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与海鸥”是沙漏镇上唯一一家能在晚上十点以后还供应热食的酒馆。它坐落在码头区的尽头，一栋两层的灰色石砌建筑，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驳不堪，但门廊上挂的那只铁制锚灯却擦得锃亮。卢卡斯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麦芽酒、炸鱼和潮湿羊毛的气浪扑面而来，把他肩上的海雾瞬间蒸成了水珠。
吧台后面，老板莫里斯正在用一块泛黄的抹布擦玻璃杯。他五十多岁，左耳缺了一小块，据说是年轻时在北海上被缆绳崩掉的一一没人敢求证。他看见卢卡斯进来，只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朝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努了努嘴。
卢卡斯走过去。德雷克已经占住了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啤和半盘吃剩的薯条。里奥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的眼镜片映成两块发亮的小方块。艾琳坐在里奥旁边，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苹果酒，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你来晚了四十分钟，”德雷克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莫里斯差点把薯条收回去。”
“海滩上有点事。”卢卡斯拉开椅子坐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你们听说了吗？海岸警卫队今晚在堤岸那边拖走了一具尸体。”
三个人都看向他。德雷克的眉毛动了一下，里奥把电脑屏幕稍稍合上，艾琳的手指停下了动作。
“我听麦克雷的副手说了一嘴，”艾琳先开口，“说是溺水的外来者。你发现的？”
卢卡斯点了点头。他招手向莫里斯要了一杯黑啤，然后压低声音，把发现尸体的过程简单讲了一遍一一只说了浮尸的情况，没有提U盘。他需要先试探一下这三个人的反应。
“冲锋衣，城市运动鞋，没有船。”德雷克把最后几根薯条塞进嘴里，嚼着说，“这个季节从海峡对面漂过来的东西不少，但活人少见。你觉得是意外？”
“这个季节的水温，”卢卡斯说，“穿着冲锋衣掉进去，五分钟就失温。但问题是他死的位置一一退潮线以上。如果是他自己爬上岸的，应该更靠近防波堤；如果是被冲上去的，不该在那个位置停住。潮水规律我算了三年，不太对。”
桌面上安静了几秒。里奥推了推眼镜，忽然说：“你在找什么东西。你刚才说的时候，右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
卢卡斯看了他一眼。里奥的观察力向来超出同龄人，这也是卢卡斯愿意把某些事告诉他的原因。他沉默片刻，然后把那只硅胶防水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自己面前，没有推到中间。
“U盘。加密的。在他手里攥着。”
德雷克凑近看了看，伸手想去拿，被卢卡斯按住。艾琳的目光从防水袋移到卢卡斯脸上：“你试过破解了？”
“试了几个常用密码，全错。加密层至少是256位，强行破解需要我和里奥加起来的那点算力跑上三年。”
里奥的眼睛亮了。他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给我看看。”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U盘推过去。里奥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圈，又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外壳是钛合金的，接口边缘有激光蚀刻的序列号…但不是商业产品。这像是军规级数据存储装置，我在暗网的黑市硬件帖子里见过类似的型号。出处很可能是东欧那边的供货链。”
“军规级？”德雷克咂了咂嘴，“一个淹死的人带着军规级U盘漂到沙漏镇？韦恩，你该直接把它交给麦克雷。”
“然后麦克雷把它上交，六个月后档案室多一份未解的证物编号。”卢卡斯的声音很平，但每个人都听得出里面的冷意。“我干了十年警察，知道东西进了那个通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一一什么都不会发生。”
艾琳把苹果酒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看着卢卡斯，目光沉静而专注。“你想我们帮你破解它，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们一件事一一你闻到什么味道了？不是海水味，是别的。”
卢卡斯靠在椅背上。他认识艾琳四年，知道她这句话不是在问嗅觉，而是在问直觉。他想了想，说：“那个人右手攥着U盘，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死前他在保护这个东西，但他没有把它塞进口袋或者绑在身上一一他选择握在手里。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死得很突然，没来得及收好；第二，他死之前正在使用它，或者说，正要用它。”
“用U盘做什么？”里奥低声接话，“如果里面是文件，他需要一台电脑。但尸体身上没有电脑，没有手机一一至少麦克雷的人没在报告里提到。”
“所以他在找一台电脑，”德雷克说，“或者说，他在找一个会操作这东西的人。而沙漏镇上，会捣鼓军规级加密U盘的人…”
他看向里奥。里奥的脸在电脑屏幕的映照下微微发红，一半是兴奋，一半是不自在。
“给我一小时，”里奥说，“只要一小时。我不保证能打开，但如果里面真的有可读数据，我至少能判断出封装格式和加密算法是哪一代的。”
卢卡斯没有立刻答应。他用拇指摩挲着杯沿，目光在那只U盘和三个朋友之间来回移动。德雷克的眼神里有跃跃欲试的光泽，像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艾琳的表情克制，但她摩挲杯沿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只有里奥，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U盘的外壳上，像是在读一本难得一见的书。
他最终点了点头。“今晚不弄。明天下午，在我船坞里。里奥带上你的备机，不要联网，不要用任何带无线功能的设备。艾琳，如果你能从店里拿一台独立的电源供应器，别用镇上的电网，避免被电表异常被注意到。德雷克…”
德雷克咧嘴一笑：“我负责望风？”
“你负责闭嘴。”卢卡斯说，“这件事，在弄清楚里面是什么之前，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的家人，包括莫里斯，包括你们在床上说的梦话。”
德雷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艾琳沉默地点头，里奥已经拿手机开始记录什么了。卢卡斯把U盘收进口袋，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杯黑啤一饮而尽。
他走到门口时，德雷克在后面喊了一句：“韦恩，你真的不考虑先把这东西扔回海里去？”
卢卡斯没有回头。他推开酒馆的门，冷风重新灌进来，吧台上的烛火晃了一下。他走出码头区，沿着海堤往回走。雾比来的时候淡了一些，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把海面照成一片起伏的银灰色。
他走出大约两百米时，口袋里那部老旧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别碰那只U盘。”
卢卡斯站住了。海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按下了回拨键。听筒里传来一个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掏出来，把那条短信截了图，然后删除了原始消息。
他回头望了一眼“锚与海鸥”暖黄色的窗灯光。酒馆里，里奥正在合上电脑，艾琳在穿外套，德雷克又向莫里斯要了一杯酒。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有人知道他拿到了U盘。也许是那个浮尸在死前发出了消息，也许是水里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镇上他从未注意过的眼睛。
卢卡斯加快脚步，朝船坞方向走去。今晚他不打算睡觉了。那个U盘不能待在铁盒里一一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明天是否还能找到的地方。
海面上，那艘深水航道上的船笛没有再响第二次。但卢卡斯路过防波堤时，借着月光看到了一处他没有留意过的痕迹一一碎石滩上有一道浅浅的拖拽印痕，从水线一直延伸到发现尸体的位置。那道痕迹的宽度，不是一个人留下的。
是两个人。
至少有一个活人，把尸体拖上了岸，然后把它放在了那里。
卢卡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印痕边缘的湿沙。沙子里嵌着几丝深蓝色的纤维，和他的外套颜色不一样，和死者的冲锋衣颜色也不一样。他把纤维捻起来，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然后站起身。
他没有回船坞。他拐进了通往镇子内陆的小路，朝里奥家的方向走去。有些事情，今晚必须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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