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奏的刑事记录在若林承诺的第二天傍晚就传到了安藤的加密邮箱。
若林在邮件正文中只写了一行字:“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再打开附件。”
安藤坐在金融厅办公室的电脑前,窗外是新京霞关的黄昏。夕阳将政府行政区的灰色建筑群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的国会议事堂的尖顶在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他点开附件,一份扫描版的刑事判决书逐页加载出来。判决书的标题是“东京地方裁判所 平成18年(わ)第2347号 伤害致死被告事件”。
被告:铃木奏,时年二十六岁。职业:无业。户籍地:新京北区。
案件概要:被告铃木奏与其同居男友桥本和彦发生争执,争执起因是桥本试图离开住所独自外出。铃木奏用金属制花瓶反复击打桥本头部,致其重度颅脑损伤。桥本于送医后三小时死亡。
安藤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缓缓移动,像在翻阅一桩普通的刑案卷宗。但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翻到判决书最关键的部分——量刑理由与被告供述。
铃木奏的供述记录如下: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无法控制的愤怒。不是因为他要去哪里,而是因为他居然认为自己可以擅自决定离开。但在击打他之后,我立刻冷静下来。我看着他的身体倒在地板上,脑海中想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如何将这个场面处理成正当防卫或意外事故。我用他的手机拨打了119,用哭腔说‘他摔倒了’。电话挂断后,我调整了呼吸,用冷水冲洗了自己的脸,因为需要确保眼眶发红才能在急救人员面前显得真实。”
急救人员的证人证言证实了这一点:铃木奏在打开房门时,面部表情是从容的,但在与急救人员目光接触的瞬间,转变为悲痛。其中一个急救人员在证言中写道:“她的哭泣方式和声音与真正处于震惊状态的人不同。她的哭泣带有某种节奏感,像在按照一个预设的脚本进行。”
法庭委托的精神科鉴定结论为:被告铃木奏具有反社会人格障碍的核心特征,包括但不限于:缺乏共情能力、表面魅力超常、对自身行为的后果缺乏恐惧、对他人的操纵欲望极为强烈。鉴定医生在结论中写道:“被告不具备减轻责任能力的精神障碍,她的行为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的,并且在行为过程中保持着高度的环境意识和情境判断力。”
最终判决: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缓刑不予适用。
服刑记录附在判决书之后。铃木奏在栃木女子刑务所服刑六年,因表现良好获得假释。假释时的评估报告中有这样一句话:“铃木奏在服刑期间始终保持模范表现,与狱中工作人员的关系处理极为得体。但心理评估显示,她对自身行为的反思仅限于认知层面,情感层面的悔悟仍未被观察到。”
安藤将整份文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打开手机上的日历应用,开始推算时间线。
平成十八年,即公元二零零六年。莉子出生于铃木奏入狱的第二年——她在服刑期间怀孕,孩子在刑务所附属的医疗设施中出生。根据《刑事收容设施法》的规定,女性受刑人可以在刑务所内抚养子女至三岁。
铃木奏服刑六年,假释时莉子大约五岁。也就是说,莉子生命的前三年在刑务所内度过,与生母共处一室。然后她被送到祖母铃木贞子家中,直到被安藤和夏帆领养。
安藤重新打开儿童咨询所那份手写笔记的照片。三岁的莉子身上有三处陈旧瘀伤。她对社工说:“是莉子不小心,和妈妈没有关系。”——这句话现在有了完整的注脚。她不是在模仿电视,不是在重复祖母的教导。她是在刑务所里从生母那里学到的。那个在男友倒下后用冷水洗脸调整表情的女人,手把手教会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如何应对社工的问话。
安藤推开键盘,双手捂住脸。掌心下面,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在儿童咨询所见到莉子的情景。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安静地坐在保育室的角落,膝盖上放着一本没有图画的文字书。工作人员说那孩子认字很早,可以自己阅读小学二年级水平的课文。当安藤蹲下身与她平视时,三岁的莉子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好,叔叔。你看起来是好人。”
一个三岁的孩子,说“你看起来是好人”。那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天真的童言,现在看来像一场精准的性格评估。她在观察他,她在判断他,她在选择用什么面孔应对他。
安藤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给若林回复了一条消息:
“资料收到。请继续帮我追踪铃木奏的假释后行踪。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官方记录中是什么时间?”
五分钟后,若林回复:
“铃木奏在假释后分配到新京东区保护观察所,保护观察期为三年。观察期结束后,她从所有官方记录中消失。最后一条记录是七年前她在一家短期人才派遣公司的入职登记,职位是电话客服。之后没有再出现过。没有纳税记录,没有社会保险缴纳记录,没有银行账户开立记录。这个人像是刻意抹去了自己的数字足迹。”
安藤盯着“刻意抹去”四个字。一个人要从现代社会的网格化监控中消失,需要做到几件事:不使用银行卡,不使用护照,不签约租房,不缴纳年金,不就医。这些事单独做起来不难,但持续七年绝非偶然。铃木奏不是在躲债,不是在隐居,她是在主动选择隐形。而一个隐形的人,却通过铃木贞子的手机号码与外界保持联系,通过“明诚教育支援协会”向光英女学院捐款,通过某种方式与莉子保持联系——这一切都说明她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经营某种必须隐身才能完成的事情。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二,安藤向金融厅请了一天假。他告诉若林,请假是为了“家庭事务”。
实际上他开车去了新京北郊。铃木贞子住过的那栋公团住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寂静,楼下的垃圾回收站整齐排列着分类垃圾桶,一只三花猫蹲在围墙上打哈欠。安藤没有上楼,而是沿着住宅区中央的步行道向前走,经过儿童公园和社区活动中心,最终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北郊社区自治会事务所。
事务所设在一栋预制板平房里,门口挂着“北郊团地自治会”的牌子,门边的公告栏上张贴着垃圾分类回收日程表和流感疫苗接种通知。安藤推开铝合金门框的玻璃门,里面是一间三十平方米左右的办公室,两张铁皮办公桌,一面墙壁的档案柜,空气中飘着旧纸张和新茶混合的气味。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男人,花白的短发整齐地梳向一侧,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他是自治会会长,姓中村。
安藤出示了金融厅的证件,声称自己正在调查一桩涉及“空巢老人财产管理”的系列案件,需要了解公团住宅区中独居老人的生活状况。这不是完全真实的借口,但安藤明白,在对社区自治会进行调查时,最好的切入点是对老人的关怀。
中村会长没有怀疑。他为安藤沏了一杯茶,开始介绍社区里独居老人的情况。当安藤将话题引向铃木贞子时,会长喝了口茶,目光变得悠远。
“铃木太太啊,很安静的一个老人。在她搬进团地的时候,这里的住户大多是年轻家庭,她是少数几个独自居住的五十多岁妇人。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有点奇怪——她不太和邻居来往,但偶尔在走廊里遇见时又会露出让人印象深刻的笑容。怎么说呢,那种笑容让人想起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出众的人。但总隔着一层。”
“她有访客吗?”
“偶尔有个女人来找她。很漂亮,带着一小包东西,总是在傍晚来,停留不久。有一次在停车场正好碰见她下车,我本想上前打招呼,但她摘下墨镜看我,我喉咙里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双眼睛看着我,没有一丝意外或犹豫,像是在说‘你的招呼我已经提前回应过了,不必开口’。”
安藤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那女人就是铃木奏。一个在服刑六年后消失于社会监控网络的人。
“那她的孙女您见过吗?那孩子大概十五六岁,黑头发,很文静。”
中村摇了摇头:“铃木太太没带孩子来过,至少我在的时候没见到过。”
安藤心中默默修正了这个判断。莉子很可能来过,但她没有让邻居看见。一个在监控盲区推人下楼梯的少女,不会在拜访一栋设有自治会办公室的团地时留下目击者。
“铃木太太搬走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安藤问。
中村会长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档案柜前,翻出一个文件夹。他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了安藤。那是半年前北郊团地自治会的月报,上面刊登了一则简短的通知:
“三栋三零二号室铃木贞子女士:请就您邮筒中积压的信件到自治会事务所领取。如有健康或出行不便等困难,自治会可协助联系地区支援中心。”
“她的信件积压了多久?”安藤问。
“大约十天。”中村回忆道,“邮递员来敲门没人应,打了电话也没人接,所以把情况报给了自治会。我去敲门时同样没人开门,邻居说那几天没看见她出门。但过了两天,她忽然自己来事务所取信了。她说去了趟外地看亲戚,走得急,忘了和邻居说。”
安藤知道那封信大概是什么。那段时间是今年一月。距离楼梯间事故三个月。距离莉子用校园卡向学校捐款五个月后。如果铃木贞子“去外地”的那十天,与铃木奏接走她的时间重合,那么莉子在捐款事件后可能从未真正与祖母失去联系。整个接走的安排,是为了避免安藤追踪到铃木贞子——从而追踪到铃木奏。
安藤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铃木太太搬走时,留下过新的联络方式吗?哪怕是邮局的转送申请。”
“没有。”中村会长答道,“她的房间后来由专门的事务所清理空置,连家具都搬干净了,像是要抹去在这里住过的所有痕迹。”
安藤走出自治会事务所,回到车上。他没有发动引擎,而是将手机连接上车载充电线,翻出莉子的校园消费卡最近一周的详细记录。他的目光在每一条数据上逐一排查——食堂、文具店、图书馆打印费、自动贩卖机。一切正常得无可挑剔。
翻到最后一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七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十七分,莉子的校园卡在光英女学院正门外的一家便利店消费了六百四十日元。商品名目是“饮料·零食”。这本是一笔毫无可疑的普通消费。但便利店的地址位于正门外西侧五十米,而莉子当天下午的课表显示她的课程在三点十分结束,从教学楼走到便利店,需要七分钟。
而三点十二分,她的校园卡在图书馆打印了三页文件。
教学楼到图书馆两分钟,图书馆到便利店十分钟。中间存在一个时间缺口——三点十二分到三点十七分之间,她的卡在图书馆使用的,但她本人不可能在十二分钟内在图书馆和便利店之间无缝衔接,除非她在两者之间有一段路程被省略了。被省略的是教学楼二楼拐角处走廊最末端的旧电脑室。那里没有刷卡记录,因为它配备的是匿名公共终端,不需要校园卡登录。
安藤在脑中勾勒出那一天的动线:三点十分下课——三点十二分在图书馆——三点十七分在便利店。中间的夹缝,她在旧电脑室。
安藤发动引擎,但车子没立刻开出去。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来自若林:
“我查到一件奇怪的事。铃木奏的手机号码在过去半年内有过三次通话记录,对象是同一个固定电话——光英女学院事务栋教务主任松永直子的内线号码。”
安藤读完这条消息,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教务主任松永——那个在他第一次去学校调阅档案时,用事先准备好的措辞礼貌地拒绝他的女人。她与铃木奏之间的通话,意味着那层保护网的存在不再是一个黑暗的猜测。
安藤踩下油门,驶出北郊团地的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公团住宅渐渐缩小,最终被行道树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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