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下榻的驿馆在扬州城东南角,紧挨着漕运码头,是一处三进的官办院落。门前蹲着两尊石狮,门上悬着御史台的匾额,门口的差役腰佩横刀,目光如鹰。这样一处地方,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更遑论深夜登门。
但顾临渊不是寻常百姓。他背着一个画囊,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径直走到了驿馆门前。差役拦住他,他递上一张名帖,上面只写了五个字——“顾临渊求见”。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面传出话来:李御史有请。
李衡在二进院的书房里等他。书房不大,但陈设极为讲究。紫檀木的书架上垒着层层叠叠的卷宗,案上放着一盏鎏金烛台,烛火明亮,照得满室通明。李衡坐在案后,穿一身月白色的便袍,外面罩了件石青色的氅衣,看上去不像个御史,倒像个赋闲在家的翰林学士。
他的面容与那夜在画室中初见时并无二致——清癯、沉稳、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叠公文,右手边放着一盏刚沏的茶,茶香袅袅。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任何一个勤勉的官员在挑灯夜读。
但顾临渊注意到,李衡的左手始终垂在案下,隐在氅衣的褶皱里,看不清握着什么。
“顾先生深夜来访,想必不是为了讨一杯茶。”李衡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然后挥退了左右。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他们两人隔案对坐。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各自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静一动,像两尊正在对峙的塑像。
顾临渊没有绕弯子。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到写有李衡名字的那一页,放在案上,推到烛光最亮的地方。
李衡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涟漪转瞬即逝。若非顾临渊是画师出身,惯于捕捉人面部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大历元年至今,”顾临渊说,“李御史经手的盐铁贿赂共计十六笔,总金额超过两百万钱。其中大历三年,协助平息扬州刺史李昭德弹劾案,赏金十五万。这些数字,李御史可还认得?”
李衡没有看那本账册。他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顾临渊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顾先生是从哪里拿到这本账册的?”他问。
“集雅轩密室。”
“沈万舟知道你拿了?”
“知道。他已经派人来杀过我一次。”
李衡放下茶盏,十指交叉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将他的面容分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像他这个人一样。
“既然如此,你来找我,就不怕我替沈万舟把没做完的事做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审度的意味,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怕。”顾临渊说,“但有一件事,比怕更要紧。”
“什么事?”
“我想知道,李御史究竟是谁的人。”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漕运码头上传来船夫的号子声,粗犷而悠长,穿透了沉沉夜色,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一下,李衡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顾临渊,从最上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那木匣不大,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他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信的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他将信递给顾临渊。
“三年前,李昭德上疏弹劾刘晏。奏疏是我帮他改的。”
顾临渊接过信。信上写的是李昭德与李衡的往来通信,内容无甚特别,不过是一些关于盐政巡查的公务讨论。但信的末尾,李昭德附了一行小字:“盐铁之弊,昭德已握实据。此番上书,必为社稷除此蠹虫。兄在台中,万望接应。”
信的落款是大历三年二月。一个月后,李昭德暴病身亡。
“李昭德弹劾刘晏之前,曾与我商议。”李衡重新坐回案后,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我将他的奏疏中过于激烈的言辞做了润色,替他铺好了一条稳妥的上书之路。我告诉他,只要按我改的版本递上去,刘晏必倒。”
他看着那封信,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纹路。
“但他没有用我改的版本。他用了自己写的那份——言辞激烈,证据不足,漏洞百出。奏疏一到长安,便被元载压下。随后元载派我来扬州‘查办’,实则是让我来替他收尾。李昭德在府中暴病身亡的那个夜晚,我就在离他府邸不到三里的这间书房里。等我第二天早上赶到李府时,他已凉透了。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悔’。”
顾临渊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李昭德悔的是什么——是后悔没有用李衡修改过的温和版本?还是后悔在最后的关头信错了人?这些问题,随着李昭德的死,已经永远没有了答案。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证据交给朝廷?”顾临渊问。
“交给谁?”李衡反问,“元载是当朝宰相,满朝文武大半是他的门生故吏。我若拿出这封信,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便会步李昭德的后尘。你以为我这些年在盐铁使司的账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是因为贪财?我若不收钱,他们便不信我。我不变成他们中的一员,便活不到今天。”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节节发白,指节凸起如竹。
顾临渊沉默了许久。烛台上的蜡烛烧过了一半,蜡泪沿着铜架缓缓流下,在案上凝成一滩温润的乳白色。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第二件东西——那幅未完成的《地狱变相图》临本,铺在案上。
“李御史。”他说,“我今夜来,不是为了揭发你。而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李衡低头看向画面。他的目光从刀山剑树上一一扫过,从油锅铁磨上一一扫过,从那些面目狰狞的鬼卒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阎罗殿正中央那个凭栏而望、面目平静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元载的脸。
李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画的?”他问。
“我画的。”
“你可知道你画完这幅画会怎样?”
“知道。”顾临渊说,“会死。”
李衡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烛又矮了一截。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不怕死的人了。”他说,“上一个还是李昭德。”
他从案上拿起那幅画,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将画卷好,还给顾临渊。
“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临渊将画放回画囊,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需要两样东西。第一,沈万舟府上有一个能改画的画师,我要知道他是谁,在哪里,怎样能见到他。第二,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作证的人。李御史是元载派来监视刘晏的——没有人比李御史更清楚元载与盐铁使司之间的每一笔交易。名册上的十六笔贿赂,你可以继续装作收下了,但在最后一刻,我要你在该作证的时候,说出真相。”
李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色中扬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开口。
“你要找的那个改画的画师,名叫裴子瑜。”他说,“他原本是长安宫廷画院的学生,因一桩旧案被逐出画院,流落扬州。此人与众不同——他生来便有一种奇异的本领。任何一幅画,他只需看三遍,便能将笔法、设色、神韵全部拆解开来,一丝不差地重现纸上。旁人学画靠苦练,他靠的是一双眼睛。”
“他为何会替沈万舟做事?”
“因为他活不过三十岁。”李衡说,“裴子瑜有一种怪病,离不得一种极名贵的药材。那药材需从西域商队手中重金购得,他在扬州举目无亲,只有沈万舟替他出这笔银子。沈万舟给他买命钱,他替沈万舟改画——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活路。”
顾临渊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裴子瑜。一个被命运拴住了喉咙的画师,和他老师陆羽笙一样,是这座无形的画狱中另一个身不由己的囚徒。
“裴子瑜住在何处?”
“城外瘦西湖东岸,一座水磨坊旁边,他独居在那里。”李衡说,“只是沈万舟派了人日夜守在磨坊外面,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你要见他,必须找到一个守卫换班的机会——每日辰时和酉时,是换班的空档。守卫交替时有一炷香的工夫,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顾临渊点了点头,又将话题拉回正事。
“关于作证——李御史,可愿答应?”
李衡转过身来,将窗户重新关上。书房里的烛火终于不再跳动,稳稳地燃烧着,将他的面容照得一览无余。
“顾先生,你方才说,你在名册上看到我经手了十六笔贿赂。但你可知道,这十六笔贿银,至今一两不少地封存在这间驿馆的地窖里——每一笔我都留着,每一枚铜钱都没动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放在案上。
“你若不信,现在便可以跟我去看。”
顾临渊看着那把钥匙,没有说话。李衡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锋芒。
“你不必去看。因为你心里已经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一个和陆羽笙一样,用了二十年下棋的人。只不过他用的棋是画笔,我用的棋,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每一笔贿银的账目。”
他收起钥匙,重新坐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他说,“本月初七,盐铁使刘晏将在扬州城东的清风楼宴请淮南道各路官员。沈万舟也会到场——他要在宴席上向刘晏献一幅新画,那幅画便是命裴子瑜在《江天楼阁图》上添改过的版本,作为元载控制刘晏的最后一张底牌。届时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在场。你若想揭发,那是最好的场合。”
顾临渊听到这个日期,心头微微一沉。本月初七——那是弟弟顾临溪的三七祭日。二十一天前,顾临溪死在城南陋巷之中,死前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完。而二十一天后,盐铁使刘晏却要在清风楼大宴宾客,庆贺他贪墨得来的泼天富贵。
“你确定刘晏会将那幅画拿出来示人?”顾临渊问。
“他会。”李衡说,“因为那个场合,正是他向元载表忠心的最好时机。这幅《江天楼阁图》是元载授意修改的,刘晏在宴席上当众将其供奉为‘宰相赐墨’,便是向所有人宣告——盐铁使司的背后站的是当朝宰相。他要镇住的不是别人,是那些仍在观望的淮南道地方官员。”
顾临渊点了点头,将案上的名册收好,站起身来。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李御史为何肯帮我?”
李衡也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眉宇之间那股久经历练的沉稳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柄藏在鞘中多年的剑终于被拔了出来。
“因为李昭德死了,王方翼也死了。三年了,所有人都在死,只有我还在等一个能活下来把话说出去的人。今夜你走进这道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个送死的人终于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顾先生——本月初七,你放手去画。清风楼上的那出戏,李某人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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