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账户的追查用了整整五天。
若林麻衣动用了金融厅反洗钱系统的内部权限。这个系统对接了全国二百七十三家金融机构的核心数据库,能够在数分钟内追踪一笔资金经过的所有中转节点。但对于匿名捐款账户,问题不在于追踪技术,而在于法律障碍——匿名捐款受到《特定非营利活动促进法》的保护,除非涉及重大刑事犯罪,否则不得强制调取捐款人信息。
若林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她没有直接申请调取匿名账户信息,而是调取了光英教育振兴募金账户过去三年全部收支明细中与“二十三万五千日元”完全相符的金额记录。这个金额数字足够特殊——二十三万五千,不是整数,不是常规捐款金额,在同一账户的历史记录中只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两年前的五月份,捐款人是一家名为“明诚教育支援协会”的组织。
第二次是去年十月份,捐款人是匿名账户。
第三次就是七月十八日,莉子的校园卡转账。
若林进一步调取了“明诚教育支援协会”的登记信息。这家机构注册地址位于新京东区一栋杂居大楼的四层,登记代表人是“铃木贞子”。
安藤收到若林发来的这份信息时,正坐在金融厅办公室里审阅3846号案件的起诉书草案。他的目光在“铃木贞子”四个字上停留了整整十秒钟。铃木贞子,莉子的祖母,那个住在北郊旧城区的老人。
一个住在公团住宅区的独居老人,为什么会在两年前以协会名义向光英女学院捐款二十三万五千日元?又为什么在去年十月以匿名方式再捐一笔相同的金额?而今年七月,她的孙女莉子用自己的名字完成了第三笔捐款,金额分毫不差。
安藤将若林发来的资料打印出来,锁进办公桌抽屉。他没有立刻行动。因为他需要先确认另一件事——去年十月的匿名捐款,是否与楼梯间事故有关联。
他拨通了光英女学院事务局高桥财务职员的电话,用的是金融厅调查官的正式口吻。
“关于贵校光英教育振兴募金账户中的一笔匿名捐款,时间是去年十月,金额是二十三万五千日元。我想确认,这笔捐款是否有特定的使用指示?”
高桥的回复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需要查阅相关记录。请您稍等。”电话被切换到等待音乐,三分钟后,高桥重新拿起听筒。“找到了。去年十月十五日收到的匿名捐款,备注栏写的是‘校内安全设施改善专项’。但这笔钱最终没有被动用。”
“为什么?”
“因为学校的安全设施改善预算已经在同年九月审批通过了,不需要额外捐款。这笔钱至今存在募金账户的专项子账户里。我们曾试图联系捐款人协商是否转入其他用途,但匿名捐款无法追溯,所以一直搁置。”
十月十五日。楼梯间事故发生在十月十四日。捐款在事故第二天汇入,备注是“校内安全设施改善”。安藤将这几个时间点在脑海中依次排列。如果事故是意外,为什么有人会在第二天就匆忙捐款?如果捐款是为了表达歉意或承担责任,为什么要匿名?而如果捐款是为了让学校对某件事保持沉默,那么二十三万五千日元这个精准的数字,是封口费的标准价码吗?
安藤挂断电话,起身走到窗前。金融厅所在大楼位于新京霞关的政府行政区,窗外是连绵的官厅建筑群,灰色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在玻璃窗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鬓角斑白、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正在将亲生女儿当作犯罪嫌疑人来调查。
不是亲生。是养女。安藤在心里纠正了自己。这个纠正本身让他的胃部一阵绞痛。
下午五点,安藤提前离开了金融厅。他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前往新京北郊的旧城区。铃木贞子的住址是一栋五层公团住宅的三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走廊栏杆上晾着褪色的衣物。电梯间的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
安藤在三楼的门牌号前站了一会儿。门牌上的姓氏名牌还在,印着“铃木”两个褪色的汉字。他按了门铃。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然后将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电视声,没有老人常有的咳嗽声或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隔壁的房门打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你找铃木太太?”
“是的,我是——”安藤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最接近真实的身份,“她的孙女的父亲。”
老妇人的表情从警惕变为一种复杂的神色,介于同情与谨慎之间。“铃木太太半年前搬走了。她的腿脚不太好了,她女儿把她接走了。”
“她的女儿?”安藤的心中一紧。莉子的生母。那个在档案中被记录为“放弃监护权后下落不明”的女人。
“对,一个很漂亮的女儿。以前不常来,但半年前突然来了,住了几天,然后把铃木太太接走了。走的时候很匆忙,连邻居都没打招呼。”老妇人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觉得那女人有点可怕。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和铃木太太的孙女小时候一模一样。”
安藤的手在裤袋里握紧了车钥匙,金属的边缘嵌入掌心。
“您见过她的孙女?”
“很久以前了。那时候铃木太太刚把孙女接回来住,大概三岁左右吧。一个小不点,坐在门槛上,不说话,也不哭,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你。我家老头子当时说,这孩子上辈子一定是个大人物,这辈子还没习惯做小孩。”老妇人叹了口气,“后来听说被领养了。挺好的,希望她过得好。”
安藤向老妇人道谢,转身离开。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按下电梯按钮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半年前。铃木贞子被女儿接走的时间是半年前,也就是今年一月。而楼梯间事故发生在去年十月。两件事相隔三个月,但都与莉子生母的出现时间线产生交集。
安藤回到车上,用手机搜索“明诚教育支援协会”的工商登记信息。搜索结果中有一份公开的法人登记表,扫描件的清晰度不高,但足以辨认关键内容。登记代表人是铃木贞子,但机构的主要联络地址填写的是一个电子邮件地址和一个手机号码。手机号码的归属地显示为新京东区。
他将那个手机号码输入金融厅的内部数据库,进行反向查询。查询结果显示,该号码的登记使用人不是铃木贞子,而是一个叫“铃木奏”的名字。
铃木奏。安藤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个姓氏与铃木贞子相同。女儿。那个漂亮的、笑起来眼神很冷的女儿。莉子的生母。
安藤启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回想着儿童咨询所那份手写笔记中的描述——三岁的莉子被送回祖母家时,身上有三处陈旧瘀伤。祖母说那是“自己摔的”。莉子说“是莉子不小心,和妈妈没有关系”。那个教三岁女儿说这句话的女人,她的名字或许就叫铃木奏。
而铃木贞子——那个在社工面前替女儿打掩护的老人——在两年时间里,通过名下机构向光英女学院捐了两笔钱。第二笔捐款发生在孙女涉嫌将同学推下楼梯的第二天。
安藤关上车窗,发动引擎。他决定在回家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光英女学院的校园在傍晚六点后已经安静下来。主教学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事务栋的二楼还亮着几盏灯。安藤将车停在校外的路边,没有进校门。他沿着校园外围的人行道缓步行走,经过北栋教学楼时,从围栏外能看见那个楼梯间的外侧结构。那是一段室外防火楼梯,连接二楼和三楼,扶手的油漆在路灯下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张监控截图的放大版本。莉子站在楼梯顶端,低头注视着下方。画面中她的脸部因为距离和分辨率的原因模糊不清,但站姿是明确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水平,脊柱挺直。那不是僵直,不是惊吓。那是一个人在观察某个令她感兴趣的东西时的姿态。
安藤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未想过,因为它来自一个太过黑暗的假设。
如果去年十月十四日的楼梯间事故,不是莉子第一次伤害同学呢?
如果她在更早的时候——在小学、在更早的年级——就已经有过类似的行为,而每一次都被某种力量掩盖了呢?铃木贞子的捐款、铃木奏的出现、学校档案中完美无缺的日常记录、教务主任松永那种事先准备好的对答方式——这些碎片可以拼接成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景:一个由生母和祖母在暗中构建的保护网,一张专门为莉子设计的隐形安全网。
而安藤和夏帆,这对领养父母,十二年来源源不断地提供了这张网的第四面墙——体面的家庭背景、金融厅调查官的社会地位、完美家庭的社会形象。莉子不需要自己掩盖真相。她的周围已经有一整套系统在为她运转。
安藤靠在围栏上,夜风吹过校舍之间的空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夏帆发来的LINE消息:
“莉子今晚说想去祖母家住一晚。我说我们家没有祖母在世了。她回答说:‘我指的是铃木祖母,妈妈。我们保持联系很久了。’周平,她从没告诉过我们这件事。”
安藤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拨通了夏帆的电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莉子在旁边吗?”
“不在,”夏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慌乱,“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就回房间了。她说她明天放学后要去北郊见铃木祖母,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自然得像是放学后要去便利店买个零食。”
“你怎么回答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和平时一样,没有回避,没有紧张。周平,她什么时候和生母那边的人联系上的?为什么我们从来不知道?”
安藤闭上眼睛。十二年前领养协议签署时,儿童咨询所明确规定领养儿童与生母家庭之间不得私下联系,除非通过正式的亲情探访程序。莉子知道这个规定。铃木贞子也知道。她们选择绕过规定,保持秘密联系——这个选择说明了很多事情。
“今天你先别问她,”安藤说,“等我回家。”
挂断电话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若林麻衣在响了四声后接起电话,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她显然还在办公室。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安藤说,“铃木奏,推定年龄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新京东区户籍或曾经是新京东区户籍。她可能有过刑事记录——虐待儿童、家庭暴力,或者更严重的。”
若林没有问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句“给我两天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安藤将手机放回口袋,仰头望向光英女学院主教学楼的塔尖。塔尖上有一座钟,指针显示六点四十分。钟面的白色珐琅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只睁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校园里曾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在他身后三十米处,校园围栏内侧的绿化带中,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身影站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那个身影从安藤下车的那一刻就站在那里了。
她本来是来取遗落在音乐教室的乐谱的。但当她透过围栏看见父亲的车停在路边时,她停下了脚步,退进了阴影之中。
莉子目送着安藤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处,然后低下头,打开手机上安装的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她给联系人列表中一个名为“祖母”的账户发送了一条消息:
“爸爸找到你的地址了。时间比我预估的快了两天。他很厉害。”
消息发出后大约二十秒,屏幕上弹出回复:
“那就开始下一阶段。记住,不要让他碰你的手机。”
莉子将聊天记录删除,将手机放入校服口袋,然后沿着校园内的石板路走向音乐教室的方向,步伐不急不缓,像一只穿行在暮色中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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