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里的烛火跳了又跳,像一群被困在灯笼里的飞蛾在拼命扑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衡身上,等着他为自己辩解,或者等着看他如何被刘晏的指控当场击垮。
但李衡没有说话。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顾临渊,微微点了一下头。
顾临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宴厅正中央。他的左右两侧是满堂的官员,身后是敞开的大门和门外越聚越多的差役与看客。他手中那幅画已经完全展开,在烛光下泛着赭红的底色,像一块巨大的、刚从火炉中取出的烙铁。
“刘大人方才说,李御史是盐铁使司的保护伞。”顾临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吹散的墨点,准确无误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就请刘大人与诸位大人看看,李御史这三年经手的十六笔贿银,究竟去了哪里。”
他从怀中取出李衡昨夜交给他的那本簿册——那本记录了每一笔贿银来龙去脉的账目。账册的纸张很新,墨迹却已干透,显然不是仓促之间伪造的。他翻开第一页,高高举起,让四周的人都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大历元年三月,盐铁使司以‘损耗’之名从官库中抹去官盐三千斗,私下变卖得钱二十四万。其中两万四千钱以‘分利’之名,经由沈万舟之手送至李御史处。”顾临渊念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沈万舟,“沈掌柜,这笔钱,你可还记得?”
沈万舟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诬陷,但话还没出口,顾临渊便翻开了账册的第二页。
“大历元年七月,又是三千斗,又是二十四万。李御史同样收了两万四千。大历元年十一月,四千斗,三十二万,李御史收了三万两千。大历二年二月——”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数目太大,我就不一一念了。诸位只需知道,从大历元年到大历四年,李衡总共经手了十六笔贿银,总计超过两百万钱。”
宴厅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面如死灰——因为他们在这些账目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但刘大人不知道的是,”顾临渊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举得更高,“这十六笔贿银,李御史收了之后,一两银子都没有动过。全部封存在他下榻的驿馆地窖中,每一笔都有封条,每一枚铜钱都有记录。”
他看向刘晏,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支藏在袖中的暗箭终于露出了箭头。
“刘大人,你以为你握住的是李御史的把柄。其实这三年来,李御史一直在替你记账。他记下的每一笔贿赂,都是你贪墨的铁证。他的罪证是你的罪证,他的把柄是你的把柄。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你把这句话当众说出来——你自己承认了贿银的存在,便替御史台省去了调查取证的工夫。刘大人,你可知道,三年前李昭德弹劾你时,被元载压下,暴病身亡;两年前王方翼来扬州暗访,翻船溺毙,尸骨无存。这三年来,所有想扳倒你的人都死了。而李衡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保护自己,同时等着一个能活下来把话说出去的人。”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又看了一眼满堂鸦雀无声的宾客。
“这个人,今天来了。”
刘晏坐在上首,一只手搁在桌案上,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他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下棋的人在棋盘上忽然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手致命的变化。他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顾临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原本以为只是蝼蚁的对手。
“你的画,是谁帮你画的?”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审讯一个犯人。
顾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手中的画重新卷起,放回画囊,然后看向宴厅门口的李衡。李衡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上面盖着御史台的大印。
“盐铁使刘晏听令。”李衡的声音清朗而威严,与方才那个默不作声的旁观者判若两人,“御史台察院依律查办淮南道盐铁贪墨案。现有账册、画证、人证三项证据,足以证明你私增盐价、侵吞官盐、伪造账目、贿赂朝臣等诸般罪行。即日起,暂停你一切职务,就地羁押,待奏报朝廷后押解长安候审。”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两个持弩的随从便往前迈了一步。弩箭依然上着弦,箭头对准的不是刘晏,而是门口那两个按着刀柄的差役。那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缓缓将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一直缩在供案旁的沈万舟忽然有了动作。他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晏身上时,悄悄退到了宴厅的后侧,绕到了那幅挂在墙上的《江天楼阁图》背后。他的手探入袖中,摸出了一件东西——不是刀,不是匕首,而是一方小小的火镰。
啪的一声,火镰打出了火星。
供案上那三炷尚未燃尽的香歪倒在案面上,引燃了铺在案上的锦缎。火苗顺着锦缎的纹理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舔上了墙上的那幅画。明黄锦缎装裱的画轴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画中凭栏而望的紫袍元载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是地狱里受刑的罪人。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后退,有人撞翻了桌椅,杯盘碗盏碎裂一地。火光映红了半座宴厅,浓烟开始向四周弥漫。
顾临渊离供案最近。在所有人都在往外逃的时候,他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去抓那幅正在燃烧的画——不是墙上那幅已经烧毁大半的改画,而是他怀中的那幅原画。他抓住了画囊的系绳,将它紧紧护在胸前,而他的右手衣袖却沾上了供案上飞溅的火星,袖口窜起了一缕青烟。
他没有叫。他甚至没有松开手去拍打火焰。他只是将画囊护得更紧了一些,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火星,目光死死地盯着沈万舟。
沈万舟已经趁乱撞开了身后的窗户,翻身跳了出去。窗外是漕运码头,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顾临渊追到窗前,探头往下看——沈万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码头堆叠如山的货箱之间,只留下窗台上一个被踩断的木框,和一串通向水边的凌乱脚印。
火势被随后冲进来的差役和伙计们合力扑灭了。墙上那幅明黄锦缎的画轴已经烧得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木轴,画心化为了灰烬。但顾临渊怀中的那幅原画完好无损——那是陆羽笙亲笔绘制的原版,画中的紫袍元载面目清晰,左下角的题跋字字分明,每一个数钱的人影、每一行朱砂小字,都在烟熏火燎之后依然清晰可辨。
李衡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他面前,看了眼他烧焦的袖口和被浓烟熏黑的脸,皱起了眉头。
“沈万舟跑了。”他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我已经派人去追,但码头那边货船太多,他若藏进船舱,一时半刻怕是找不到。此人手中还握着盐铁使司与长安权贵往来的全部底册,他跑了,证据链便断了一环。”
顾临渊却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幅完好无损的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李御史,你可知道沈万舟身边那个改画的画师叫什么名字?”
李衡愣了一下。“姓裴,叫裴子瑜。那夜在驿馆里我告诉过你——一个从长安画院被逐出的天才。”
“他住在城外瘦西湖东岸,一座水磨坊旁边,身边日夜有人看守。每日辰时和酉时,守卫换班有一炷香的空档。”顾临渊说,“这些也是那夜你告诉我的。”
“你想做什么?”
顾临渊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沾满了烟灰,头发被火燎焦了几缕,右手袖口烧得只剩半截,露出手腕上一道被火焰舔出的红痕。但他的眼睛依旧清澈,甚至比走进宴厅之前更加清亮。
“我想找到他。”他说,“在沈万舟找到他之前。”
李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沈万舟现在自顾不暇,暂时顾不上裴子瑜。但你若要去见他,必须赶在沈万舟缓过劲来之前——也就是今夜。我的人会尽量拖住沈万舟,给你争取时间。但最迟明日天亮,沈万舟若是落到我手里,一切都好说;若是他先一步找到裴子瑜,我担心他会杀人灭口。裴子瑜是唯一能证明那幅画是被谁授意修改的人,没有他的证词,元载完全可以推说这幅画是旁人伪造的。”
顾临渊将画囊重新背在背上,系紧系绳。烧焦的袖口碎屑从他的手腕上簌簌落下,像是灰色的雪。
“那我便今夜去见他。”
他转身朝宴厅门口走去。身后,差役正在清理火灾后的残骸,碎瓷片和烧焦的木料被扫成一堆,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烧焦绸缎的焦臭味。那个刚刚还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宴厅,此刻像一锅被搅浑了的脏水,所有人都在忙着撇清自己,没有人再顾得上看他一眼。
他穿过混乱的人群走下楼梯,穿过堆满酒坛的后厨,从清风楼的后门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他站在漕运码头的岸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河水的腥味、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他身上尚未散尽的烟火气。他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那道烫伤的红痕在阳光下发着亮,像一枚朱砂画成的烙印。
他没有时间处理伤口。酉时是守卫换班的空档,是今天最后一次见到裴子瑜的机会。从城东到瘦西湖东岸的水磨坊,步行需要半个时辰。他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出发正好。
太阳已经偏西,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他沿着扬州城的河岸往西走,路过大明寺的塔影,路过瘦西湖上的画舫,路过那些与他无关的寻常烟火。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丈量好了从生到死的距离。
身后那场大火正在被人扑灭,被烧毁的画轴正在被人遗忘。但那些证据——那些用二十年时间藏在墨色与线条中的真相——已经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
他走到瘦西湖东岸的时候,夕阳恰好沉入湖面。湖水上铺着一层碎金,远处那座废弃的水磨坊在逆光中只剩一个漆黑的剪影。磨坊的水车早已停转,巨大的木轮半边浸在水中,爬满了青苔。
他停下脚步。磨坊门口站着一个守卫,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打盹。但顾临渊知道,门里面还有至少两个。
他在树丛后蹲下身,等待着酉时的到来。湖面上的金光一点一点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钟声——不是报时的钟,是大明寺的晚钟。钟声沉沉的,在湖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当钟声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守卫忽然站直了身子,朝巷口望去。他的同伴来了——来接班的守卫出现在巷子的另一头,两人远远地打了个手势,互相骂了句什么。交接的空档到了。
打盹的那个守卫伸了个懒腰,朝巷口走去。接班的那个还没有就位。磨坊的大门敞开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顾临渊无声地穿过树丛,跨过了磨坊的门槛。
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磨盘和锈迹斑斑的铁件,杂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几乎淹没了通往正屋的小径。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盏油灯,灯焰极小,小得像是黑暗中的一粒萤火。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也许比顾临渊还要小几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秀,但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面前铺着一张素绢,右手握笔,左手压着绢边,正在专注地描绘着什么。那只握笔的手瘦得像一根冬天的枯枝,指节突出,青筋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顾临渊走进屋子的脚步很轻,但那人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那双眼睛让顾临渊心头一颤——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极其敏锐的眼睛,但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你是谁?”那人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但语气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我叫顾临渊。是一个画师。”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打量着顾临渊。他的目光在顾临渊烧焦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他背后的画囊上。
“画囊里装的是什么?”他问。
“一幅画。”
“能让我看看吗?”
顾临渊犹豫了一下,然后取下画囊,解开系绳,将那幅原版《江天楼阁图》缓缓展开。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画中的楼阁与江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那些数钱的人影和凭栏而望的紫袍人显得格外清晰而诡异。
那人站起身来,走到画前,俯身细看。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画面的左上角一寸一寸地移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移回左上角。当他看到左下角那行题跋时,他的手指忽然颤抖了一下。
“这幅画,”他说,“是我改的。”
顾临渊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那人抬起头,与顾临渊对视。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轻轻跳动,将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瘦西湖上的水鸟发出了最后一声啼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叫裴子瑜。”那人说,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苦涩,又像是释然,“沈万舟让你来杀我的?”
“不是。”顾临渊说,“沈万舟跑了。我来,是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临渊将画翻到背面。那是空白的绢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白。
“在背面,把你改过的每一笔都重新画一遍。不是作为罪证,而是作为供词。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你,是这幅画真正的作者之一。”
裴子瑜盯着那片空白的绢面,沉默了。窗外,磨坊那轮半浸在水中的木轮在夜风中发出了吱呀一声,像是这座老旧的建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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