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周平在金融厅特别调查部的第七年,终于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房间不大,窗户朝向新京东侧的城市天际线,晴天时能看见远处海面上浮动的光斑。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表彰状,是去年破获“明和证券虚假陈述案”后由金融厅长官亲笔签署的。玻璃书柜里整齐码放着《金融商品取引法逐条解说》和几册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著作,书脊崭新,几乎没有翻动的痕迹。真正被安藤翻烂了的东西,都锁在桌子最底层的抽屉里——十几本手写的调查笔记,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七年他追查过的每一桩金融犯罪的资金流向、涉案人员的心理侧写、以及那些在审讯室里一闪而过的微表情。
安藤今年四十三岁,面容清瘦,鬓角有几缕过早出现的白发。他习惯在思考时用拇指摩挲下巴,这个动作在监控录像里显得格外缓慢,像一头蛰伏的猎犬在确认气味。特搜部的同事们私下叫他“扫描仪”,因为任何一份财务报表在他手里待上十分钟,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异常数据就会像墨水渍一样从纸面上浮出来。
今天是七月十四日,星期三。安藤记得很清楚,因为日历上这个日期被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下午三点,特搜部检察官若林麻衣敲门进来,把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若林三十岁出头,短发干练,说话时习惯性地把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动。她是安藤最信任的搭档,也是少数几个知道他收养了女儿的人之一。
“令和6特部第3846号,”若林说,“崇光精密工业的内幕交易案。嫌疑人是公司执行董事田所浩一郎,在业绩预告修正公告发布前三天,通过亲属账户大量买入本公司股票。”
安藤拆开文件袋,快速浏览了交易记录。资金流动的轨迹在他脑海中自动绘制成一张网格:某个时间点,某笔资金从某个账户出发,在几家空壳公司之间打转三圈,最后汇入一个陌生名字的证券账户。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够谨慎。
“涉案金额?”
“一千五百万日元左右。”
“小案子。”
“但涉案人背景有意思。”若林把钢笔搁在桌上,“田所浩一郎的妻子是厚生劳动省审议官的女儿,他本人的社交圈覆盖半个霞关。办这个案子,需要你的‘扫描’能力。”
安藤点点头,合上文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四点十五分。今天是周三,他答应妻子夏帆六点前回家。莉子今天有钢琴发表会,学校会拍录像发给家长。
“明天开始我正式接手,”安藤说,“今晚家里有事。”
若林理解地笑了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安藤,你女儿最近还好吗?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她在入学典礼上的发言,印象很深,那孩子说话的方式像大人一样得体。”
安藤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个简短的回答:“她很好,成绩依然名列前茅。”
他没有告诉若林,莉子从那之后几乎不和父母的朋友有任何接触。
从金融厅开车回家需要四十分钟。安藤住在新京西郊的住宅区,那一带多是独栋房屋,街道整洁安静,樱花树排列在两侧的人行道上,七月时分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路灯的光。
他将车停进车库,推开家门,玄关处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厨房里传来味增汤的香气,妻子夏帆系着围裙正在切葱。她今年三十九岁,保养得很好,只有笑起来时眼角会浮起细纹。夏帆曾经是幼儿园教师,十二年前安藤在调查一桩涉及教育机构资金挪用的案件时认识了她。当时她是唯一一个敢于出面向调查组提供真实情况的人。
那桩案子的最后,非法挪用的园长被免职,夏帆辞去了工作,半年后嫁给了安藤。
“莉子呢?”安藤换下皮鞋,走进客厅。
“在楼上练习。”夏帆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今天下午学校送来发表会的录像,莉子独奏了贝多芬的《月光》第三乐章,结束后全场起立鼓掌。但你知道吗,她全程没有笑,也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回到后台等车时,老师看见她在化妆间捏碎了演出用的假花装饰。”
安藤沉默了几秒:“可能是紧张。”
夏帆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晚饭是照烧鲑鱼配味增汤。餐桌上方悬着一盏三头吊灯,光线柔和。莉子穿着白色的家居服走下楼,黑色长发垂在肩膀上。她今年十五岁,就读于新京私立光英女子学院的附属中学。这所学校的入学竞争极为激烈,莉子以综合排名第一的成绩被录取。
她在安藤对面坐下,端起碗筷的姿态优雅而克制。
“发表会很成功。”安藤说,“恭喜你。”
莉子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像两枚湿漉漉的鹅卵石。她微笑着回答:“谢谢爸爸。很多家长都来了,坐在第四排中间位置的是学校理事长,结束后他专门走过来对我说,期待我代表学校参加年底的全国大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朗读课文。
“我听老师说,你演奏的曲子难度极高,”夏帆小心地问,“第三乐章是贝多芬本人写下‘近乎疯狂’标记的段落,莉子,你在演奏时有什么感觉?”
莉子放下筷子,思考了几秒钟。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
“感觉?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她说,“所有人在下面,我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人的脸。那种感觉很轻松。老师说我弹出了作品需要的东西,她很满意。”
晚餐在礼貌的沉默中结束。
安藤回到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想在正式接手3846号案件之前再做一些背景调查。浏览器打开,他习惯性地先登录个人邮箱。
收件箱里有三封新邮件。第一封是金融厅内部系统自动发送的案情简报。第二封是夏帆转发的一篇关于莉子获得“光英学术奖”的校园新闻。
第三封邮件的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般的字母组合,主题栏里只有两个字:
“你好。”
安藤本打算将其归入垃圾邮件,但光标移上去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因为正文预览里写着一句话,只有四行,那种格式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他点开了邮件。
屏幕上弹出一个空白背景的文本框,从左到右排列着几行字,字距稀疏,像某种刻意停顿的呼吸:
“安藤先生,”
“你的女儿在对你微笑时,心里正计划如何埋葬你。”
“你们领养她,就像捡回一枚定时炸弹。”
“这不是玩笑。”
安藤盯着屏幕,在整整三十秒内一动不动。书房窗外有一只夏蝉开始嘶鸣,声音尖锐而绵长。
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没有点燃。这是他在金融厅审讯室养成的习惯——用不点燃的烟来压制焦躁感,同时让思绪保持清醒。
他重新审视邮件。发件时间:今晚八点十七分,就在他们全家用餐的时候。没有附件,没有可点击的链接。他试图追踪邮件的服务器来源,但路径经过三层代理,最终消失在海外某个匿名节点。
安藤截取了全屏图片,然后彻底删除邮件,清空了回收站。
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客厅里,夏帆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画面里播放着莉子演奏会的录像。镜头从侧面拍摄,少女坐在三角钢琴前,纤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飞速移动。第三乐章进入最激烈的段落时,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手臂和手指在运作,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执行预设程序。
安藤站在客厅门口,注视屏幕上那张被钢琴的黑色漆面映出的少女侧脸。没有表情,那是他见过的最冷的东西。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很多演奏者在极度专注时都是这副表情。一封恶意邮件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他经手过太多案件,得罪过太多人,有人想通过恐吓他的家人来报复他,这种事在特搜部的案卷里比比皆是。
“周平?”夏帆察觉到他的存在,转过头,“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回到二楼卧室,经过莉子的房间门口时,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安藤推开门。莉子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一本微积分教材和一沓演算纸。她的房间整洁如常,书架上的书按照高度排列,床铺没有一丝褶皱,窗台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枝白色百合。
“还不睡?”安藤问。
“这道题有点意思,想解完。”莉子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是安藤熟悉的笑容,温暖、甜美、带着恰到好处的依恋。然后她加了一句:“爸爸晚安,早点休息。”
安藤看着她那双鹅卵石般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他曾经在审讯室见过的——不寻常的东西。但在这一刻,他只看到一轮弯月映在那双眼中,清澈而平静。
门关上之后,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很久,从裤袋里摸出没点燃的那支烟,在手中慢慢揉碎。
隔壁房间里,夏帆关了电视,上了床。她今天照例在日记本上用短短的文字记录家庭中值得记住的小事。她把“莉子在发表会上的紧张反应”记录为“可能是青春期的不安”,最后加了一句“或许该带她咨询心理老师”。
台灯熄灭后,整座房子沉入深不见底的夜色。
凌晨两点,安藤从浅眠中醒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整条街道。路灯的光投下淡淡的光晕,邻居家的屋顶轮廓清晰。一切都很安静。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站在莉子房门外。
门缝下透出的灯已经熄灭。
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均匀的呼吸声,规律的间隔,没有梦呓。
一切都很正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邮件里那个词——“埋葬你”。那不是一个常见的恐吓措辞。大多数威胁邮件会说“杀掉你”“毁掉你”“让你付出代价”。而“埋葬你”这个词,带着一种仪式感。一种将活物一点一点埋进土里、看着挣扎直到静止的耐心。
安藤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他决定明天去光英女子学院的理事办一趟,以家长身份调阅莉子入校以来的全部日常记录。
他还决定暂时不告诉夏帆那封邮件的事。
在书房关机的电脑内部,被彻底删除的邮件数据仍然以碎片形式残留在硬盘扇区中。而发件人的那三行文字,已经通过本地缓存,自动同步到了云端另一个被加密保护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的命名,使用的同样是一串长达三十六位的乱码。
此刻,它静默地躺在数据深处,像一颗没有引爆声的计时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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