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瑜握笔的姿势很特别。
寻常画师执笔,五指齐力,腕随笔转,力道从肩臂一路贯通至笔尖。但裴子瑜不同。他只用三根手指捏着笔杆——拇指、食指、中指,像是捏着一根绣花针。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悬在笔杆上方,纹丝不动。他的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指节凸出如竹节,青蓝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随着每一次脉搏微微跳动。
这样一只手,看起来连握稳笔都勉强。但当笔尖触到绢面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顾临渊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
裴子瑜没有打草稿,没有用炭条起稿,甚至没有在绢面上做任何标记。他只是将顾临渊那幅原版《江天楼阁图》摊开在面前,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不是看构图,不是看设色,而是看笔触。他的目光像一把极薄的刀刃,将画面中的每一根线条都从绢面上剥离下来,拆解成独立的、赤裸的笔法单元。
然后他开始画。
第一笔落在绢背的左上角。那是楼阁飞檐上的一道弧线,起笔极轻,行笔极稳,收笔极净。墨线在绢面上延展的力道与弧度,与正面的原画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顾临渊凑近细看,发现连笔锋在转折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都被复制了下来。那是陆羽笙画了四十年才形成的独特笔法,是任何一个仿作者都不可能完全重现的细节。
但裴子瑜做到了。
他画的不是一幅新画。他画的是原画背面的一幅反像——将正面所有的笔触、设色、数字、题跋,原封不动地复制到背面。但与原画不同的是,他在每一处修改过的地方,都用极细的朱砂线条标注了出来。
“这是沈万舟让我添的第一笔。”他指着楼阁顶层那扇半开的窗户说道。原画中这扇窗户是紧闭的,但裴子瑜将它改成半开,窗内隐约透出一点微光。他在背面将这扇窗户重新画了一遍,用朱砂圈出了修改的范围,旁边以蝇头小楷批注——“大历三年秋,沈万舟命添此笔,言窗中光影乃元相‘明察秋毫’之意。”
他画完第一处标注,搁下笔,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闷在胸腔里出不来。他用一方旧帕掩住口,咳完之后将帕子塞回袖中,继续执笔。顾临渊注意到,那方帕子的边缘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第二处。”裴子瑜指着楼阁下方江水中的一叶扁舟,“原画中无此舟。沈万舟说,舟中人影便是元载。元相乘舟南巡,视察盐政,乃是一段佳话。实际上,元载从未到过扬州。这叶扁舟是沈万舟让我凭空添上去的,为的是让这幅画看起来像是元载亲临扬州之后的即兴题跋之作。”
他在背面将那一叶扁舟画了出来,用朱砂圈出,又在旁边批注了沈万舟的原话。
然后是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那些在画中数钱的人影,每一个都是裴子瑜按照沈万舟提供的官员画像添加上去的。他每画一处便标注一处,字迹工整得如同刻本,但手指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裴先生,”顾临渊忍不住开口,“你可要歇一歇?”
裴子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我歇了二十三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他说,“从前我替沈万舟改画,每一笔都是在替别人做嫁衣。今夜这一笔,是我自己的。”
他继续画。油灯的灯焰越来越小,灯油将尽。顾临渊从随身的画囊中取出半瓶备用的灯油添上,灯焰重新窜高了一些,将整个房间照得更加明亮。
在灯火映照下,裴子瑜的面容毫无遮掩地呈现在顾临渊眼前。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也许只有二十五六岁,但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像两颗被擦去了灰尘的星子。
“二十三年前,我出生在长安。”裴子瑜忽然开口了,手中的笔没有停,“我父亲是宫廷画院的画师,师从阎立本一脉。他说我三岁时便能执笔,五岁时能默写《步辇图》的全卷构图,七岁时任何一幅画只要在我面前展开三遍,我便能拆出每一笔的起落、每一层色的深浅。”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画院看吴道子的真迹《地狱变相图》。我在那幅画面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回家之后,我凭记忆将它默写了出来,一笔不差。”
顾临渊心头一震。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横一丈有余,人物数以百计,笔法繁复至极。即便是他这样的成年画师,临摹这样一幅画也需要数月之功。而一个十岁的孩子,仅凭一个时辰的记忆便能默写全本——这已经不是天赋可以解释的了。
“后来呢?”顾临渊问。
“后来画院的院使说我是妖孽。”裴子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他说画道讲究的是日积月累、厚积薄发。一个孩童能默写吴道子,不是神童,是妖邪附体。他在我父亲面前摔碎了我的砚台,烧掉了我所有的画稿。然后命人将我逐出画院,永不许踏入长安城一步。”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说下去。
“父亲将我送到扬州,寄养在一个远房亲戚家中。我在扬州住了十年,没有画过一幅画。不是因为不能画,而是因为不敢画。我一提笔就会想起那块被摔碎的砚台,想起那些被扔进火盆里的画稿,想起父亲跪在院使面前替我求情的背影。”
“那十年,我活得像个废人。直到沈万舟找到了我。”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他如何找到你的?”
“是我自己送上门去的。”裴子瑜说,“两年前我旧疾复发,那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一种怪病。发作时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手攥住,疼得在地上打滚。大夫说此病离不得一种极名贵的西域药材,价格高昂,我在扬州举目无亲,根本凑不出那样一笔银子。就在我等死的关头,我听说扬州最大的画商沈万舟在找能改画的画师。我便带着我默写的《江天楼阁图》去找他——那幅画的原稿,是我在画院时看过的最后一张画。二十三年过去,一笔都没有忘。”
“他让我改的第一幅画,就是这幅《江天楼阁图》。”裴子瑜指着顾临渊手中的画说,“他在画上指了五个位置,让我添上五个人影、一叶扁舟、一扇半开的窗户。这些添改可以让一幅普通的山水画变成控诉盐铁使司贪墨的铁证——同时也可以变成元载捆绑刘晏的锁链。”
“他知道你添的是证据?”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说他要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能随时拿出来用的筹码。进可以要挟刘晏,退可以威胁元载。而那幅画底稿上‘盐铁之利,天下共之’的题跋,是沈万舟自己伪造上去的。”裴子瑜说,“他要让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相信,元载与盐铁使司的贪墨案脱不了干系。”
顾临渊忽然明白了。沈万舟从来不是刘晏的走狗,也不是元载的棋子。他自己就是下棋的人。他用一幅伪作上的添笔将盐铁使司与长安宰相绑在一起,手握两份证据——改过的画可以指证元载操纵盐铁贪墨,没改的画可以揭发刘晏私吞国帑。他在两者之间左右逢源,从两方都收到好处,而最终决定将哪一份证据交给谁,取决于哪一方的价码更高。
这就是为什么密室中同时藏着改过的画和未改的画。沈万舟在等——等一个出价最高的人,或者等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时机。
“裴先生,”顾临渊说,“你可愿意将今夜所画的东西公之于众?”
裴子瑜放下笔,看着眼前那幅已经被他密密麻麻标注满的绢背。他画了整整两个时辰,将每一处添改都复制了出来,用朱砂圈出,用蝇头小楷批注了沈万舟的每一次授意。这幅画的背面已经不再是空白,而是变成了一幅完整的供词。
“我有一个问题。”裴子瑜说。
“请问。”
“你怀里那幅《地狱变相图》,是你画的吗?”裴子瑜问。
“是。是我和我的老师陆羽笙共同画的。”
“我看见了阎罗殿上那块匾额,上面写着‘盐铁无私’四个字。”裴子瑜说,“这四个字,把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笑话,画成了地狱里最真的审判。”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顾临渊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忽然变得异常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
“如果我替你作证,沈万舟会怎样?”
“他会死。”顾临渊说,“不是死在刀下,就是死在狱中。”
裴子瑜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顾临渊意想不到的话。
“那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不像是在提条件,更像是在说一个迟到了许久的答案。他站起身,从墙角的一个旧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方旧砚、一支已经磨秃了的笔。他将布包系好,背在肩上。
“两年前沈万舟找到我的时候,我问他,你需要我为你改多少画?他说,不多,改到三十岁就够了。”
他将那方旧帕从袖中取出,展开来给顾临渊看。帕子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像一朵开在白色绢布上的梅花。
“我今年二十五岁。我不打算活到三十。”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默默地将那幅背面已经变成供词的《江天楼阁图》卷好,放入画囊,然后走到裴子瑜面前,伸出手。
“走。”他说,“在沈万舟找到你之前,先离开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磨坊。夜已深了,瘦西湖上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天边一弯冷月悬在湖面上,将水面映成一面破碎的银镜。水车巨大的木轮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这座老旧的建筑在为他们送行。
他们沿着湖岸往北走,准备绕开城门,从一处废弃的水门进入扬州城。然而刚刚走到磨坊东侧的竹林边缘,顾临渊忽然停下了脚步。
竹林中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五六个人,手持火把,呈扇形散开,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磨坊合围。火把的光在竹竿之间忽明忽暗,将晃动的影子投在密密的竹林深处。那些人穿着皂衣,腰间挂着腰牌,动作整齐划一,一看便知是盐铁使司的精锐差役。
顾临渊拉着裴子瑜蹲下身,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他屏住呼吸,心中飞速盘算着来人的身份和意图。这些人不是来追沈万舟的——沈万舟不会派差役来追自己。这些人也不是李衡的人,李衡的人穿玄衣而非皂衣。这些人是刘晏的人。
但刘晏已经被羁押在清风楼。他手下的人为何还能调动差役?他们又为何会知道磨坊的位置?
除非——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解答了所有的疑问。
“顾先生走得太急了些。”
顾临渊猛地回头。
李衡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阴影。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后站着两个玄衣随从——不是持弩的那两个,而是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宴厅中那份坦然和笃定。此刻的他,目光冷得像瘦西湖上的月光。
顾临渊缓缓站起身来,将裴子瑜挡在身后。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寒风吹透了的铁钉,一字一句地钉在地面上。
“李御史,你来得正好。”他说,“我正要把裴先生送去驿馆。”
李衡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那柄唐刀已经抽出了半寸,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
“裴先生哪里都不用去。”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只需要把该说的都告诉我——然后把不该说的,全都忘掉。”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