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琳·克劳斯住的地方叫冷溪镇。
艾琳在GPS上输入地址,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目的地不在数字地图覆盖范围内。她只好翻出后备箱里那本北州公路地图册,沿着标红的次级公路一路向北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冷溪镇比它的名字更沉默。一条主干道,一家加油站兼便利店,一座外墙漆皮剥落的教堂。教堂对面是一排建于六十年代的平房,灰色的石棉瓦屋顶被岁月压出微微的弧度,像一排佝偻的脊背。多琳的房子在尽头——门牌号已经锈蚀得看不清,但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榆树是最好的地标。
艾琳敲门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一双浑浊的灰眼睛从缝隙里审视她。
“谁?”
“哈珀。我们通过电话。”
链条哗啦一声滑开。门向内打开,露出一个瘦削老妇的身影。多琳·克劳斯大约七十岁,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那种姿势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在恐惧中常年保持警觉磨出来的。她的眼睛从艾琳脸上移到她身后,扫了一遍空荡荡的街道,然后迅速拉她进门。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逼仄。客厅的窗帘全部拉上,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茶几上摆着三个烟灰缸,全都塞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尼古丁味。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黑白照片——一群孩子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男孩们剃着统一的寸头,女孩们穿着同款深色连衣裙,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北州第五寄养中心,一九七三年。”多琳走到照片前,伸出干瘦的手指,点在最左边的一个孩子身上,“这个就是维克多。那时候他九岁。”
艾琳凑近去看。照片上的维克多·凯恩瘦得像一根火柴,站在队伍的边缘,和别的孩子保持着一段显而易见的距离。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盯着一旁的地面,嘴唇紧抿,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即使在黑白照片里,艾琳也能看到他手腕上隐约的淤青。
“那地方不是寄养中心。”多琳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支烟,“那是个仓库。官方的说法是把没人要的孩子收容起来等待安置,但谁都知道,送进去的孩子从来不会真正被‘安置’。他们在那里长大,在那里挨打,在那里学会闭嘴——然后到了十八岁被一脚踹出去,换一批新的进来。”
“谁在管?”
“名义上是州政府家庭与儿童服务部。但实际上——”多琳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拉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寄养中心的资金是从一个叫‘费尔温基金会’的私人慈善组织来的。州政府负责盖章,基金会负责出钱。而那些出钱的人,管自己叫‘赞助人’。”
“你见过他们。”
“见过其中一个。”多琳说,“那个人大概四十多岁,灰白头发,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很慢很客气,像幼儿园老师哄小孩一样。每次来都穿着同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口袋里插一支银色的钢笔。他不跟孩子们说话,只跟院长说话。但有一次——那个月是四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暖气刚停,整栋楼冷得要命——他来了之后没有去院长办公室,而是直接进了维克多的房间。”
“那是维克多多大?”
“十一岁,大概。”多琳弹掉烟灰,“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维克多的眼睛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谁?”
多琳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拿出夹在里面的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已经很模糊了,但艾琳还是能辨认出上面的内容——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岁,站在一座桥上,穿一条浅色碎花裙,长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正在笑,笑得温暖而明亮,像是那个灰色年代里唯一的色彩。
“这是我从维克多的枕头下面找到的。”多琳说,“他后来告诉我,这是他的妈妈。但我在寄养中心待了十七年,见过每一个孩子的档案。维克多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母亲在生下他之后三天就走了,没有照片,没有信件,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妈妈长什么样。”
艾琳盯着那张照片,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搅。她想起凯恩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但在梦里,她的脸比我亲妈还清楚。如果凯恩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照片,那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谁?那个穿深蓝色大衣的男人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给他?以及更重要的——这张模糊的笑脸,是不是后来被替换成了另一张脸,被改写成“莉迪亚·贝克”的第一笔原材料?
“赞助人先生。”艾琳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多琳说,“但我后来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一次。在他死了之后。”
“死了?”
“一九九六年,北州最高法院门口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个联邦检察官被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撞飞,当场死亡。报纸登了他的照片。”多琳从相册后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剪报,摊开在茶几上。泛黄的新闻纸上,标题写着《联邦检察官车祸身亡,疑为意外》,配了一张半身照。
艾琳拿起剪报。照片上的男人灰白头发,银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西服,口袋上别着银色钢笔——和多琳刚才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叫什么?”
“劳伦斯·哈洛。”多琳说,“联邦检察官,负责过北州最大的有组织犯罪案。官方说法是意外,但谁都知道不是。”
艾琳放下剪报,手指按在眉心上。劳伦斯·哈洛。这个名字她见过。在法学院读书的时候,教联邦刑法的霍夫曼教授曾经提过这个人——一个以推动严格判刑标准闻名的强硬派检察官,被视为司法鹰派的代表人物。一九九六年,他在北州最高法院门口被撞身亡,案子至今未破。
一个联邦检察官,同时是一个寄养中心的神秘“赞助人”。一个把照片塞进孤儿手里的慈善家。一个死于非命的人,他的死亡至今悬而未决。
“维克多知道哈洛死了吗?”她问。
“不知道。”多琳说,“哈洛最后一次来寄养中心是一九八二年。那年维克多十三岁。后来他就再没来过。三年后维克多满十六岁,被转到了格拉斯顿的制鞋厂当学徒。寄养中心的记录到此为止。”
艾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时间线在她脑海里慢慢拼凑起来:一九八二年,哈洛停止访问寄养中心。一九八五年,凯恩满十六岁,被送到格拉斯顿联合制鞋厂。几年之后,他在那里遇到了莉迪亚·贝克——那个在所有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却在他记忆里像烙印一样清晰的女人。一九九四年,莉迪亚所谓的父亲加文·贝克被发现死在制鞋厂后巷。一九九六年,劳伦斯·哈洛死于车祸。然后维克多·凯恩开始杀人。
“多琳,”艾琳从公文包里拿出凯恩的案卷副本,翻到证人名单那一页,“你在寄养中心见过莉迪亚·贝克这个名字吗?或者任何一个叫莉迪亚的女孩?”
多琳接过名单,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没有。寄养中心收容的都是孤儿和弃养儿童,每一个进来都要登记。我管理档案的那些年,从来没见过莉迪亚这个名字——贝克这个姓倒是有过一个,但那是个男孩,一九七七年就被领养了。”
“那加文·贝克呢?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多琳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剪报收起来,重新放进相册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
“没有。”她最后说,“但如果这个加文·贝克是制鞋厂的工会干事,那他应该知道那家厂子在七十年代最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事?”
“制鞋厂工会不是真正的工会。”多琳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它在名义上是维护工人利益的组织,实际上却是一个将寄养中心出来的孩子分流到工厂的管道。我说过,寄养中心的孩子到了十八岁就被一脚踹出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出去之后去了哪里?没有文凭,没有家庭,没有社会关系——他们去哪儿?”
“格拉斯顿。”
“对。”多琳说,“北州第五寄养中心在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九四年之间,一共转出了超过四百名未成年人到格拉斯顿联合制鞋厂做学徒。维克多只是其中之一。四百个孩子,全都是破碎的、渴望被爱的、不知道正常的情感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厂子——”她停下来,点了今天的第三支烟,手指在轻微地颤抖,“那个厂子是一台收割机。它收进伤痕累累的孩子,产出被彻底驯化的成年人。而加文·贝克就是这台机器的操作工之一。”
艾琳觉得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她忽然想起凯恩情书里的另一句话:“背叛的代价是血,而血的温度比吻更真实。”那个人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写他自己被背叛的经历——还是在他被背叛之前,就已经有人在教他如何表达这种被背叛的感觉?
“多琳,你刚才说哈洛把一张照片给了维克多。”
“是的。”
“那个照片上的女人——你说维克多说是他的妈妈?”
“对。”
“但在官方记录里,维克多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走了,没有留下照片。”
“对。”
艾琳盯着桌上那张褪色的彩色照片。年轻女人站在桥上,穿着碎花裙,长发被风吹起来,笑得温暖而明亮。
“如果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那照片上的人不可能是他的母亲。”艾琳慢慢说,“但如果照片上的女人和他记忆里应该存在的某个人长得足够像——一个他本能地想要信任、想要爱的人——那这张照片就会变成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他情感密室的钥匙。”
多琳也在看着那张照片。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无声地掉在烟灰缸里。她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想起来了。那个穿深蓝色大衣的男人把照片给维克多的时候,我正好在走廊里经过。我听见他对维克多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是你的母亲。她很爱你。但她被一个背叛她的人害死了。’”
艾琳握紧了拳头。
多琳的眼睛红了。“我当时以为是那个检察官在安慰一个想妈妈的孤儿。我以为那是在做好事。但后来我开始想——为什么?为什么一个联邦检察官要大老远跑到一所寄养中心来,单独会见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为什么要把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照片塞给他?为什么偏偏要告诉他母亲是被‘背叛’害死的?”
艾琳感觉一团又冷又重的雾在脑子里聚拢,雾里有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型,每靠近一步就清晰一分。
“因为他们在编写他的记忆。”她一字一顿地说,“一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孩子,在他最渴望母亲的年纪,有人给了他一张‘母亲’的脸和一个完美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不在他身边。这个理由必须是最深刻的、最能让人记住的——背叛。不是疾病,不是意外,不是贫困。是背叛。然后等到他足够大了,他们再把这段记忆嫁接到一个真实存在的女孩身上。一个他可以在现实中遇见、喜欢、爱上的女孩。等到他陷进去了,再让那个女孩上演一场教科书式的背叛——他就会变成他们需要他成为的那个东西。”
多琳捂住了嘴。
艾琳看着窗外。冷溪镇的下午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窄窄的光带,无数灰尘在光里缓缓浮沉。
“多琳,”她回过头,“你说哈洛最后一次去寄养中心是一九八二年。他走之后,有人接替他的角色吗?”
“没有。”多琳说,“赞助人再没来过。但我现在想起来——那之后没多久,维克多告诉我他在梦里见到一个人。”
“什么人?”
“他说有个女人在他梦里跟他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次醒来他都不记得她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多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艾琳。午后的阴影正沿着她的脸一寸一寸往上爬,从下巴到颧骨,像是时间正在她身上倒流。
“莉迪亚。”
窗外忽然起风了。老榆树的枯枝在风里刮过窗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艾琳觉得那声音像极了某样东西——某个她从进入这个案件以来就一直隐约听见的、从遥远年代传来的低语声。
她把那张桥上女人的照片连同加文·贝克的现场勘查图、凯恩的审讯记录全部收进公文包。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马库斯的号码。
“艾琳?”马库斯接得很快,“我正要打给你。那个劳工档案馆的老管理员退休后住在——”
“先别管那个。”艾琳说,“帮我调联邦检察官劳伦斯·哈洛的档案。一九九六年死于车祸,但我要的不是他的死亡报告——我要他活着的时候办过的所有案子。尤其是和北州第五寄养中心或格拉斯顿有关联的任何东西。”
“劳伦斯·哈洛?那个鹰派的哈洛?”马库斯的声音惊讶地拔高了半个调,“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他是赞助人。”艾琳说,“而且他死了。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死在法院门口,压他的是辆没牌照的货车。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马库斯没有回答。电话里只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还有一件事。”艾琳压低声音,“多琳告诉我,寄养中心的资金来自费尔温基金会。查这个基金会——它还在不在、谁在运作、历年的董事会名单。我怀疑‘赞助人’不止哈洛一个。死了一个之后,后面一定还有人。”
“给我两个小时。”
挂断电话之后,艾琳站在窗前没有动。多琳的烟灰缸里又燃起了一根新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盘绕上升,像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
“哈珀律师。”多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疲倦而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维克多真的是被他们造出来的——那他在杀人的时候,是真的在惩罚背叛者,还是在执行一个被写入他大脑的程序?”
艾琳没有回头。老榆树的枯枝停止了刮擦,风停了,整条街重归寂静。但她知道那片雾没有散,雾里的轮廓正在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人的形状——穿着深蓝色大衣,别着银色钢笔,站在三十多年前的某个四月天里,弯腰把一个虚构的母亲和一个虚构的背叛塞进一个男孩的手里。
然后他等着。等了整整十年,等到那个男孩在制鞋厂的宿舍里遇见一个笑容温暖的女孩。等到他打开心扉。等到那把匕首刺进第一个人的身体。
然后第一封情书就写好了。
“那不是谋杀。”艾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一道被提前写好的方程。只要输入正确的人,正确的时间,正确的背叛——结果就会自动等于七条人命。”
她转身走向门口。当她拉开门的时候,冷溪镇的暮色劈头盖脸地涌进来,带着北方平原特有的干冷空气。她回头看了多琳最后一眼。
“还有什么应该告诉我的吗?”
多琳站在落地灯的光里,烟雾缠绕着她的白发,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站在焚香里的祭司。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说,“一九九六年,哈洛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往寄养中心打了个电话。我接的。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
“什么话?”
多琳把烟按灭,这一次按得很重,烟蒂完全瘪进了烟灰缸里。
“‘那个男孩准备好了吗?’”
门在艾琳身后关上。冷溪镇的暮色落在她肩膀上,比公文包还沉。她的车停在老榆树下,挡风玻璃上映着北方平原渐渐变暗的天空。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方向盘后面,把多琳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三遍。
那个男孩准备好了吗。
那是一九九六年。凯恩二十岁。在他遇到莉迪亚·贝克的大约两年前。
他们还没有开始。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引擎在寂静中轰鸣。艾琳把车倒出小巷,驶上来时那条标红的次级公路,朝北州城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冷溪镇正在暮色中缓缓变小,像一颗正在被黑暗吞没的老旧棋子。
而棋盘的另一端,五天后的死刑注射台,正在亨茨维尔惩戒中心的一间白房间里静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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