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在上午十点格外安静。周末的值班人员待在二楼办公室，一楼解剖区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日光灯发出恒定的嗡鸣。埃莉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黑色硬皮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已经充好电的录音笔。她给自己倒了第三杯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陶瓷传递到掌心的温度。
十点零四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鉴定中心员工那种从容的、带着职业倦怠的步伐，而是又轻又快、带着迟疑和警觉的脚步，每走几步就会停顿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埃莉诺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肩膀上挂着一只旧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看到她时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站住了。
“莫兰医生？”
“是我。进来。”
利亚姆走进办公室，埃莉诺关上门，顺手按下了门锁。她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近距离观察，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那是一双修理工的手，不是杀手的手，不是告密者的手。但他在发抖。恐惧和寒冷各占一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利亚姆犹豫了一下。“利亚姆·科瓦奇。但这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埃莉诺拿起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从现在开始，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要求我关掉录音笔，但我的建议是让它开着。因为将来如果这些东西需要出现在法庭上，录音的时间戳会是最好的证据链起点。”
利亚姆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银色外壳，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我是克劳福德物流公司的运输司机。三周前，我因为偷了一个放高利贷的钱被追杀，翻过了一道铁丝网，闯进了克劳福德的猎场。那天晚上，我在猎场中央的空地上亲眼看到了克劳福德用猎枪射杀了一个人——一个被他绑在木桩上的偷猎者。他在开枪之前对着那个人的脸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扣动了扳机。”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沙哑，“昨天晚上，他又杀了一个。他手下的安保主管，叫瓦尔特·莫雷诺。因为瓦尔特帮了我。他把瓦尔特绑在同一根木桩上，在十几个客人的注视下开枪打死了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被放大了的沉默。
埃莉诺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瓦尔特·莫雷诺。你能描述一下他的外貌吗？”
“五十岁出头，左眉骨上有一道从眉毛延伸到颧骨的旧刀疤。少言寡语，身形壮实。他在克劳福德手下干了十一年。”
埃莉诺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今天早上她通过警方内部系统调出来的失踪人口档案——一个名叫瓦尔特·莫雷诺的前军方人员，十年前被家人报告失踪，案件至今未结。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年轻得多，但左眉骨上的刀疤清晰可见。
“是他吗？”
利亚姆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是他。”
埃莉诺把照片放回桌上，重新打开录音笔，语气变得更加专注。“科瓦奇先生，我现在需要你详细地告诉我，从你翻过铁丝网那一刻起，你在克劳福德猎场里看到的所有东西。不要省略任何细节——建筑的位置，武器的外观，人员的名字，所有你能记得的对话。把你能记住的一切都说出来。”
利亚姆开始说。他从那个雨夜讲起。卡莱尔湖畔的密林，红外探头的红色指示灯，林间空地上的木桩，被绑在木桩上的艾略特·哈里斯。克劳福德猎枪上的幽蓝枪管和象牙枪柄上那三只猎犬与一只狐狸，客人们从越野车里走下来时脸上的表情，他躲在灌木丛里听到的每一句对话。他讲了东区小屋里的波斯地毯和油画，讲了波斯地毯上的深红酒渍和烟灰缸里半熄的雪茄。他讲了瓦尔特脖子上的刀伤和他递过来的那个电话号码，讲了工业区的仓库、没有招牌的白色卡车和每次装卸货时被要求拉上的窗帘。
他讲了瓦尔特的死。探照灯的白光打在木桩上，瓦尔特抬起头看往猎场高塔方向时嘴角的那一下抽动，还有克劳福德在耳机里那段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的处决宣告。
埃莉诺没有打断他。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听一边在黑色硬皮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她的笔迹密集而潦草，记录下的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关键词和符号——木桩数量、射击平台方位、监控网格描述、物证可能的位置。当她写到“木桩：绳纤维+皮肤残留+弹孔”这一行时，笔尖用力过猛，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利亚姆说完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移过了办公桌的一半。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帆布包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拉链半开，露出里面那部泡过水的旧手机残骸。
埃莉诺关掉录音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纽黑文市平淡无奇的天际线，烟囱吐着白汽，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缓慢蠕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合法，那么文明。但在卡莱尔湖畔的密林深处，有一个地方已经吞噬了三十七条人命，而掌管那个地方的人此刻正坐在餐桌旁，端起一杯波本威士忌，向他的客人们微笑着举起酒杯。
“你知道你现在面临什么处境吗？”她转过身，看着利亚姆。“你是一个在逃的盗窃嫌疑人。马科夫的悬赏令还在布罗克顿的地下渠道里挂着，金额是一万五千美元，死活不论。你非法侵入了私人领地。你亲眼目睹了至少两起一级谋杀，但没有物证，没有照片，没有尸体，只有你在电话里对法医说的这些话。而对方是一个身家数千万的慈善家，全城所有的重要人物都和他握过手。如果他的律师团队想把你打成通缉犯和妄想症患者，他们甚至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利亚姆的脸白了一瞬，但他的眼神没有闪躲。“那你相信我吗？”
埃莉诺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四具无名浮尸的编号、弹道数据和交叉比对结果，全都是她过去几周从档案室和检验台上挖出来的沉默证据。
“相信并不重要。”她说，“证据才重要。你刚才告诉我的所有事情——木桩上的绳纤维、射击平台的位置、监控室的布局——这些东西是可以被核实的。如果木桩上残留的绳纤维和瓦尔特的衣物纤维吻合，如果射击平台的高度和角度与弹道分析结果一致，如果监控室里确实有你描述的那些设备和位置，那么你的证词就不是孤立的。它会变成证据链上的一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表格，推到利亚姆面前。“这是证人陈述书的正式表格。你需要把刚才说的话全部写下来，尽量具体，尽量精确。如果有任何细节你记不清了，就写‘不确定’，不要编造。编造会毁掉一切。”
利亚姆接过表格，手指握着笔，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开始写。笔迹歪歪扭扭，拼写错误不少，但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尽可能完整地描述了出来。埃莉诺在他写的时候默默地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做了备份，上传到鉴定中心的加密服务器，又拷贝到一只U盘里，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
四十分钟后，利亚姆写完了。一共七页纸，正反两面，写得密密麻麻。他把表格推到埃莉诺面前，如释重负地往后一靠，后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
埃莉诺拿起表格，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后她把它装进一个透明物证袋里，封好口，在标签上写下了日期和时间。
“这只手机你从哪里得来的？”她指着帆布包里的旧手机问。
“我自己的手机。那天晚上在猎场里被雨水泡坏了，一直开不了机。”
埃莉诺把手机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外壳上有明显的进水痕迹，充电口周围结了一圈白色的腐蚀物。但如果闪存芯片没有被完全烧毁，鉴定中心的技术部门也许可以用芯片级数据恢复设备提取出残留的GPS定位记录——那些记录可以显示利亚姆进入猎场后的具体移动轨迹。
“我让技术部试试看能不能恢复数据。如果里面还有GPS记录，就可以证明你确实去过那片猎场。”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部的号码。刚说了半句话，她的表情骤然凝固了。电话那头的技术员乔治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捂着话筒说话。
“莫兰医生，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布莱德利主任刚才紧急召集了一个内部会议，没通知你参加。我路过会议室时听到了几个词，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警局内部调查’和‘越权调取档案’。有人在给主任施压，可能是警方那边的，也可能是——我不确定，但气氛很不对劲。”
埃莉诺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转过身来看着利亚姆，眼神里多了几分冷峻。
“情况有变。”她说，“你跟我走。现在。”
她一把拉开抽屉，将黑色硬皮笔记本和所有相关卷宗全部扫进一个帆布挎包里，伸手将利亚姆写的证人陈述书物证袋塞进外套内侧。利亚姆还没来得及问要去哪里，走廊尽头已经响起了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以及好几双皮鞋在亚麻地板上急促而整齐地敲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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