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光精密工业的股权结构图铺满了整面白板。
安藤站在会议室前方,激光笔的红色光点落在最上方一个名字上——田所浩一郎,执行董事,主管半导体事业部。从这个名字向下延伸出三条线:第一条连接着田所本人的直系亲属账户,第二条通往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第三条则是一连串由不同名义人持有的证券账户,像蜘蛛网一样辐射开来。
“第三条线是我们的突破口。”安藤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长桌两侧坐着特搜部的五名调查官和检察官若林麻衣,“田所用的是分散式交易手法——将总金额拆分成十二笔,分别通过六个不同的证券账户买入,每个账户的买入时间和金额都刻意错开,避免触发金融商品取引法规定的异常交易监控阈值。”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弹出一张资金流向图。六条蓝色线条从不同的起点出发,经过两次中转,最终汇入同一个终点。
“但我们追踪到了汇入前的资金源头。”安藤将激光点移到其中一个中转账户上,“这个账户,表面上看是一家位于新京东部的古董店,店主是一位七十二岁的退休老人。但老人的外甥女,名叫田所美咲。”
“田所的妹妹?”若林问。
“堂妹。她在崇光精密工业的总务部工作,能够接触公司内部文件的时间戳与信息流转记录。”安藤从案卷中抽出三张银行流水单,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业绩修正公告发布前四天,田所美咲的办公终端在深夜十一点登录了公司内部数据库,查询了一份名为‘半导体材料成本削减中期报告’的文件。这份文件的更新内容中,明确包含了将导致业绩上修的核心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特搜部最年轻的调查官木下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也就是说,信息泄露的时间点可以精确到分钟。”若林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仔细端详那些流水单,“田所浩一郎通过堂妹获取了未公开信息,然后通过古董店账户将资金分流,利用多个亲属账户买入股票。铁证。”
“还差一环。”安藤关掉激光笔,坐回椅子上,“我们需要证明田所浩一郎本人对这一切知情。田所美咲可以辩称自己是无意中看到文件,古董店账户的户主可以声称自己完全不知情。要钉死这个案子,我们必须找到田所浩一郎与堂妹之间就本次交易进行沟通的直接证据。”
“他的手机呢?”
“已经交给鉴证科了。但田所很谨慎,通话记录显示他用的是加密通信软件,内容无法恢复。”
若林皱起眉头。安藤揉了揉太阳穴,连日来的双重压力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白天追查金融犯罪,夜晚分析自己女儿的异常行为——他的大脑像一台被同时塞进两套程序的计算机,两者之间不断切换,每切换一次就消耗一层精力。
“我需要亲自去一趟崇光精密工业的总部。”安藤说,“审查他们的内部文件流转系统,确认田所美咲在登录时是否有权限限制提示。如果有,而她还是点击了‘确认查阅’,那就构成了主观故意。”
若林点头同意。散会后,她叫住了安藤。
“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她压低声音,“3846号案件虽然重要,但你要注意休息。我可不想看着你倒在搜查途中。”
安藤勉强笑了笑。他差点想把那封邮件、把光英女学院那个楼梯间、把那份领养评估报告的事全部告诉若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而是一个会被写进案卷的正式记录。
“周末我会补觉。”他说。
若林没有继续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安藤驱车前往崇光精密工业总部。这座二十六层的玻璃大厦位于新京临海副都心的商务区,外墙上镶嵌着暗蓝色的光伏板,像一头巨兽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呼吸。他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在访客登记处出示了金融厅特别调查官证件。
接待他的是公司法务部长,一个叫片山的瘦高男人,西装的肩部过宽,像是借来的。片山的表情介乎于紧张与讨好之间,将安藤引进位于十二层的小型会议室,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内部文件流转系统的终端设备。
“这是田所美咲女士在总务部的终端操作记录,”片山递过来一沓厚厚的打印件,“包括系统登录时间、文件查阅路径、以及系统自动弹出的权限提醒提示。我们完全配合调查。”
安藤接过资料,逐页翻看。崇光精密工业的内部系统确实设置了敏感文件查阅的二次确认提示——当用户试图访问标注为“未公开公司信息”的文件时,系统会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用户输入工号和密码进行二次验证,并在对话框底部用红色字体标注:“该信息属于金融商品取引法规定的未公开重要事实,未经授权不得向第三方泄露,违者将承担法律责任。”
而在田所美咲的操作记录中,这个二次确认对话框弹出过两次。一次是登录时,一次是下载文件时。她都输入了工号和密码。
“确认了,”安藤合上资料,“她无法辩称不知情。”
他起身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夏帆的LINE消息:
“莉子今天提前回家了,说要和同学去新京东区参加一个模拟法庭的研究活动。但我刚才打她手机没人接。”
安藤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零三分。
他拨通夏帆的电话。“她说和哪个同学一起去?”
“不清楚,她说学校指派的团队。周平,我知道这件事可能没什么,但自从昨晚你那个反应之后,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安藤沉默了几秒。崇光精密工业总部距离新京东区开车大约二十分钟,而光英女子学院附属中学在新京西郊,如果莉子要去京东区,必须乘坐私铁穿过整个城市。
“把她手机定位发给我。”他说。
挂断电话后,他向片山匆匆道别,快步走向电梯。在地下车库里,他收到了夏帆发来的定位截图——莉子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新京东区的一栋商业综合体内,距离他当前的所在地,只有不到三公里。
安藤发动引擎,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告诉自己:也许莉子真的只是来参加研究活动。也许她的手机只是没电了。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
但他踩下油门的力度,比平时重了许多。
商业综合体位于京东区车站北侧,是一栋十层的建筑,内部设有餐饮区、书店、培训机构以及一个青少年活动中心。安藤将车停在路边,按照定位信息乘电梯上到六楼。这里是青少年活动中心的楼层,走廊两侧排列着各种兴趣班教室——编程、英语、绘画、模拟联合国。
他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海报,上面印着“令和六年度全国高中生模拟法庭大赛新京区预选赛”的字样。日期是今天,地点是七楼的演播厅。
安藤的心跳放缓了半拍。至少模拟法庭的活动是真实存在的。
他乘自动扶梯上到七楼,透过演播厅的玻璃门向里看。大约三十几个穿着各式校服的少年坐在阶梯座椅上,正在听一位评委的点评。安藤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没有找到莉子的身影。
他退出演播厅,沿着走廊逐一查看每间教室。七楼比六楼安静许多,走廊里的白炽灯将地面照得苍白如纸。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刚刚做过清洁。
走廊中间的位置,有一间教室的磨砂玻璃门半敞着。门上方贴着手写纸条:“模拟法庭资料准备室”。
安藤走到门边,正要推门进入时,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女生的声音。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以至于他的手掌在距离门板五厘米处僵住了。
“你今天在模拟法庭上的表现非常好。我觉得你的质证环节特别精彩,你用的论点是什么来着——‘证人的记忆是流动的液体,可以被盛入任何形状的容器中’?”
这是莉子的声音。语调温和,措辞优雅,和她在家里说话时一模一样。
另一个女生回答,声音略显笨拙,像是在努力表达某种真诚的感谢:“谢谢前辈,我只是按照您教我的去说。莉子前辈,您真的不参加比赛吗?以您的水平,绝对能拿下全国——”
“我不想站在台前。”莉子的回答轻快而流畅,“我更享受在幕后。看着别人把我设计好的台词说出来,看着评审们被说服,看着对面的辩手无计可施——那种感觉,比站在聚光灯下有意思得多。”
安藤从磨砂玻璃的缝隙中看去。莉子坐在一张金属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表情充满崇敬,像一只被光线吸引的飞蛾。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莉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宝贵的秘密,“不要试图让别人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只需要让他们怀疑对方说的有可能是假的。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讲述。”
安藤的后背涌起一股凉意。
这句话的逻辑,和他在金融厅审讯室里见到过的所有高智商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策略完全一致。不直接否认事实,而是篡改叙事框架。不证明自己清白,而是污染对方证词的可信度。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但他从未想过,他会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口中听到同样的话。
莉子忽然站起身,马尾女生也跟着站起来。安藤迅速退到走廊转角处,背靠冰冷的墙壁,听到两个脚步声从资料室里走出来,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远去。
他等了三十秒才从转角处走出来。资料室已经空了,金属折叠椅整齐地排放在桌子下方,桌上剩下一沓打印资料和几支荧光笔。
安藤走到桌前,翻看资料的内容。那是去年全国模拟法庭大赛的获奖辩论稿,首页印着标题:“论记忆的可塑性——目击证词的证明力瑕疵”。文章用各种颜色的荧光笔做了大量标记,其中一句被红色的星号圈起来:
“记忆不是录像带,它是在每一次被回忆时重新构造的产物。善于利用这一点的人,能够让别人相信从未发生过的事,也能让确实发生过的事被怀疑是否曾经存在。”
这句话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适用于任何情境。”
安藤认得这个笔迹。那是莉子的手写习惯——日文汉字中夹杂着英文单词,字迹极其规整,横平竖直,每个字符的大小几乎没有误差。她的书写像印刷体,十二年来一直如此。
他将资料放回原处,走出资料室,乘电梯下到一楼。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旁,他买了一罐冷咖啡,冰凉的铝罐贴在掌心里,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夏帆。
“找到她了吗?”
“她在模拟法庭活动现场,一切正常。”安藤说,他没有撒谎,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太好了。莉子刚才回电话了,说手机放包里没听见,对不起让我担心了。”夏帆的语气明显放松下来,“今晚想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竹荚鱼。”
“随便都好。”
挂断电话后,安藤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大厅靠墙的长椅上,将冷咖啡一口一口喝完,看着商业综合体的玻璃门外人来人往。一个穿着光英女学院制服的女生从电梯里走出来,提着书包,和同伴说说笑笑。她看起来和任何同龄少女没有区别——青春、鲜活、无害。
安藤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一个他作为金融厅调查官时用过无数次,但从未想过要用在自己家人身上的念头。
如果莉子真的具备反社会人格障碍的特征,那么她的行为会留下某种模式。不仅仅是校园里的可疑事件,还包括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她的消费记录、她的社交账号、她的浏览历史、她与同学之间的私密对话。所有这些数据碎片拼合在一起,或许能够呈现出她真实面目的轮廓。
金融厅调查官追查经济犯罪的方式,本质上就是追查数据。资金不会说谎,而人的行为轨迹——尤其是在数字世界留下的痕迹——同样不会说谎。
他打开手机,开始记录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加密备忘录的第一行写着:
“建立莉子行为追踪档案。目标:确认其行为模式是否符合品行障碍或反社会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方式:不惊动,不提醒,全面记录。时效:至查明真相或排除疑虑为止。”
他犹豫了一下,在备忘录末尾加了一句:
“如果最终查明是我多疑了,我会删掉所有记录,并为此向她道歉——即使她永远不会知道有这些记录的存在。”
写完这句话后,安藤关掉手机,起身走向停车场。
他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做一件和莉子一模一样的事。他正在成为一个观察者,将她的一切行为放在显微镜下审视,收集证据,寻找模式,构建叙事。
而他更没有意识到的是,莉子可能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做。
因为在莉子五岁那年的夏天,当金鱼全部死亡后,安藤曾经在她房间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张被撕碎的图画纸。他将碎片拼合在一起,看见上面画着一条鱼,旁边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观察它是怎么死的。”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个孩子的无心涂鸦。
现在他想起来,莉子的观察对象——从来就不限于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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