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南岸的四月,雾总是来得无声无息。沙漏镇的名字来自海湾中央那座被潮水磨成沙钟形状的礁石,但镇上的人更愿意用它来形容时间的流逝——缓慢、粘稠,像滴进海里的机油。卢卡斯·韦恩蹲在船坞边,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盯着柴油机里那截断裂的活塞杆,已经发呆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以前不这样。六年前,他还是伦敦警察厅重案组里那个以直觉锐利出名的探长,破过三起连环枪案,上过两次《泰晤士报》的内页。但那些都是铅字和灰尘了。现在的他只有这间租来的船坞、一条半旧的拖网渔船“塞壬号”,以及每周三从镇上面包房买来的酸面包。他选择沙漏镇是因为它够远——远离警徽、远离证人席、远离那个在法庭上对他竖起中指的黑帮律师,也远离玛丽。
玛丽是他的前妻。离婚判决下来的那天,她把婚戒留在了他们共同公寓的咖啡桌上,旁边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她妹妹在布里斯托的地址。他没追。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就像眼前这根活塞杆,金属疲劳到了一定程度,再好的手艺也焊不回去。
海风从敞开的船坞大门灌进来,带着咸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卢卡斯把扳手搁在工具箱上,揉了揉后颈,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韦恩!你又在和那台老古董较劲?”
是德雷克·哈特利。沙漏镇上唯一一个会在下午三点就喝威士忌的人,也是卢卡斯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德雷克有一艘比他更破的渔船,但生意却比他好得多,因为那艘船偶尔会“顺道”从海峡对面带回一些不需要报关的货——法国红酒、意大利皮具,偶尔还有几箱没有序列号的工具。卢卡斯从不问细节。在小镇上,有些默契比法律更管用。
“活塞杆断了,”卢卡斯头也不回地应道,“下周的潮汐之前修不好。”
德雷克走进船坞,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靴子,肩上搭着一件油布外套。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一头灰白的短发被海风刮得乱糟糟的。他在卢卡斯身边蹲下,看了一眼那截断裂的金属,吹了声口哨。
“你该换个新的发动机,而不是总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我没钱换新的。”
“你有手艺。”德雷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镇子东头那艘新游艇的 owner 想找个懂柴油机的人,工时费开得不低。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再说吧。”
德雷克没勉强。他了解卢卡斯,知道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不是穷,而是习惯性地拒绝所有看起来太顺利的出路。一个前警探跑到海边修船,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放逐。德雷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过去。卢卡斯摆摆手。
“我今晚去‘锚与海鸥’喝酒,”德雷克收起酒壶,“你来不来?里奥说他要演示什么新写的程序,艾琳也会在。”
里奥·范德米尔是镇上邮局代理人的儿子,二十一岁,却已经有了一副四十岁的黑眼圈。他三年前从曼彻斯特的一所大学辍学回家,理由是“教授教的东西还没他自己从网上学的多”。镇上的人当他是个怪胎,只有卢卡斯偶尔会找他修船上的电子导航仪——里奥收费便宜,而且从不问为什么导航仪会突然“忘记”记录某些航线的坐标。
艾琳·霍洛威则完全是另一种人。她三十出头,身材修长,一头红发总是扎成利落的马尾。她的公开身份是镇上一家狩猎用品店的店员,但那家店卖的最多的其实是霰弹和射击耳罩。卢卡斯知道她以前在皇家兵工厂做过五年的武器质检员,因为有一次他在店里买防锈油时,艾琳只用手指摸了一下包装盒的接缝就告诉他:“这批油密封不行,换另一批。”她的专业程度让卢卡斯想起自己在警局里的弹道鉴定同事。
“今晚?”卢卡斯看了看船坞角落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七分。“我先把这堆东西收拾好。”
德雷克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直到被海风吞没。
卢卡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那台柴油机的缸盖拆下来,检查了凸轮轴和曲轴,确认没有更多损伤后才开始收拾工具。天黑得比预想中快,雾从海面漫过来,把船坞外面的路灯裹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他关掉工作灯,锁上船坞的铁栅栏门,沿着海堤往镇中心走。
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滩涂。几只海鸥站在泥里,缩着脖子,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卢卡斯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他听到一种声音——不同于海浪和风声,更像是某种沉闷的拍打,有节奏,从下方传来。
他低头看向堤岸与海水交界处的碎石带。雾太浓了,他只能看到近处几块被浪花打湿的石头。他迈步走下石阶,靴底在湿滑的苔藓上蹭了一下,他稳住身体,继续往下。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男性尸体,面朝下趴在浅水与碎石的交界处,半边身体被海水冲刷着,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冲锋衣,裤子是深色工装裤,脚上只剩一只运动鞋,另一只不知所踪。海水裹着细沙在他身侧来来回回,像是想要把他拖回海里,又像是不敢碰他。
卢卡斯的第一反应是蹲下去检查颈动脉。他学过急救,知道溺水后的黄金救援时间,但他碰到那人的皮肤时就知道没用了——冷得像礁石,僵硬已经开始在四肢蔓延。他把尸体翻过来,一张被水泡得浮肿的中年男人的脸显露出来,嘴角有一道已经不再流血的裂口,可能是被礁石划伤的。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弹孔或刀痕。
卢卡斯慢慢站起身。他的心脏没有加速太多,但那是一种来自职业本能的警惕——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右手上。那只手半攥着,指缝里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像是某种防水袋的系绳。他弯腰掰开手指,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硅胶防水袋,封口扎得很紧。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个U盘或者小型硬盘。
他把防水袋揣进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拨打了海岸警卫队的报警号码。信号在雾里断断续续,但他还是把位置和情况说清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蓝白相间的海岸警卫队巡逻车和一辆镇上的警用面包车先后赶到。负责处理的是沙漏镇所属郡警署的探员,一个姓麦克雷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认识卢卡斯——不是作为前同事,而是作为“那个从伦敦搬来的修船匠”。他简单问了几句发现经过,卢卡斯照实说了,只隐去了防水袋的部分。
尸体被抬上担架,盖上一层白色的防水布。麦克雷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韦恩先生,你在附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者船?”
“雾太大,”卢卡斯说,“什么都没看到。”
麦克雷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合上本子,说了句“如果需要你作证我们会联系你”,就带着队伍离开了。海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潮水拍打石头的声响和远处锚地传来的船铃。
卢卡斯站在原地,等巡逻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雾里,才重新掏出那个防水袋。他回到船坞,打开工作台上的应急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拆开硅胶封口。里面确实是一个U盘——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重量比普通U盘沉一些,可能带加密芯片。他把U盘插进自己那台老旧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提示框,需要输入密码。
密码。
他试着输入“Siren”——塞壬号的船名。错误。他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前妻的生日、沙漏镇的名字,全部无效。他盯着那个光标闪了十几秒,忽然想起尸体右手半握的姿势——那不是下意识的痉挛,更像是在死前刻意护住某个东西。而且那个人穿的是冲锋衣,而不是渔民常见的防水裤,脚上那只运动鞋是城市款式,不是户外靴。
那人不属于沙漏镇。
卢卡斯把U盘拔下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工具柜最底层的铁盒里。他关上应急灯,船坞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过门缝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他坐在工作台前,听着海浪声,心里想着那个在法庭上对他竖起中指的黑帮律师——以及那把至今没有找到的枪。那把枪的零件,据说有一部分是用3D打印机做的,没有序列号,没有弹道档案,像幽灵一样从犯罪现场蒸发。
他不知道这具浮尸和那个U盘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陌生人带着加密数据死在沙漏镇的海滩上,而他今晚本来是要去“锚与海鸥”见三个朋友的。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零七分。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决定还是去那家酒馆。有些答案不在U盘里,而在活人的嘴里。
但他走出船坞时,雾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船笛,来自海湾外的深水航道——那里没有任何一艘注册船只应该在这个时间段经过。卢卡斯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五秒钟,然后继续朝镇中心走去,只是步伐比之前快了一点。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