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磨坊窗外的光线透过积尘的玻璃，在旧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淡青色的光斑。他坐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看到里奥还在那张电脑桌前——他没有睡，至少不是在床上睡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眼镜歪在一边，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一条长长的信号监测日志。
“没睡？”卢卡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睡了一小时，”里奥的声音带着沙哑，“四点半醒了，看着信号日志看到现在。灯塔那边出了点变化。”
卢卡斯走到屏幕前。频谱扫描仪的记录显示，那个三秒间隔的蓝牙广播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停止了一次，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又恢复了。恢复之后的信号强度比之前降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它被触动了。”里奥指着图表上的那条凹痕，“广播停止不代表设备关机——有时候是配对握手成功后的静默期。那两分钟里，有人进入了灯塔，并且完成了与U盘格式相同的一轮认证握手。然后设备恢复正常广播，像是继续等待下一个配对者。”
“有人比我们先到。”
“而且他们手里有配对设备。”里奥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或者，他们就是回收队。那个信使死了，钥匙在他们手上，他们去灯塔验证了密钥有效性。这相当于他们对着锁芯试了一次钥匙，确认能用。”
卢卡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灯塔的轮廓。早晨的薄雾正从海面上升起，把塔基的礁石笼罩在灰白色的氤氲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说明干扰者还没有切断镇上的通讯。
“我联系德雷克和艾琳，”他说，“今天上午在船坞碰面。你把U盘和扫描仪都带上，别留在磨坊里了。万一他们从灯塔那边看完信号之后顺路过来，你这里不设防。”
里奥点头，开始整理设备。卢卡斯拨了德雷克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那头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噪音和德雷克含糊的声音：“这个点打电话，你最好告诉我船沉了。”
“比沉船麻烦。上午九点，船坞见。叫上艾琳。”
德雷克沉默了两秒。“我昨晚回去的时候，看到镇口有辆没挂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停在加油站旁边。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这个点加油站不开门，那车停在那里至少半小时，我走路经过的时候它才发动开走。”
“记住车牌了吗？”
“没挂牌照，我怎么记？”
卢卡斯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里奥。“收拾快一点。我们九点之前到船坞。”
八点四十二分，卢卡斯和里奥沿着海堤走到船坞。卢卡斯打开铁栅栏门的时候，艾琳已经到了，站在那艘拖网渔船的舷边，手里端着一杯从镇上唯一一家早上营业的咖啡馆买来的黑咖啡。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德雷克晚了几分钟，从镇口方向快步走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油布外套，但卢卡斯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一把折叠刀——以前德雷克身上只带酒壶，不戴刀。
四人进了船坞，卢卡斯把铁栅栏门从里面拴上。工作台上摆着昨晚的工具和那台隔离电脑，里奥接好电源，把U盘和频谱扫描仪摊开放好。船坞内部只有头顶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说情况。”卢卡斯简明扼要地把昨晚磨坊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U盘的分区扫描、引导区里的文件名单、那段英文备注、灯塔信号的变化、以及凌晨有人进入灯塔的事实。他没有提那条短信，因为他还不确定那条短信的来源是否和这些人无关。
德雷克听完，把折叠刀从腰带上抽出来放在桌上，刀身合着，但他的手指一直按在卡扣上。“所以我们现在手里握着一个装着军火清单和北约联系人数据的加密U盘，灯塔里有一台可以解锁它的钥匙设备，而已经有人拿着另一把钥匙去过灯塔了。我问一句直白的：这东西值多少钱？”
卢卡斯看着他，没有说话。艾琳放下咖啡杯，声音平稳而冷静：“德雷克，问题不是它值多少钱，而是谁在找它。如果那个‘回收队’已经拿到了配对设备，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们。他们知道U盘在镇上，因为信使死在了镇上。”
“但他们不知道具体在谁手里。”德雷克的语气带着一种商人的盘算，“如果他们知道了，昨晚就该来敲门了。所以他们还在找。这给了我们一个窗口——在他们锁定U盘之前，我们能不能用灯塔那台密钥设备解锁全部数据，然后复制一份？”
里奥摇了摇头。“问题在于，如果他们已经在灯塔里完成了握手验证，那台密钥设备可能已经被设置了新的配对规则。它只认最后一次握手的那个设备。我们再拿U盘去配，它可能不会响应。”
“但那个规则能不能改？”卢卡斯问。
里奥抿了抿嘴。“理论上可以。如果你能物理接触到那台密钥设备，把它的固件重置到出厂状态，那它就不再认任何配对设备了——然后你再用U盘去配对，它就是第一次握手。但这需要有人进到灯塔里，拆开设备，短接某个复位跳线。而且必须在它重新联网之前做完，否则它可能会把复位状态发回远程服务器。”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抢在他们把设备彻底锁死之前，进灯塔做一次物理复位。”艾琳说，“然后当场用U盘配对解锁，把所有数据镜像出来。”
“对。”里奥说，“时间窗口可能很短。如果他们凌晨已经去过一次，下一次去可能是今天夜里，或者更早。”
德雷克把手掌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去。白天镇上的人多，反而比夜里更不引人注意——谁会想到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撬灯塔？晚上那个塔附近没有任何灯光，反而惹眼。”
艾琳看了卢卡斯一眼。她在等他拿决定。卢卡斯知道，船坞里的四个人里，只有他曾经在体制内待过，知道这种事情的边界在哪里。但那条边界从他捡起U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模糊了。
“去。”他说，“但分工要清。里奥负责复位和配对，艾琳负责技术和备用电源，德雷克……”
“我知道，我望风。”德雷克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韦恩，你在里面指挥。如果出事，我挡后面。”
卢卡斯把U盘揣进自己内袋，把一卷工具——螺丝刀、尖嘴钳、小型撬棒——塞进一只旧帆布袋里，交给里奥。艾琳把那台工业级电源塞进背包。四个人在船坞门口站定，卢卡斯拉开铁栅栏门时，一股咸风灌进来，带着低潮时滩涂特有的腥味。
他们沿海堤往灯塔方向走。清晨的沙漏镇很安静，只有几只海鸥在栈桥的缆桩上整理羽毛。远处有一艘拖网渔船正在出港，柴油机的突突声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镇口那辆黑色面包车已经不在加油站了，但德雷克经过时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
走到灯塔石堤的起点时，卢卡斯停了下来。那条通往塔基的窄堤两侧都是裸露的礁石和浅水，潮水正在涨，水位已经到了石堤表面以下不到半尺的位置，走过去鞋会湿。但石堤本身是完整的，没有断裂。
“水涨之前回来，”他说，“不然石堤会被淹到膝盖以上。”
四人依次踏上石堤。里奥背着设备走在最前面，艾琳居中，德雷克和卢卡斯殿后。卢卡斯走在最后，边走边回头看镇子方向——海堤上没有人，栈桥上没有人，连海鸥都飞走了。
他们走到灯塔的塔基门前时，发现那扇铸铁门是虚掩的，门缝里夹着一小块折断的硬塑料卡扣，像是被人用卡插开门锁后留下的。德雷克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里面是一段螺旋上升的石阶，光线从塔顶的裂缝中漏下来，把空气中的浮尘染成金色的颗粒。
里奥第一个走进去。他的脚踩在石阶上，扬起的灰尘在光线里翻涌。艾琳跟在他后面，拿出了便携式电池组，接上一个小型LED灯棒。灯光照亮了塔基的内壁——灰石砌成，墙面上布满了盐渍和青苔。
在塔基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个黑色防水箱，尺寸大约像一只普通的中型工具手提箱。箱体侧面有一根细天线伸出来，还在以三秒为间隔闪烁微弱的蓝色指示灯。
“就是它。”里奥蹲下去，手指抚过箱盖的接缝，“密封圈完好，没有暴力开启痕迹。他们凌晨来的时候是用密码或者电子钥匙开的。”
卢卡斯站在他身后。“能复位吗？”
里奥拿出螺丝刀，小心地拧开箱盖四角的螺栓。掀开盖子后，里面是一块集成了主板、电源模块和蓝牙天线的精密电子设备，比卢卡斯想象的要小得多——只有一本书那么大。主板上有一个明显的圆形触点，上面用激光标了“RST”字样。
“复位跳线。”里奥从工具袋里取出镊子，准备短接那两个触点。他抬头看了卢卡斯一眼，“短接之后，它会抹除所有已配对设备的记录。三秒钟。然后我们就可以用U盘进行首次配对。”
“做吧。”
里奥用镊子触碰了那两个触点。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电子嗡鸣，蓝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再亮起来时变成了稳定的橙色。里奥从卢卡斯手中接过U盘，插入箱体侧面的USB接口。屏幕显示配对进程开始，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
德雷克站在门边，目光紧盯着外面的石堤和远处的海面。他忽然低声说：“有船。小艇，正在靠近石堤方向，没有悬挂标识旗。”
卢卡斯猛地转头。透过敞开的铸铁门，他看到一艘灰色橡胶充气艇正从海湾的东南方向贴着礁石边缘向灯塔驶来，船上有两个人，穿着同款深色外套，没有穿救生衣，也没有别的可见标识。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东西，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个形状让卢卡斯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像是一支霰弹枪，或者类似的武器。
“进度条多少了？”他问里奥。
“百分之六十七。还需要大约一分半。”
德雷克已经把折叠刀打开了，但面对一支长枪，那把刀形同玩具。艾琳把LED灯棒关掉，塔内重新暗下来，只有箱体上橙色指示灯的光在石壁上投下微弱的反光。卢卡斯从塔门的阴影里向外望去——充气艇正在减速，船头的人已经站起来，手里那支长管器械的轮廓更加清晰了。是一支带瞄准镜的步枪。
“不要动，”卢卡斯压低声音，“不要发出声音。他们不一定知道里面有人。”
充气艇靠上石堤侧面的临时系缆桩，其中一个人跳上礁石，手里端着枪，朝向灯塔的门走来。船上的另一个人留在原地，正在操作一部手持设备，屏幕的蓝色荧光映在他的下巴上。
进度条显示到百分之八十九。里奥的指尖按在箱体上，没有颤抖。艾琳用身体挡住了箱体发出的橙色光，尽量不让光线从门缝漏出去。德雷克蹲在门的另一侧，折叠刀合上了，换成了他口袋里的一把扳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石堤表面的咸水渍上，发出轻微的水声。那个人走到门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卢卡斯透过门缝看到了他的靴尖——深色战术靴，鞋底有V字形纹路，和磨坊工具棚里留下的那双脚印完全吻合。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耳朵听塔里的动静。卢卡斯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他知道塔内虽然暗，但只要有光漏出去，那个人就会看到箱体上的橙色指示灯——他和他的同伴手里有配对设备，他们知道这盏灯应该是什么颜色。
进度条在最后百分之几的刻度上缓慢蠕动。卢卡斯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自己口袋里那把修船用的钝口钳，攥紧了金属的凉意。
然后，石堤上的那个人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塔里的人说的：“别紧张。我不是来拿U盘的——我是来告诉你们，火已经烧到你们脚下了。”说完，他转身走了回去。
卢卡斯听到充气艇的引擎重新发动，然后逐渐远去，消失在礁石之间的水道里。进度条在同一秒钟跳到了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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