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分红契约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的那一刻，箱体上的指示灯从橙色变为稳定的绿色。紧接着，U盘的金属外壳微微发热，里奥面前的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系统信息——配对成功，全卷解密完成。里奥没有欢呼，没有喘气，他的手指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在键盘上敲击着，把整个存储卷的镜像文件传输到隔离电脑的内置固态硬盘上。

传输进度条在屏幕上跳跃，从百分之零到百分之百用了不到十秒。镜像完成。

“拔掉，”里奥说，“全部拔掉。”

卢卡斯伸手把U盘从箱体上拔下来，里奥同时拔掉了数据线。箱体的绿色指示灯闪了一下，变回橙色，然后开始以三秒为间隔重新广播配对信号。一切都恢复到了他们进入之前的状态——除了箱体内部那颗已经被复位的固件，以及U盘里所有数据现在多了一份副本。

“走。”卢卡斯把U盘重新收进内袋，抓起帆布袋，“石堤快涨潮了，我们没有时间再处理这个箱子。”

四人依次从灯塔的铸铁门中退出。潮水已经漫到了石堤表面，海水没过他们的鞋底，带着冰冷刺骨的凉意。德雷克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折叠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腰带上。艾琳背着电源组跟在里奥身后，里奥把那台隔离电脑抱在怀里，用外套包住，防止海水溅到接口上。卢卡斯最后一个踏上石堤，回头看了一眼灯塔——那扇虚掩的铸铁门已经被潮水溅湿了边沿，而塔基内部的橙色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雾气中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瞳孔。

他们沿海堤快步往回走。海面上那艘灰色充气艇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卢卡斯知道它没有真正离开——那个站在石堤上说话的人，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说的那句话，“火已经烧到你们脚下了”，在卢卡斯的脑子里反复回响。那人既然能在他们即将完成配对的最后一刻出现在门口，却不开枪、不闯入、不干涉，只留下一句警告就走了——那不是敌人，至少不是想要夺取U盘的敌人。那是一个送信的人。

回到船坞之后，卢卡斯锁好铁栅栏门，把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里奥立刻接好隔离电脑的电源，启动镜像文件挂载程序。屏幕上的文件结构逐一展开——比在引导区看到的更多。加密卷完全解开之后，里面包含了三个主要目录：蓝图、交易记录、联系人。

里奥先打开了“蓝顾”目录。里面有两个子文件夹，分别标注着“AR_platform”和“pistol_compact”。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整套3D打印枪支零件的工程文件，从机匣到枪管座、从击发机构到弹匣卡榫，每一份文件都附带详细的材料清单和打印参数。文件创建日期跨越了将近两年，最近的更新时间在三个月前。

“这是专业级设计，”艾琳凑过来，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不是网上那些随便上传的测试版。这些图纸做了应力分析、热膨胀补偿和失效冗余。每一把枪在打印出来之前都在软件里被模拟射击过至少五百次。设计者要么有工程博士学位，要么有军械厂十年的经验。”

“或者是‘铸造者’本人。”卢卡斯说。

艾琳没有否认。她继续往下翻，在备注文件里找到了一段注释，写着每把枪的材料采购渠道——钛合金粉末来自一家比利时供应商，聚合物基体来自一家台湾公司，只有引爆药的击针部分需要特殊镀层处理，那家供应商在瑞士。这是一条横跨三国的供应链，每一环都合法，每一环都单独看不出问题，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幽灵枪生产线。

里奥关掉蓝图目录，打开“交易记录”。里面是一份加密账本，解码后显示出一长串比特币交易流水，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大部分交易金额不大，但频次很高，像是批发分销的记录。每一笔交易都附带一个收货地址代码——不是物理地址，而是加密哈希值，只有持有对应私钥的人才能解析出真实交付地点。

“他们不直接交货，”里奥说，“只发哈希值。买家拿了哈希值去某个实体店——可能是杂货铺、修车厂、甚至海边的储物柜——凭这个值取货。幽灵枪的全套零件被拆分成十几件快递，分别寄到十几个不同的地址，没有一件单独看起来像武器零件。”

“像拆解后的拼图，”德雷克说，“每一块都是合法合规的金属塑料，但拼在一起就是一把能杀人的枪。”

卢卡斯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交易流水，注意到最近三个月内有一批交易被标记为“暂停”——资金已经从买家钱包里扣除了，但哈希值没有发放。这意味着供应链的某一段出了问题，导致货没有发出。而那具浮尸被发现的时间，恰好就在最后一批暂停交易发生后的第十天。

“再看联系人目录。”卢卡斯说。

里奥打开第三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加密通讯录，每一名联系人都有代号、加密通讯渠道、以及一段简短的备注。卢卡斯快速滚动列表，看到了一大串代号——大多是地理名称或者化学符号。直到他翻到列表后半部分，一个代号让他停住了手指：“S-4”。

他点开那个条目。备注栏里写着一行简短的文字：“南区第四条支线。信使维护。负责英格兰西南沿海的实物中转。紧急通讯通道：7号信道。”下面附着一个卫星电话号码和一套定时信号握手协议。这正是U盘引导区那段备注里提到的“S-4”和“channel 7”。

“这条支线覆盖的范围，”卢卡斯说，“包括沙漏镇。”

船坞里安静了几秒钟。四个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事实：那个死在沙漏镇海滩上的陌生人，是“铸造者”供应链中英格兰西南沿海的中转信使。他带着U盘到沙漏镇来，不是为了躲避谁，而是来执行一次中转任务——但任务没有完成，他死在了海滩上，而回收队比他先到一步。

“那么，”德雷克打破沉默，“如果我们手里有这份通讯录和交易流水，我们能不能通过那个‘7号信道’伪装成S-4信使，向供应方发出一些指令——比如把下一批货送到我们指定的地点？”

里奥皱着眉头想了想。“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模拟S-4的加密证书和定时握手信号格式。这些文件里有他的公钥和握手协议参数，只要有足够时间配置模拟程序……可以做。”

“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卢卡斯说，“外面那艘充气艇随时可能回来。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不是来阻止我们的——他是来告诉我们，我们已经被标记了。可能从他说话的那一刻起，我们所有人的面孔、声音、行踪都被传到了某个更大的网络里。”

艾琳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看着卢卡斯。“那你打算怎么办？”

卢卡斯靠在船坞的铸铁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以前在重案组的时候，处理过卧底身份暴露后的紧急撤离方案。当时他的上司告诉他，暴露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最重要——超过一小时，包围圈就会成型，所有常规出口都会被封锁。沙漏镇是一个半岛，唯一的陆路出口是一条向东通往郡首府的公路，海上有三条可供小型船只通行的水道，但其中两条在退潮时水太浅。

“我们分两路走，”他说，“里奥和艾琳带着镜像硬盘从公路走，去郡首府找一个安全的网咖或者共享办公空间，把全部数据上传到加密云存储，再分发给至少三个不同的匿名邮箱。德雷克和我走水路，坐塞壬号出港，沿南岸向西南航行，在普利茅斯附近上岸。”

德雷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他当然明白——卢卡斯要他同行，是因为他熟悉近海水道，也因为他手里的折叠刀在必要的时候能用上。而卢卡斯选择让里奥和艾琳走陆路，则是为了保护这份数据的安全，也同时将这份核心团队分拆开来。但他没有点破。

“船坞后面的小码头，”卢卡斯说，“塞壬号还在那里。机舱的活塞杆我昨晚没修好，但发动机能跑低速，不会半路抛锚。我们带足淡水和高热量的食物，今晚天黑后出港。”

里奥合上电脑，把镜像硬盘小心翼翼地放进防水背包，又套了一层塑料袋。艾琳把那块工业级电源组留在船坞里——太重，走陆路带不了，但她把备份密钥复制到了两块微型SD卡上，一块塞在自己靴跟的夹层里，一块交给了里奥。

德雷克从工作台下面翻出一只旧帆布包，往里装了两瓶淡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卷防水胶带和一盒照明弹。他把折叠刀插在腰带上后，又犹豫了一下，转身从工具柜最深处摸出了一把老旧的信号枪——那是他早年在渔船上用来应急求救的东西，口径不大，但能打出一颗燃烧弹。

卢卡斯看了那把信号枪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船坞门口，推开铁栅栏门一条缝，朝外看了看。海堤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海鸥落在防波堤的角铁架上。太阳已经升高了，但雾没有完全散去，在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纱。

他正要缩回头的时候，视线扫过远处镇上教堂钟楼的塔尖，忽然看到一样东西——在钟楼侧面的墙壁上，有一小块反光，像是望远镜镜片在阳光下的闪烁。有人在钟楼里观察他们。

卢卡斯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他像只是看了一眼天气一样，收回目光，关好铁栅栏门。但他回到船坞内部时，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话：“我们被看到了。不是充气艇上的人。另一个方向，教堂钟楼。有人在看这里。”

德雷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把信号枪塞进帆布包最上层。“那个钟楼里没人住，镇上的钥匙在莫里斯那里，他要到周日才上去检查大钟。”

“所以上去的人不是镇上的。”艾琳说。

“我们现在就走。”卢卡斯说，“不等天黑。趁着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计划阶段。”

他推开船坞后侧的一扇小门，外面是一条通往小码头的窄巷。塞壬号的船尾正在浅水中轻轻晃动。卢卡斯第一个跳上甲板，伸手拉艾琳上来，然后德雷克和里奥依次登船。他解开缆绳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

柴油机启动的那一声闷响在早晨的空气中传得比预想中要远。但卢卡斯没有犹豫，他打满舵，把船头对准海湾出口的方向。雾气在前面越来越浓，像是特意为他们拉开了一面白色的帷幕。

塞壬号开始缓慢加速。卢卡斯站在舵轮后面，扫视着前方的海面。船尾的浪花在雾中翻卷成白色的碎沫，把沙漏镇渐渐抛在后面。他盯着前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站在灯塔门口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火已经烧到你们脚下了。”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份联系人目录里，S-4条线下面附着的另一条备注，在他关掉窗口之前最后一行文字：

“备用拦截协议：如果S-4失联超过72小时，南海湾回收队将自行启动本地资产核销程序。”

那个站在灯塔门口的人，也许就是回收队的一员。而他说那句话的意思——火已经烧到你们脚下了——也许不是在警告他们逃离，而是在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船到海湾口时，卢卡斯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沙漏镇的方向。教堂钟楼上的那一点反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面上另一道灰色的轮廓，正从东南方向的雾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