有东西转给联邦调查局东州分局。记住——是所有东西。”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发动了车。

五号州际公路穿过北州平原之后,地势逐渐起伏起来。东州的地貌比北州柔和得多,丘陵连绵起伏,覆盖着深秋的红叶。普利茅斯是东州的首府,一座以大学城为核心的城市,街道两旁种满了橡树,树冠在头顶搭成一条金红色的拱廊。费尔温社会政策研究所就在大学校园的东侧——一栋全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和周围十九世纪的哥特式教学楼格格不入。

艾琳没有直接去研究所。她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家咖啡馆门口,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马库斯发来的邮件已经在收件箱里等着了。附件是一份费尔温研究所近五年的年报扫描件,以及一份董事会会议纪要的摘录。她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停在年报第42页的一段话上:

“费尔温研究所持续致力于推动基于风险评估的刑事司法改革。我们相信,通过对高危人群的早期识别和行为干预,可以在犯罪发生之前就为社会消除潜在威胁。本年度,研究所向三个州的假释委员会提供了技术支持和数据分析服务,帮助识别再犯风险最高的在押人员。”

技术支持的措辞很委婉,但实质内容很清楚——他们开发了一套算法,用来预测谁会重新犯罪。而那套算法的理论基础,正是阿瑟·艾略特三十年前在《刑罚的边界》里提出的核心论点:有些人天生具有更高的犯罪倾向,社会有权在他们造成实际危害之前就采取预防性措施。

艾琳把这段话保存下来,然后打开了董事会会议纪要。

费尔温研究所的董事会共有十一名成员。除了阿瑟·艾略特以“荣誉主席”身份列名之外,她还认出了另外两个名字。一个是前北州总检察长霍华德·萨姆纳,另一个是现任联邦量刑委员会委员玛格丽特·蔡斯。

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玛格丽特·蔡斯”,弹出的第一条结果是联邦量刑委员会三年前的一份新闻稿。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五十岁,深色短发,表情严肃,站在国会山前面的台阶上,身后是一排星条旗。新闻稿标题写的是:《量刑委员会发布新一代风险评估指南》。

艾琳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完,合上电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维克多·凯恩的审判发生在十二年前。那时的量刑指南版本是第七版,里面关于“社会危险性评估”的章节只有不到三页纸。而现在的版本是第九版,光是这一章就扩充到了四十七页。

是谁推动了这些变化?

是谁在年复一年地为这套理论提供数据支持?

她付了账,开车前往普利茅斯郊外的艾略特庄园。

庄园坐落在一条私人道路的尽头。铸铁大门敞开着,门柱上没有铭牌,只有一个低调的铜质标志:私人领地。车道两侧种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紫杉,树墙遮蔽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远处一栋灰色石材建筑的屋顶。艾琳把车停在门外,步行穿过大门。

走了大约两百米,树墙豁然敞开,露出庄园的主建筑——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宅邸,两层楼高,正面是六根爱奥尼亚式立柱。车道上停着一辆银色的轿车,车漆上倒映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

她踏上台阶,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开衫的老人。他大概七十多岁,高个子,背微驼但骨架仍然宽大。银灰色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但眼睛是年轻的——那是一种始终在观察、在计算、在得出结论的眼睛。阿瑟·艾略特。

“艾略特教授?”

“是的。”他的声音不高,但音质很好,像一只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老铜钟,“您是?”

“艾琳·哈珀。北州联邦公设辩护人办公室。”她把证件举到身前,“我是维克多·凯恩的代理律师。他的处决定在四天后。我需要跟您谈谈。”

阿瑟·艾略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某个博物馆展品上的标签,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请进,哈珀律师。这么老远跑来,不喝杯茶说不过去。”

门厅很宽敞,大理石地面上铺着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色调一律是沉郁的灰绿和赭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旧书味,混合着木质家具打蜡后的清香。艾略特领她走进一楼的起居室,壁炉里烧着细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坐。”他指了指壁炉对面的一张皮质扶手椅,自己坐到另一张上,动作迟缓但精准,每一下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我猜您不是来闲谈的。”

“您的名字出现在费尔温基金会的董事会名单上。”艾琳没有坐下,“那个基金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资助了北州第五寄养中心。维克多·凯恩在那家寄养中心生活了八年。”

“费尔温基金会确实资助过一些儿童福利项目。”艾略特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温和,“那个年代,州政府的社会福利预算严重不足,私人慈善填补了很多空白。这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那您知道劳伦斯·哈洛曾经定期访问那家寄养中心吗?他对维克多·凯恩有过特殊关注——单独会面,给予私人物品,包括一张被声称是他母亲的照片。”

艾略特沉默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花溅到铸铁炉架上又黯淡下去。

“劳伦斯·哈洛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缓缓开口,“也是我的挚友。我至今为他去世的方式感到痛心。但如果您暗示他对一个寄养中心的孤儿有不恰当的接触——我需要提醒您,哈珀律师,哈洛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去接触某个孩子的人。”

“什么原因?”

“这我就不知道了。”艾略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只是把杯子拿在手里,没有喝,“哈洛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他的很多行为,即使作为他的导师,我也并不完全知情。我只能告诉您,如果他确实在那家寄养中心出现,那一定是为了某个研究目的。”

“研究目的。”艾琳重复了这个词,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冷,“您是说——他把一个孩子当成了研究对象?”

“您用了一种有倾向性的措辞。”艾略特的声音始终保持平稳,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年轻学生的论证错误,“哈洛的研究领域是儿童心理创伤与成年后行为模式的关联。他的核心假设是——早期情感创伤会在大脑中留下不可逆的神经印记,从而增加未来发生反社会行为的概率。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前沿的课题。如果您说他接触过孤儿院的孩子,那么他很可能是在收集观察数据。”

“观察数据。”艾琳又重复了一遍,“那么,那个孤儿院里的孩子后来成了连环杀手,您认为这是巧合吗?”

起居室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光在艾略特的脸上跳动,把他沟壑纵横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哈珀律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微妙的重量,“有没有一种可能——哈洛不是因为造成了凯恩的犯罪才去观察他,而是因为从一开始就预判到凯恩具有犯罪倾向,所以才选择观察他?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您看到的因果链条,方向可能就反了。”

艾琳盯着那张脸。一时间她无法判断这句话是真诚的理论探讨,还是精心设计的防线——一个在法学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玩弄因果逻辑的技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那四百个孩子呢?”

“什么四百个孩子?”

“北州第五寄养中心在三十年间向格拉斯顿联合制鞋厂输出了超过四百名未成年人。”艾琳从公文包里拿出马库斯查到的数据摘要,放在茶几上,“全都是缺乏家庭背景、受过不同程度心理创伤的孩子。全都进了同一家工厂。那家工厂的工会——如果它还能被称为工会的话——是由一个叫加文·贝克的人管理的。而加文·贝克的‘女儿’莉迪亚,正是诱导维克多·凯恩犯下第一起杀人案的关键人物。然后加文·贝克死了。莉迪亚消失了。劳伦斯·哈洛死于一场至今没有破案的车祸。您还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吗?”

艾略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数据表,沉默了很久。茶杯在他手里微微转动,瓷底在瓷盘上磨出细微的摩擦声。

“您的意思是,有一个持续数十年的系统性实验,在孤儿身上培养犯罪倾向。”

“不是培养。”艾琳说,“是制造。”

艾略特抬起头。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艾琳认得出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内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尊敬的东西——就像一个老猎人看到了一个比自己想象中更敏锐的猎物。

“如果这是真的,”他说,“那将是我听说过的最骇人听闻的罪行。”

“作为研究犯罪刑罚理论的人,”艾琳说,“您对这个假设有什么看法?”

艾略特把茶杯放回茶盘里。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但动作很慢。

“我无法评价一个我不知情的事件。”他站起身,走到壁炉旁边的一张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皮质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但如果您想证明这一切都是被刻意安排的,您需要找到串联所有人的那个节点。劳伦斯·哈洛死于车祸。加文·贝克死于意外。莉迪亚·贝克从未在官方记录里出现过。但也许有一个人——一个至今还活着的人——知道那个制鞋厂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把信纸递给艾琳。

信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埃利斯·德雷克。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六月十七日。

“德雷克?”艾琳忽然想起了马库斯查到的信息,“格拉斯顿镇警局的警长?负责加文·贝克死亡案的那个人?”

“是的。”艾略特说,“退休之后他在格拉斯顿镇郊外开了一家小型私人博物馆——就叫他‘收藏家’好了。我和他保持过一段时间的通信,因为他曾经对刑事司法改革议题表现出过兴趣。这封信是他写给我的,里面提到他在格拉斯顿当警长时‘目睹了一些会让任何人对人性丧失信心的东西’。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但我的印象是——这个人心怀愧疚,但又不敢说太多。他也许在等一个合适的人去问他。”

艾琳接过信纸,手指触到脆弱的纸面上那些褪色墨迹。一个活了七十多岁的老警长,孤独地守着一座私人博物馆,藏着一些“会让任何人对人性丧失信心”的秘密。

“您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给我?”

艾略特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紫杉树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遮住了大半片草坪。

“因为如果您说的事情是真的——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那我用三十年写出的那套理论,被人拿来当成了他们设计人类的图纸。”他的声音头一次失去了那种平稳的课堂质感,变得低沉而疲惫,“我不想带着这个疑问进坟墓。也许您能帮我找到答案——哈洛在那家寄养中心到底做了什么?那个实验到底有多大?以及——”他转过身,看着艾琳,“如果我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被用来为这种实验辩护,那我这一辈子到底是在研究正义,还是在给刽子手造枪?”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信纸小心地装进公文包,站起来。

“格拉斯顿离这里多远?”

“三个小时。往北。”

艾琳走到门厅的时候,艾略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哈珀律师。”

她停住脚步。

“小心一点。”老教授站在壁炉前面,火光从他身后勾出一个黑色的轮廓,使他的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您不是第一个想查这件事的人。劳伦斯·哈洛也不是唯一一个死于‘意外’的人。”

艾琳回头看着他,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和跳跃的炉火,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矛盾——他看起来像是站在光明里,但又似乎从一开始就住在黑暗最中心。

“您知道哈洛为什么会死吗?”

艾略特摇了摇头。

“我猜过。也许是因为他后悔了。也许是因为他想停下来。也许是因为他一生的研究成果被人用在他从未想过的方向上,他想纠正这个错误。”他顿了顿,“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错误一旦做出,就永远纠正不了了。”

艾琳转过身,推开了门。门外的午后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暖和得近乎虚假。她走下台阶,穿过紫杉树墙之间那条长长的车道,每走一步都觉得后脑勺上有双眼睛在看她。她知道那双眼睛属于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站在灰色石头宅邸的窗口,目送她走向某条他曾经也走过的路。

坐进车里之后,她打开手机,看到马库斯发来了十几条新消息。前几条是语音消息的文字转录——

“艾琳,那个格拉斯顿制鞋厂的旧档案找到了。在州立大学的劳工史特藏室,没有人动过。里面有员工名册。”

“名册里有莉迪亚·贝克。她在职时间是一九九二年三月到一九九四年四月——正好和凯恩在制鞋厂的时间重合。”

“但她的入职表格上有几处异常。第一,她填写的上一份工作经历是一家餐厅,但我查了那家餐厅,它在莉迪亚声称的入职时间前三年就倒闭了。第二,她表格上填的出生日期和社会保障号里的日期对不上。第三——”马库斯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间,像在组织措辞,“入职表格上需要一位介绍人签名。介绍人的姓名栏里签着一个名字。”

艾琳的手机屏幕上,下一条消息是一个图片附件。她点开,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旧表格,右下角空白处有一行潦草但遒劲的签名。

劳伦斯·哈洛。

那张表格填写的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二月。那一年,维克多·凯恩已经在格拉斯顿的制鞋厂做了七年学徒,每天重复着给皮鞋上底胶的动作,沉默寡言,不与任何人深交。那一年,一个叫莉迪亚·贝克的女孩拿着联邦检察官亲手签署的介绍信,走进同一家工厂。

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艾琳发动了车。五号州际公路在她前方伸展开去,向北穿过普利茅斯市区的红叶隧道,然后拐进通往格拉斯顿镇的次级公路。那个小镇,那个早已废弃的制鞋厂,那个至今还活着的老警长——以及一个在一九九四年春天之后就从所有记录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女人。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只是维克多·凯恩的处决日期——还有那个至今还在暗处的对手。多琳·克劳斯说过,他们还在找她。马库斯查到的每一份档案都可能触发某个警报。而她今天站在阿瑟·艾略特的客厅里,把整个事件的核心假设一字不落地砸在了那个老教授面前。如果艾略特和这一切有关,如果他在她离开之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后视镜里,普利茅斯的城市天际线正在迅速倒退,被连绵的丘陵和越来越密的树林吞没。GPS上的方向指示箭头指着正北。目的地:格拉斯顿镇。

窗外掠过的路牌上写着——距格拉斯顿 178 英里。

她踩下油门。老旧的轿车在空旷的公路上加速,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窗外,东州的深秋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油画,金色和红色正在被灰色和褐色取代。北方的地平线上,铅色的云层正在聚拢。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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