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晨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利亚姆就被宿舍门外的敲门声吵醒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再三下。不是汉森那种用拳头砸门的粗鲁方式，也不是瓦尔特那种用指节轻叩两下的简洁信号。这个节奏太有礼貌了，礼貌到让利亚姆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彻底清醒。他穿上牛仔裤，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只米色信封。
“科瓦奇先生，克劳福德先生向您致以问候。”男人将信封递过来，微微欠身，“请您在今天下午四点前到达庄园主楼。着装要求写在信封里。”
利亚姆接过信封。信封是厚重的棉质纸，封口用深蓝色的火漆印章封住，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蓝鹭——和克劳福德基金会标志上一模一样的那只鸟。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是手写的，墨水是深棕色，笔迹优雅而有力：
“亲爱的科瓦奇先生，本周末我在庄园举办一场小型狩猎聚会，诚挚邀请您参加。请于下午四点准时到达主楼东翼的会客厅。着装要求：猎装。您的衣柜里已经准备好了。——H.C.”
利亚姆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印在左下角：“本周末的聚会名单已附在卡片下方。”
他抽出信封里剩下的那张纸，展开。那是一份打印的名单，上面列着大约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带了简短的身份说明。他扫了一眼——
帕特里克·马什，纽黑文地方法院法官。劳伦斯·帕特森，市议会议员。马丁·瓦尔考特，瓦尔考特投资集团董事长。阿瑟·布兰奇，布兰奇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埃德温·索普，索普地产开发公司总裁。
名单上还有五六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身份说明一栏里的头衔都是相似的——律师、银行家、企业家、市议会顾问。这份名单读起来像是纽黑文市权力结构的一份微缩地图，每一个名字都是这座城市肌体上的一根骨头。
而在名单的最末尾，用和卡片上相同的深棕色墨水手写了一行字：“以及一位特别的客人——利亚姆·科瓦奇先生，本庄园物流部门的优秀员工。”
利亚姆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胃开始翻涌，那种感觉和他在林间空地看到克劳福德扣动扳机时一模一样。这不是邀请。这是传唤。克劳福德不是在给他选择，而是在向他展示一张棋盘——你看，这些都是棋子，你也是。
他打开衣柜，发现里面果然多了一套猎装。深绿色的羊毛面料，肘部缝着皮质补丁，衣领内侧绣着他的名字缩写。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干洗剂的清香，像是已经在衣柜里放了很多年，就等着他今天来穿。
他关上衣柜门，坐在床边，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马什法官。帕特森议员。这些名字他见过。不是在报纸上，不是在电视新闻里，而是在那个雨夜的林间空地上。当克劳福德射杀了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之后，那些从越野车里走出来的“客人”里，就有帕特森的秃顶和那两个深蓝西装的瘦高个。
现在他知道了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但这又能怎样？他是一个偷了钱的逃犯，一个靠克劳福德的“仁慈”才活下来的运输司机。他的话对抗这些人的话，就像拿一把弹簧刀对抗一支猎枪。
他把名单折好塞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工业区的停车场在晨光中灰蒙蒙的，几辆白色卡车并排停着，挡风玻璃上反射着淡金色的朝霞。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那些车里有赶着上班的工人，有送孩子上学的母亲，有完全不知道在卡莱尔湖畔的密林深处正在发生什么的人。
利亚姆看着窗外，想起了瓦尔特藏在物资中转站里的那部手机，想起了那个他至今没有拨出去的号码。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打这个电话，不要用那部手机打。那个老猎手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名单纸的边缘，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赴约。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这是目前唯一能够合法靠近那台定制猎枪的路径——如果他能在聚会上看到它，如果他能找到哪怕一丝物证，那将是他打过的最重要的电话里，第一个有意义的句子。
下午三点五十分，利亚姆穿着那套新猎装出现在庄园主楼的东翼。一个穿燕尾服的管家领着他穿过挂满油画的走廊，经过克劳福德与各路政要的合影墙，最后走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厅。会客厅的墙壁上装饰着鹿角标本和古董猎枪的展示柜，壁炉里烧着松木，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和上等皮革的气味。
客人们已经到齐了。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会客厅里，手里端着威士忌或雪利酒，正在用那种只有老熟人之间才有的轻松语气交谈。帕特森议员挺着啤酒肚站在壁炉旁边，正在给马什法官讲一个关于高尔夫球的笑话。瓦尔考特和布兰奇坐在皮沙发上，低声讨论着某只股票的走势。索普地产的总裁独自站在窗边，端着一杯红酒，望着窗外的猎场。
利亚姆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那目光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帕特森第一个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油腻的亲切。“哦，这就是那只小兔子吧？哈德森跟我们提过你。年轻人，能活着走进这间屋子的人可不多。”
人群中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克劳福德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猎装，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的丝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十九世纪英国乡村贵族的肖像画。他走到利亚姆面前，伸出一只手——不是握手，而是把一只手搭在利亚姆的肩膀上，像一位慈爱的长辈迎接远道而来的侄子。
“先生们，”克劳福德转身面对众人，声音里带着某种低沉的仪式感，“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本周末聚会的一位特殊来宾。利亚姆·科瓦奇，我物流部门新来的员工。三周前的一个雨夜，他在没有任何装备、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独自闯入了猎场的核心区域，并且在猎犬、红外监控和地面安保的三重包围下成功挟持了我的安保主管，在围捕中存活了将近一个小时。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连十分钟都撑不过去。”
会客厅里的笑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热烈。
克劳福德拍了拍利亚姆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不是鼓励，而是展示。“我看好这个年轻人。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准备好参加今晚的主场活动。”他从管家手中接过一杯威士忌，递到利亚姆面前，“所以今晚，我打算请他留在会客厅观战。本周末的狩猎，真正的开场选在明天。今晚只是热身——我们放一只鹿进猎场，试试新的猎犬。如果科瓦奇先生感兴趣的话，下周的正式活动，我可以考虑让他亲自上场。”
客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帕特森率先举杯，笑容在酒杯边缘弯成一个油腻的弧：“为我们的新朋友——希望你能比那只鹿撑得久一点。”
会客厅里响起一片附和的低笑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声。管家适时推开了通往宴会厅的沉重橡木大门，宣布晚餐已经就绪。客人们鱼贯而出，利亚姆落在最后面，克劳福德走在他旁边。
“不用担心，”克劳福德低声说，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今晚只是热身。我会让汉森带你去观战室，你在那里能看到猎场的实时画面。等你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下周的正式活动，我打算邀请你亲自上场。不是作为猎物，而是作为猎人。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利亚姆没有回答。他跟着人群走进宴会厅，在长长的餐桌末端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桌布是雪白的亚麻，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侍者端上了第一道菜——烤鹌鹑配松露油。这道菜精致而美味，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满脑子都在想着那个“热身”。那只被放进去的鹿。那些新训练的猎犬。那些坐在餐桌旁、正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讨论如何猎杀一只鹿的人。但今晚放进猎场的会是一只鹿吗？还是又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艾略特·哈里斯”？
晚宴在觥筹交错间持续了两个小时。甜点过后，汉森出现在宴会厅侧门，朝利亚姆招了招手。利亚姆推开椅子站起来，克劳福德隔着长长的餐桌朝他举了举酒杯，嘴角挂着那个一成不变的微笑。
汉森领着利亚姆走出主楼，穿过一片被冷杉掩映的小路，来到一栋独立的两层建筑。这栋房子比东区小屋更大，一楼是一间装备齐全的监控室——整面墙都是显示器，几十块屏幕上分割着猎场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热成像画面、固定机位画面、猎犬项圈追踪器的信号网格，一层层重叠交织，将整片密林切割成一幅毫无死角的全景图。
二楼是一间用单向玻璃隔开的观战室。透过玻璃，可以俯瞰整个猎场的主猎区——一片被冷杉和探照灯围起来的椭圆形空地，和利亚姆那天晚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规整。空地上方，灯架上的探照灯已经全部点亮，将地面照得雪亮。
汉森递给利亚姆一副耳机，示意他戴上。“声音同步的。你在这里能听到猎场里的环境音。克劳福德先生希望你看完整个热身活动，明天早上早餐时跟他谈谈感想。”
利亚姆接过耳机，戴在头上。耳机里传来夜风穿过冷杉的沙沙声，猎犬偶尔的低吠，还有几个安保员在频道里简洁的通话。他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空地的中央。
一辆越野车从碎石路上开过来，停在空地边缘。两个穿迷彩服的安保员从车上拖下来一个人——一个消瘦的男人，双手被尼龙扎带捆在身后，头上套着一只黑色布袋。男人被带到空地中央的木桩旁，安保员将他的双手固定在木桩上，然后取下头套，转身离开，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像是在执行再普通不过的体力劳动。
利亚姆的血液凝固了。
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他认得那张脸。
瘦削的轮廓，深陷的眼窝，左眉骨上那道从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那个在雨夜里被他挟持的人，那个把他带到东区小屋的人，那个偷偷告诉他物资中转站里藏着手机和号码的人，那个在夕阳下靠在卡车旁边、告诉他“有一天你也会需要听到一句真话”的人。
瓦尔特·莫雷诺。
探照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那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抬起头，望向猎场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观察点，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利亚姆无法理解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耳机里传来克劳福德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那一贯恰到好处的从容。他正在向观战室里的某个人说话——也许是对帕特森，也许是对马什法官，也许只是对自己。
“瓦尔特·莫雷诺为我工作了十一年。一个忠诚的属下，一个优秀的猎手。”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但最近我发现他做了一些让我失望的事。比如，帮一个不该活下来的猎物活下来。”
利亚姆猛地转头看向观战室另一端的监控台。在那块显示猎场全景的屏幕上，他看到克劳福德站在东侧的高塔上——那是猎场里专门搭建的射击平台，视野覆盖整个主猎区。克劳福德举起猎枪，枪口缓缓对准空地上的木桩，动作和那个雨夜如出一辙。
他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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