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师门恩怨

墨庐的灯亮了一整夜。

天亮时分,陆羽笙从画案前站起身来,将手中那支用了二十年的狼毫笔搁在笔架上,转身看着窗外瘦西湖上弥漫的晨雾。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容比昨夜更苍老了几分,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重新燃烧了起来。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集雅轩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一口枯井中打捞上来的回声,“以为自己只是替人仿一幅画。一幅画而已,画完便走,从此两清。”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架的边缘。那笔架是用老竹根雕的,被手汗浸润了二十年,表面已经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可画完第一幅,他们便要第二幅。画完第二幅,便要第三幅。每一幅画交出去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幅。可每一次他们都能找到让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有时候是盐引,有时候是药钱,有时候,只是一句‘你儿子最近还好吗’。”

顾临渊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因为他知道老师这些话已经憋了二十年,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听众,而是一个出口。

“后来我就不再数了。”陆羽笙说,“画了多少幅,藏了多少组密码,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每一幅画从集雅轩流出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见那些藏在衣纹里的数字,能读懂一个囚徒在牢笼中刻下的记号。”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临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二十年,没有一个人看懂。直到你。”

顾临渊站起身来,走到老师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

“老师留给我的不只是数字。您把二十年不肯熄灭的怒火,都藏在了那些墨线里。弟子不过是借着那一点火,看清了该走的路。”

陆羽笙伸手扶起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昨夜那种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释然。

“既然如此,”他说,“那就让我们师徒二人,把这件事做得彻底一些。”

他从画案下的柜子里取出一卷未装裱的绢本,展开来是一幅六尺长的白描底稿。画面上已用淡墨勾勒出了大致的构图——阎罗殿居中,十殿阎罗分列两侧,下方是刀山、剑树、油锅、铁磨诸般地狱惨相。构图与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如出一辙,但每一个人物的位置都经过了重新安排。

“这幅底稿我断断续续画了十年。”陆羽笙说,“每一次在集雅轩画完那些伪作,回到墨庐之后,我就会在这幅底稿上添几笔。每添一笔,心里那股无处可去的恨意就消减一分。这样画了十年,底稿画完了,恨意却越积越深。”

顾临渊俯身细看底稿。阎罗殿的正中央,阎罗王的位置尚是一片空白,但周围那些鬼卒的形象却已勾画得极为清晰。他认出了一些面孔——有一个鬼卒长着沈万舟的眼睛,细长而精明,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冷漠;另一个鬼卒的嘴角有一颗黑痣,位置与盐铁使司那个瓜子眼官吏分毫不差;还有一个手持锁链的鬼将,身形魁梧,面容凶狠,赫然就是当日将弟弟打伤的那个壮汉。

“这些面孔,”顾临渊抬起头,“老师都已经画上去了。”

“面孔是画上去了,但还缺一个最重要的。”陆羽笙指着阎罗殿正中那片空白,“阎罗王的位置,我一直空着。我知道该画谁,但我下不去笔。”

“刘晏?”

陆羽笙摇了摇头。

“不。刘晏只是阎罗殿前的一个判官。阎罗王的位置,我留给了那个真正掌控地狱的人。”他翻开顾临渊从密室中带出的那卷明黄锦缎画轴,指着画中凭栏而望的紫袍人,“我留给了元载。”

顾临渊沉默了。他望着底稿中央那片空白,仿佛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他知道,一旦在那片空白上落下第一笔,他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拿起笔,蘸饱了浓墨。

“我来画。”

从那一日起,墨庐的灯便再没有在子夜之前熄灭过。

师徒二人分工协作。陆羽笙负责画面的整体构架和背景渲染——他以枯墨皴擦出地狱的阴森幽暗,用淡墨层层渲染出刀山上缭绕的黑雾,用浓墨勾出油锅中沸腾的烈焰。这些是他画了一辈子的东西,每一笔都信手拈来,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力。

顾临渊则负责人物的刻画。他以沈万舟的面目为蓝本,画了一个正在账册上奋笔疾书的判官,笔下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伪造的数字;以瓜子眼官吏的面目为蓝本,画了一个手持铁钩的鬼卒,铁钩上挂着一串血迹未干的盐引;以那个不知名的壮汉为蓝本,画了一个在油锅旁挥舞竹鞭的狱卒,竹鞭上沾满了碎肉和骨屑。

但最难画的是阎罗王。

顾临渊从没见过元载。他只能根据陆羽笙的描述和那幅《江天楼阁图》上的肖像,一遍一遍地在草纸上练习。第一稿的眼神太凌厉,像一个将军,不像一个政客;第二稿的嘴角太阴险,像一个弄臣,不像一个权相;第三稿的面目太模糊,看不出任何特征。他撕掉了一稿又一稿,墨庐的地面上铺满了废弃的画纸,像一层厚厚的落叶。

“画不好,”他将笔掷在案上,双手撑着额头,“我画不出他。”

陆羽笙放下手中的画笔,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些废弃的草稿,然后将那卷明黄锦缎画轴重新展开。

“你画不出他,是因为你把他想得太复杂了。”老人指着画中凭栏而望的紫袍人,“你看他的眼睛——不是在眺望江景,而是在看江面上漂着的东西。你以为他在看风景,他在看的其实是上一刻还活着、下一刻已翻船死在江中的人。那双眼睛不必凌厉,不必阴险。那只是一双对死亡习以为常、对活着毫无兴趣的眼睛。”

顾临渊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塑造,而是让自己沉浸在画中人的内心世界里。他想象一个人手握天下大权,却每日醒来都担心被人取而代之;想象一个人坐在百官之上,却连一餐安稳饭都不敢吃;想象一个人的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多到自己都记不清每一道血痕来自何处。然后他在纸上落笔,画了一个面目平静、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男人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微笑,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的眼神越过面前的一切望向远方——不是眺望,而是俯视。俯视着地狱中那些正在替他受苦的人。

陆羽笙看了这幅画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就是他。”

第三日的夜里,画作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顾临渊负责在阎罗殿的正上方画一条巨大的横幅,横幅上以篆书写着四个大字——“盐铁无私”。这四个字是盐铁使司衙门口悬挂的匾额原文。将它们挂在地狱的阎罗殿上,是一种嘲讽,更是一种控诉。

陆羽笙则负责最后的背景渲染。他将整幅画的底色调成了一种暗沉的赭红色,那不是颜料的颜色,而是用赭石粉混合了一点点朱砂调和而成。调完之后,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用画笔蘸着赭红色,在手背上画了一道。

颜色与干涸的血迹一模一样。

“被他们打死的盐商,伤口结痂之后就是这个颜色。”他将画笔放回笔洗中,声音很轻,“我儿子最后一次去盐市买盐,回来时手背上被盐袋磨破了一块皮。那天晚上我给他上药,他说不疼——只是磨了一下。两天后他死了,手背上那道伤口里的血凝成了这个颜色。”

顾临渊停下笔,看着老师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背上那道新鲜的赭红色,忽然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太轻了。他只是默默地拿起笔,在画面的最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人影。那是一个背着画囊的年轻画师,正背对着地狱,朝远方走去。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会回来。

第五日黄昏,画稿完成。

师徒二人将画铺在墨庐的正堂地面上,从门口往深处看去。整幅画横一丈二尺,纵五尺,占据了整个正堂的地面。画中的地狱阴森恐怖,鬼卒狰狞,罪人哀嚎,阎罗王端坐正中,面目平静地俯视着这一切。而在他头顶的匾额上,“盐铁无私”四个篆字在赭红色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目。

但画面上还有三处空白没有填上。一处是阎罗殿左侧的判官位置,一处是阎罗殿右侧的鬼将位置,还有一处是画面最底部那排正在遭受酷刑的罪人队列——最末一个位置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些留给谁?”陆羽笙问。

顾临渊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本从密室中带出的名册,翻到李衡那一页,放在判官的空白位置上。

“这个位置,留给李衡。”

他又翻到沈万舟那一页,放在鬼将的空白位置上。

“这个位置,留给沈万舟。”

然后他合上册子,看着最后一个空白的位置,沉默了许久。

“至于这一个,”他说,“留给我自己。”

陆羽笙的手猛地一抖。他抬头看着弟子,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顾临渊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静而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师不必劝我。我画了这幅画,他们不会放过我。与其等他们来杀,不如我自己走进去。走进地狱里,成为地狱的一部分,然后亲眼看着这座地狱如何崩塌。”

墨庐的暮色渐渐浓了。瘦西湖上的渔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远处传来钟声,沉沉的,像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铜钟。师徒二人站在铺满地面的巨幅画作旁边,一老一少,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映在那幅未完成的《地狱变相图》上。

“还有一件事。”陆羽笙忽然开口,“沈万舟身边,有一个能改画的人。你要找到他。”

顾临渊点了点头。他知道,在集雅轩的某个角落,还藏着一个连陆羽笙都不知道的秘密——一个能在那幅《江天楼阁图》上添笔改画、将宰相元载的名字写上去的人。那个人的存在,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一环。没有他,元载大可以推说那幅画是旁人伪造的。只有找到他,让他亲口说出是谁授意他改的画,才能将元载彻底钉死在这幅画上。

顾临渊将画小心卷起,放入画囊,背在背上。画囊很重,那是他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证据。他朝老师深深一揖,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里?”陆羽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见一个人。”

“谁?”

顾临渊在门槛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老师一眼。暮色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李衡。”

陆羽笙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疯了?那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是刘晏的人,是元载的走狗。你去找他,无异于自投罗网。”

顾临渊站在门口,夜风从瘦西湖上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袂。他望向远处扬州城的万家灯火,目光沉静如水。

“我就是要给他一个机会。”他说,“让他选择——是做判官,还是做罪人。”

然后他跨出了墨庐的门槛,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身后,陆羽笙独自站在那幅铺满地面的巨幅画稿旁边,看着弟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等了二十年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那个能把地狱画完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顾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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