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双皮鞋，至少有四个人。埃莉诺一把抓起帆布挎包，拉开办公室后侧通往标本室的门，压低声音对利亚姆说：“这边走，别出声。”
标本室是一间狭长的房间，两侧的金属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密封的器官标本瓶，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呛人。房间尽头有一扇通往消防楼梯的铁门，门锁已经生锈，埃莉诺用力推了两下才撞开。两个人沿着铁楼梯往下跑，鞋底踩在锈蚀的金属台阶上发出哐哐的响声，每一声都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回荡放大。下到一楼后，埃莉诺推开后巷的门，带着利亚姆穿过一排垃圾箱，拐进了鉴定中心背后那条窄巷。她的车停在对街，但此刻从前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们会搜查你的办公室吗？”利亚姆跟在身后，气喘得比她还粗。
“会的。但他们什么都找不到。”埃莉诺把帆布挎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重要的东西都在我这里。卷宗、录音备份、你的陈述书、那枚弹丸——我昨晚就把它从物证柜里取出来了。”她拍了拍外套内侧的口袋，“现在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谁？”
“纽黑文市警局刑侦组的达顿警探。”埃莉诺说，一边快步穿过窄巷，一边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我认识他十二年，他的妻子死在一场肇事逃逸里，案子是我做的尸检。从那以后我们偶尔合作。他不是克劳福德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他欠我的人情比克劳福德能开出的价码大得多。”
她找到了达顿的号码，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她挂断，重新拨。这次响了三声就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莫兰，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六？”
“知道。我需要见你。急事。不是电话里能说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儿？”
“鉴定中心后巷。正在被不知道谁派来的人堵办公室里。”
达顿报了一个地址——位于纽黑文老城区的一家旧书店，楼上是房东自住的小公寓，平时很少有人光顾。那是他在警局之外最常用的碰头地点，只有不到五个人知道。埃莉诺挂掉电话，带着利亚姆绕过了三个街区，确定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旧书店的门面夹在一家倒闭的五金店和一家洗衣房之间，橱窗里摆着泛黄的精装书和落满灰尘的旧地图。门上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但埃莉诺直接推门进去，利亚姆紧随其后。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木头的气味，两侧书架高得快要顶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穿过书店后方的楼梯间，二楼公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黄色的灯光。
达顿警探站在门后。他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瘦削，脸上有常年缺乏睡眠留下的深色眼袋，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便装夹克，里面是没来得及换掉的便服衬衫，腋下别着一把警用半自动手枪。看到埃莉诺身后的利亚姆时，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小子是谁？”
“证人。”埃莉诺侧身让利亚姆先进去，自己关上门。“唯一的一个。”
她花了几分钟向达顿解释——从那具无名浮尸开始，到四枚弹丸的交叉比对，到克劳福德家暴案的不予起诉漏洞，再到利亚姆在猎场里亲眼目睹的两起谋杀。她把录音笔和物证袋放在达顿的茶几上，翻开黑色笔记本展示她标注的受害者编号和弹道匹配数据，然后把利亚姆亲手写的那七页证人陈述书推到他面前。在她说话的过程中，达顿的表情经历了怀疑、皱眉、沉默地翻看物证袋，最后变成了一种冷峻的凝重。他是老刑警，知道什么样的供词是编造的，什么样的恐惧是真实的。
“克劳福德。”达顿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咀嚼一块变了味的食物，“他是市长的高尔夫球友，警长卡瓦诺的防弹衣就是他捐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埃莉诺说，“所以我先来找你，而不是直接走进警局报案。”
“你现在掌握的证据链已经有足够的说服力了。”达顿翻看着那四份无名浮尸的档案，将手按在上面，“但物证需要现场核验。弹道匹配需要找到那把枪。证人陈述书需要猎场现场的物理证据来支持。在法律上，这四者必须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才能构成申请搜查令的充足理由。但现在的问题是——我甚至不知道该去找哪个法官签署这份申请。克劳福德在司法系统里的人脉渗透得太深，任何一个经手此案的人都有可能提前走漏风声。”
“马什法官不行。”利亚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达顿和埃莉诺同时转头看他。利亚姆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着胳膊，脸色仍然苍白，但目光比刚进办公室时稳定了许多。“马什法官——帕特里克·马什，纽黑文地方法院法官。他是克劳福德的客人。他出现在猎杀之夜当晚的林间空地上，和其他人站在一起，看着克劳福德开枪。克劳福德在会客厅里当众介绍我时，马什就坐在壁炉旁边喝威士忌，他手里的酒杯差点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掉在地上。”
公寓里安静了几秒。达顿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老警察面对系统性腐败时特有的疲惫。
“所以马什不能用。其他法官——我得一个一个过一遍，挑一个和克劳福德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快速翻页，找到一个名字后用指尖重重点了一下，“霍洛威法官可以。退休法官，住在郊外，不和城里这帮人来往，但她有签发搜查令的权限。不过要找到她最快也得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来得及吗？”埃莉诺问，“现在克劳福德还不知道利亚姆来找我。但鉴定中心的内部调查一启动，我和利亚姆的行踪就必然会暴露。他的人在纽黑文市耳目众多，一旦利亚姆被定位，搜查就会变成收尸。”
达顿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拿起车钥匙，站起身来。“今晚你们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去安排搜查令的事，同时联系几个信得过的警员——人数不多，但都可靠。明天清晨我们去猎场，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第一轮取证。只要在猎场里找到你描述的射击痕迹、绳纤维或者任何一件物证，就能锁定现场。有了现场物证，法律上的主动权就回到我们手里了。”他转向利亚姆，“你能准确指出主猎区的木桩和射击平台的位置吗？”
“能。”
“那具最新的尸体——瓦尔特的——埋在什么地方？”
利亚姆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放昨晚的每一个画面。“我不知道具体埋在哪里。但埋人的流程是固定的——每次枪声响过之后，安保员会把尸体装进黑色裹尸袋，然后用越野车往猎场西北角拉。我在监控室的大屏幕上看到过西北角有一片翻过的松土，旁边堆着好几块大石头，看上去像是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那些地表翻动的面积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大，根本不是单个墓穴。”
达顿把这个地点记在笔记本上，字迹重得几乎穿透纸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利亚姆面前，第一次直视着这个少年的眼睛。
“你现在是克劳福德谋杀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个案子就塌了一半。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直到明天行动结束。明白吗？”
“明白。”利亚姆说。
达顿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扫了一眼楼下的街道。街面上空无一人，停在路灯下的几辆车都是熄火状态。旧书店对面的洗衣房拉着铁栅栏，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那节奏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紧张。
“还有一件事需要尽快做。”他说，“利亚姆的母亲。”
利亚姆猛地抬起头。“她还在布罗克顿。我的继父——”
“克劳福德知道你的身份，也就知道她的存在。”达顿打断他，“我们需要把她接出来，越快越好。你跟我说一下具体的地址，我安排人去。”
与此同时，在庄园主楼的监控室里，哈德森·克劳福德正在看一段回放录像。屏幕上显示的是埃莉诺·莫兰办公室所在楼层的走廊画面——从某个刁钻的角度拍摄的，画面清晰度不算高，但足以辨认出进出办公室的人员。
他的身后站着汉森，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燃的雪茄。克劳福德看着屏幕上的利亚姆走进埃莉诺办公室的那一帧画面，然后按下了暂停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皮椅扶手。他的表情仍然温和，但眼神冰冷，像是冬日清晨湖面上倒映出的一抹寒光。
“我就说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帮我们把所有想找的东西都引出来。”他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被验证的满足感，“科瓦奇和他的好法医，还有那个不肯收手的达顿警探——他们三个人凑在一起，正好省去了我们一个接一个排查的麻烦。”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让猎场那边准备好，本周末的主场活动提前到明天。通知所有客人，就说有加场——免费观看，不另收费。”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血腥的温柔，“这一次的猎物，名字叫利亚姆·科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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