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拉联邦北州,亨茨维尔惩戒中心。
艾琳·哈珀在访客登记表上签下名字时,钢笔尖划破了纸张。她盯着那个小小的裂口看了两秒,然后抬头望向防弹玻璃后面的狱警。
“哈珀律师,联邦公设辩护人办公室。”她把证件贴在有划痕的玻璃上,“我来见维克多·凯恩。”
狱警是个头发花白的胖子,胸牌上写着“莫罗”。他接过证件,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信息,动作慢得像在搅拌凝固的糖浆。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让访客等候区的温度比室外低了至少十度,艾琳的薄外套根本挡不住这股寒意。
她昨晚没怎么睡。
北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在周五下午五点零七分发了那封邮件——处决日期定在十一月十五日,也就是七天后。维克多·凯恩,编号N-7732,因谋杀七人被判处死刑,将在亨茨维尔惩戒中心执行注射处死。凯恩的公设辩护人三周前中风住院,案子被扔给了艾琳。她现在要做的,是在七天内找到某个能让联邦法院叫停这场处决的法律依据。
“你可以进去了。”莫罗把证件从小窗口塞回来,按下电动门的开关,“三号会见室。记住了,别碰他,别递东西。”
艾琳穿过那道沉重的铁门,走进一条刷着惨白油漆的走廊。墙壁上每隔三米就有一盏日光灯,光线均匀而疲惫,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她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声。
三号会见室和另外二十间会见室没有任何区别:一张固定在地上的不锈钢桌子,两把固定在地上的塑料椅子,一面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铁丝网隔断,以及墙角那台从不停止运转的监控摄像头。铁丝网的另一侧,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维克多·凯恩。
他的橙色囚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四十五岁,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道陈旧的疤痕。五官算不上丑陋,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像是某个精密仪器里装错了一个齿轮。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腕上的镣铐连着腰间的铁链,每动一下都会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艾琳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
“我叫艾琳·哈珀,从现在起是你的代理律师。”她没有寒暄,“处决日期定在十一月十五日,我们还有七天。我正在审查州法院的审判记录,看看有没有可以申请联邦人身保护令的违宪问题。”
凯恩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第七巡回上诉法院去年在威尔逊案里怎么判的吗?”艾琳继续说,“联邦法院不能仅仅因为州法院的分析有问题就推翻判决。我必须找到你的宪法权利被‘实际侵犯’的证据。所以,如果你还记得任何——”她顿了顿,“任何在审判中被忽略的东西,现在告诉我。”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他们说我是怪物。”凯恩开口了,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报纸上叫我‘情书杀手’。我杀了七个人,都是因为他们在感情里背叛了别人。”
“我知道案卷里写了什么。”艾琳说,“我需要的是案卷里没写的。”
凯恩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一个孩子在研究一只从未见过的昆虫。“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做精神障碍辩护吗?”
“案卷里写你拒绝了。”
“因为我没有疯。”凯恩说,“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每一刀下去的位置,知道每个人咽气的时间,知道怎么样让那个背叛者看着我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明白自己为什么该死。”
艾琳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如果你只是来告诉我你有多清醒,”她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那你不需要律师,你需要的是一本自传。”
凯恩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几乎可以算作一个笑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不,哈珀律师。我需要你帮我找出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莉迪亚·贝克。”
艾琳皱起眉。这个名字她在案卷里见过,但只是作为凯恩早年生活的一个注脚被提及——十几岁时在格拉斯顿认识的女工,后来搬走了。案卷没有说更多。
“她是谁?”
凯恩把戴着镣铐的手抬起来,铁链撞在桌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他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从铁丝网下面的缝隙里推过来。
“我的东西。”他说,“他们允许我留着。”
艾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起毛,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笔迹起初稚嫩歪斜,后面逐渐变得有力而工整,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写下的。
“致我的爱人——”
她读了下去。
整封信是一段独白,写的是一条黑暗的河流,一座废弃的铁路桥,一个站在桥上等他的女孩。句子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有些地方洇着水渍。但字里行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艾琳不知不觉读到了最后一页。
“他们说爱是自由的,但自由的意思是你可以背叛它。背叛的代价是血,而血的温度比吻更真实。”
艾琳合上信纸,手指冰凉。她想起来,这封信里描写的那条河、那座桥,她都在北州的案卷照片里见过——那是凯恩杀害第一个受害者的地方。
“这不是忏悔。”艾琳说。
“当然不是。”凯恩把信纸收回去,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这是情书。每一封都是。我杀了七个人,写了七封情书。每一封都在告诉他们——背叛的代价是确定的。就像命运。”
“如果你觉得这是命运,”艾琳的嗓音变得冷硬,“那你就更应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我来。”
凯恩沉默了很久。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某个机器在远方嗡鸣。
“因为我最近想起一件事。”他终于说,“莉迪亚离开我之前,给了我最后一样东西。不是信,不是礼物。”
“是什么?”
“一把匕首。”凯恩的嘴唇几乎没有动,那行字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那上面刻着一行字。我当时没看懂,后来也没再想起来——直到上个月。我做梦梦见那行字了。”
“刻的是什么?”
“‘致维克多。用这把刀,做你注定要做的事。’”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艾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哈珀律师?”
凯恩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他的身高大概有一米八五,站起来的时候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影子铺下来盖住了艾琳半边身体。
“我从来就不认识一个叫莉迪亚·贝克的人。”
艾琳猛地抬头。凯恩已经转身朝囚室入口走去,两个狱警打开门,架住他的胳膊。在他被带出门的最后一瞬,他回过头来,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艾琳,说了最后一句话。
“但在梦里,她的脸比我亲妈还清楚。”
铁门轰然关上。
艾琳独自坐在三号会见室里,盯着桌上那沓案卷,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翻开案卷,找到证人名单那一页,手指往下滑,一直滑到字母B开头的部分。
贝克,莉迪亚。
证人编号N-014。
住址栏写着格拉斯顿镇,奥克街412号,制鞋厂女工宿舍。
职业栏有备注:已离职,去向不明。
她继续翻页,找到凯恩的童年记录。十一岁进入北州第五寄养中心,之前辗转三个家庭。档案里夹着一张社会工作者手写的评估报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最后几行。
“维克多表现出严重的情感障碍和记忆混乱。在被询问原生家庭时,他能准确说出父亲的暴力史,但对于母亲的名字,他前后给出了三个不同的版本。建议进行精神科评估,但——预算限制,暂缓。”
评估落款的时间是三十六年前。
艾琳合上档案,闭上眼睛。北州第五寄养中心的名声,在整个联邦都是臭的。三年前有记者调查过那里,发现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至少有上百名儿童在那里遭受过系统性的虐待。新闻刊登之后,州政府匆匆解散了寄养中心,相关记录全部封存。
封存了。
她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之后,对面接起来,声音沙哑含糊,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马库斯,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艾琳?”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声音,“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快两点了。但这件事等不到天亮。”艾琳把手机夹在肩上,一边收拾文件一边往外走,“莉迪亚·贝克。我怀疑这个名字是假的。我需要你帮我查北州第五寄养中心七十年代的收容记录,所有在那个时间段待过的女孩——不,所有孩子。看看有没有人能对上。”
“那些记录都被封存了——”
“那就去撬开。”艾琳按下车钥匙,停车场尽头一辆灰色的旧轿车亮了亮灯,“维克多·凯恩的记忆里被人塞进去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有名字、有地址、有笑容、有匕首。”
“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造了一个初恋出来,送进他的脑子里,然后等着看他变成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艾琳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挡风玻璃外,惩戒中心的高墙在夜色中像一排参差的黑色牙齿,咬住了半个月亮。
“马库斯,”她压低声音,“如果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那她背后一定还有一个真实的——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制造者?”
“艾琳,”马库斯的声音忽然清醒了,“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艾琳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意味着如果我是对的,维克多·凯恩不只是一个连环杀手。他是一个产品。”
电话那头传来马库斯翻身下床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击声,开了免提之后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先从公开的户籍数据库开始。”他说,“格拉斯顿镇,奥克街412号——那个地址在九十年代城镇改造的时候拆了。但我可以回溯登记记录,看看那个时间段是谁住在那里。”
“谢谢。”艾琳说。
“先别谢。”马库斯说,“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
“维克多·凯恩的名字我其实见过。”他说,“五年前,我在追一个跨州的人口贩卖案,卷宗里有份非正常死亡报告,死者是一个制鞋厂的退休工会干事。死因被写在意外栏里,但现场勘查记录里有几个地方对不上。那份报告被压下去了。而那个制鞋厂,就在格拉斯顿。”
“那个工会干事叫什么?”
“加文·贝克。”
艾琳觉得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莉迪亚的父亲?”
“案卷里没提他有没有女儿。”马库斯说,“但我现在把旧档案调出来,二十分钟之后给你回电话。”
电话挂断。
艾琳坐在车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亨茨维尔惩戒中心的高墙上,一盏探照灯缓缓扫过,白光掠过她的挡风玻璃,在车厢里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明暗分界。
她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那沓案卷。维克多·凯恩的照片从卷宗的塑料夹层里露出半张脸——那是他被捕时拍的,三十二岁,表情茫然,像一个刚从长梦里被惊醒的人。
一个被塞进记忆里的人。
一把刻着“注定要做的事”的匕首。
一个死于“意外”的工会干事,恰好和那个女孩同姓。
七天。
艾琳发动引擎,灰色的旧轿车在凌晨两点空旷的停车场上画出一个弧线,朝城区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惩戒中心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回家。她直接开回了公设辩护人办公室,那栋蹲在州法院阴影下的大楼三楼还有一盏灯在等她。马库斯的第二个电话会在十五分钟后打进来,而到了那个时候,她想自己一定已经找到了那个问题的入口。
——谁是莉迪亚·贝克?
——或者说,谁把莉迪亚·贝克放进了维克多·凯恩的脑子里?
——以及,那个手握着答案的人,现在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办公室的窗玻璃上,凌晨的车灯一闪而过。远处,北州的平原在黑暗中伸展,像一片沉默的、覆盖着秘密的海洋。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艾琳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页被掀起来,露出下一页——那是维克多·凯恩被逮捕时的审讯记录。
审讯员:你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凯恩:因为有人告诉我,背叛必须付出代价。
审讯员:谁告诉你的?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的笔录只有三个字,被复印机放大了无数倍,边缘模糊,像一个正在溶解的谜面。
凯恩的回答是——
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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