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轮廓从东南方的雾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卢卡斯的第一反应是调整舵角,让塞壬号的船头略微偏向西南。他不确定那是什么船,但它的航向和速度都表明它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拖网渔船或游艇——那艘船正在以匀速横切海湾出口的航道,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
德雷克蹲在船舱顶上,手搭在眉骨上眺望。雾气在晨光中流动,那艘船的轮廓时隐时现。他看了十几秒后跳下来,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大约四十尺,硬壳充气艇或者小型巡逻艇的尺寸。没有挂渔具,没有天线阵列,船尾有两台舷外机,这个配置不像是本地渔民用得起的。”
“是充气艇上的人吗?”艾琳问。她和里奥坐在船舱口附近,背包紧贴在脚边。
“颜色对得上,”德雷克说,“灰色的船体。而且它在封口——它走的是最窄的那条通道,恰好堵在我们出湾的必经航线上。如果我们继续朝这个方向走,会在距灯塔大约一海里处和它交汇。”
卢卡斯没有减速。塞壬号虽然是条老船,但它的吃水浅,在近岸浅水区有灵活的机动优势。而灰色艇用的舷外机在低速段的转向灵敏度不如轴传动系统,如果他能把它诱进灯塔附近那片暗礁区,那艘船会被迫减速甚至搁浅。
“里奥,帮我看一下水深声呐。”卢卡斯朝船舱里喊了一声。
里奥探身钻进驾驶台下方,打开那台老旧的鱼探仪。屏幕上的绿色光点闪烁了几秒,显示当前水深十八米,但前方大约三百米处有一道暗礁脊线,水深骤降到四米左右。那道脊线在退潮时几乎露出水面,当地渔民管它叫“剃刀脊”——因为船底如果撞上去,能像剃刀一样把玻璃钢船壳从中间划开。
“剃刀脊的南侧有一条缝隙,”卢卡斯说,“水深六米,足够塞壬号通过,但那艘灰色艇的吃水至少比我们深一米。它不敢跟进来。”
德雷克从帆布袋里摸出那把信号枪,检查了一下装填状态。“如果它真的跟进来,我给它发一颗信号弹尝尝,它可能会以为我们在求救,或者以为我们在标记位置。”
“先不用。”卢卡斯双手握住舵轮,把船头重新校准,对准剃刀脊南侧那条窄缝。海面的浪涌在接近暗礁区时开始变得紊乱,海水颜色从灰蓝转为浅碧色,水下隐约能看见深色礁石的轮廓。塞壬号的船壳底部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龙骨擦到了礁石顶端的一层砂砾,但没有卡住。
卢卡斯稳住舵轮,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水道。窄缝两侧的礁石几乎触手可及,浪花在石面上炸开成白沫,溅到甲板的栏杆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海面——灰色艇果然减速了,停在剃刀脊的外沿,没有跟进来。它的船头在浪涌中上下起伏,像是在判断是否值得冒险。
“它停住了,”里奥从鱼探仪前抬起头,“距离我们大约两百米,没有继续接近。”
“它在等。”卢卡斯说,“它在等我们从窄缝另一侧出去之后,绕远路再堵我们。”他推满油门,塞壬号的柴油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船身微微震动,加速穿过了窄缝。重新回到开阔水面时,海面豁然开朗,能见度也比海湾内部好一些。他回头望去,灰色艇仍然停在剃刀脊外沿,没有移动,像一枚灰色的楔子钉在水面上。
“它不追了?”德雷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它不用追,”卢卡斯说,“它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也知道我们能跑多远。塞壬号的油量跑不到普利茅斯,而它随时可以呼叫其他船只在前面的某条航线上等我们。”
艾琳靠在舱壁上,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所以我们现在在海上,被一艘武装充气艇盯着,油量不够到下一个港口,而陆路上钟楼里还有人盯着我们离开的路线。卢卡斯,你之前说分两路走是为了分散风险,但现在我们好像被夹住了。”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海图——南面最近的可停靠点是小渔港格雷森,但那里只有一条狭长的进港水道,入口很窄,容易被封堵。再往西南二十五海里是波特利湾,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码头栈桥,水深足够,而且周围没有常住居民。
“去波特利湾,”他说,“那里没人,我们有时间重新评估下一步。油量刚好够。”
德雷克从帆布袋里掏出那瓶淡水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到了波特利湾之后呢?我们总不能一直漂在海上。那艘灰色艇如果真是回收队的,他们在地面网络上肯定有资源。我们要么彻底消失在陆地上,要么就找到一个能坐下来谈判的人。”
“谈判?”里奥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有些急促,“我们手里有他们的数据,有蓝图、有交易记录、有联系人名单。他们才不会和我们谈判,他们会直接——”
“会直接什么?”德雷克转向他,“会直接把我们沉到海底?那他们早就在灯塔里动手了。那个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就走了——那句话不是威胁,是试探。他想看我们听到之后会怎么做。如果我们吓得把U盘扔回海里,那他们省事了;如果我们带着U盘跑,那他们就知道我们是扛得住压力的人,也许值得交换点什么。”
卢卡斯听着德雷克的话,心里在快速地拆解其中每一层意思。德雷克的想法和他自己的策略有重合之处——把数据复制多份、分散保存、让对方投鼠忌器,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防御方式。但德雷克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让他警觉,那种隐含的“交换”逻辑,听起来像是在为某种让步铺路。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舵轮向右转了十度,避开了海面上漂浮的一截浮木。
大约一个小时后,塞壬号驶入了波特利湾。海湾的入口被两排向海延伸的防波堤夹在中间,堤身长满了青黑色的藤壶和贻贝。里面确实是一片废弃的码头区——五座混凝土栈桥歪歪斜斜地伸入水中,上面堆着生锈的钢缆绞盘和几辆报废的叉车。没有房屋,没有船只,甚至连海鸥都很少见。
卢卡斯把塞壬号靠上最内侧一座栈桥的泊位,扔下缆绳,德雷克在栈桥上接住,绕了两圈系在铸铁系缆桩上。船身碰了一下栈桥的橡胶护舷,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下来。
“休息两小时,”卢卡斯说,“我检查机舱,德雷克观察入口方向,里奥整理数据,艾琳清点补给。两小时后我们决定是继续沿海岸航行还是弃船上岸。”
他钻进机舱,打开舱底盖板查看油路和冷却系统。活塞杆的断裂处他用临时焊条加固过,目前还能工作,但在高速运转时有潜在的过热风险。他拧紧了几个松动的螺栓,又检查了淡水冷却箱的水位,然后爬出机舱,站在甲板上吹风。
海风比早晨暖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下来,把防波堤上的水藻照成深褐色。他眺望着海湾入口的方向——那里没有船影,没有灰色艇,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他们的沉默只是暂时的。
里奥坐在舱口处,腿上摊着那台隔离电脑。他已经把镜像文件压缩成了三个加密分卷,正准备通过一台他们从镇上一家二手店买来的旧卫星电话进行上传。旧电话的天线很短,信号强度只够在开阔区域使用。
“有信号,”里奥说,“我分三次上传,每次间隔十五分钟,这样即使某一次被拦截,其他两段数据仍然完整。”
卢卡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里奥的屏幕上,忽然看到通讯程序右下角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不是来自上传任务,而是来自某台远程设备的配对请求通知。那条请求的标识格式和灯塔密钥设备完全相同。
“里奥,那个配对请求……”
里奥也看到了。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屏幕上那个弹窗正在以三秒为间隔闪烁——和灯塔密钥设备的广播频率一模一样。但这次它来自卫星电话的信号覆盖范围之内,而不是灯塔的方向。这意味着那台设备已经被移动了。有人把它从灯塔里取出来了。
“他们在移动密钥设备。”里奥说,“他们知道我们去过灯塔,也知道我们复位了它。所以他们把它拆下来随身携带了——现在它可以被带到任何地方,和U盘一样移动。”
卢卡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午的阳光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云层在散去。视野变好的同时也意味着——如果他们从海面上搜索,能看到的范围更大了。
“上传完立刻关机拔卡,”他说,“然后把电话拆了,电池和主板分开藏到不同位置。”
里奥开始执行。三分钟后,第一个分卷上传完毕。又过了三分钟,第二个分卷开始。就在第二个分卷传输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时候,卫星电话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信号图标从满格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号。传输中断。里奥还没来得及重新连接,电话上弹出了一行文本——不是系统提示,是一条外部消息。发信人ID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消息内容只有五个字母:
“S-4_ACK”
里奥愣了一下。他认出这是引导区备注里“7号信道”的回应格式——S-4信使丢失后的确认回执。有人正在通过那台被移动的密钥设备,反向模拟S-4信使的签名,向外发送确认信号。而且这条回执发送的时间点,正好在里奥开始上传数据的时候。
“他截断了我的传输,”里奥的声音干涩,“但他截断的不是信号——他截断的是我的设备握手。他让我的电话误以为通道被占用了,然后他用那个空档向远程服务器发送了一条‘S-4已确认’的回执。这意味着……”
“意味着服务器认为S-4信使已经重新上线了。”卢卡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甲板上。“而回收队的任务状态会自动更新为‘已完成’或者‘待分配’。他们不会再来找S-4了——因为S-4已经‘回来了’。”
德雷克站在栈桥上,远眺着海湾入口。他的背脊在阳光下绷得很直,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缓缓转回头,对卢卡斯说:“好消息是,灰色艇走了。坏消息是,走之前它在入口处扔了什么东西到水里。我看到一个很小的浮标,红色的。也许是标记,也许不是。”
卢卡斯走到船舷边望向入口。确实有一个红色浮标在波光中上下浮动,尺寸只有篮球那么大,顶端有一根细长的天线。那不是普通的导航标,那是水下声呐信标——用于给后续到达的船只提供精确的定位信号。他们被标记过了。
海湾的水面依旧平静。但在浮标下方大约十米深处,某种东西正在随着海流缓缓移动,朝着塞壬号停靠的栈桥方向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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