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初七。
顾临渊在墨庐的竹榻上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瘦西湖上的水鸟在晨雾中发出第一声啼鸣。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根针扎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然后又归于沉寂。
二十一天前的这个时辰,他的弟弟顾临溪正在城南陋巷的一间破屋里,躺在铺着草席的床板上,一口一口地倒气。每一声呼吸都像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最后一桶水,沉重、浑浊、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腥甜气味。顾临渊握着他的手,那只曾经在盐市上握秤杆、数铜钱的手,在他掌心里渐渐变凉,像一块被从炉火中取出、慢慢冷却的铁。
他记得弟弟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焦急。那双眼睛里含着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多得堵住了喉咙,最后只能变成一声含混的、被血沫淹没的叹息。
他没能说完的那句话,顾临渊后来猜了无数次。是“画下去”?是“为我报仇”?还是最简单的那句“哥,我不想死”?每一种可能都在他脑子里转过千百遍,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日夜不停地撞击着同一扇门。
今日是三七。按照扬州人的说法,亡者的魂魄在这一日会回到生前居住的地方,最后看一眼这个他舍不得离开的世界,然后随风散去,再也不回来。
顾临渊从榻上坐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将昨晚画好的东西小心卷起,放入画囊。然后他走出墨庐,沿着瘦西湖的堤岸,朝城东的清风楼走去。
他没有叫醒陆羽笙。老师昨夜画到三更天才歇下,此刻还在沉沉地睡着。他在老师的画案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弟子去了。珍重。”
时辰还早,扬州城刚刚苏醒。街上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贩支起油锅,第一批炊饼下锅的滋啦声在晨风中格外清晰。顾临渊路过城西的盐市,在那间空了二十一天的木板房前停了片刻。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官府的封条,封条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洇湿,墨迹模糊了大半。门口那口被推倒的盐缸没有人收拾,碎成了几片,白花花的盐早已被雨水冲尽,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像是什么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
他在那个圆圈前站了片刻,然后继续朝城东走去。
清风楼是扬州城最有名的酒楼,坐落在漕运码头旁边,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临水而建。楼前有一片开阔的广场,平日停满了南来北往的货船和马车。今日广场却被清空了,四周围了一圈皂衣差役,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盐铁使刘晏今日在此宴请淮南道各路官员,排场之大,在扬州城中前所未见。辰时刚过,第一顶官轿便到了。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淮南道的某位刺史——顾临渊不认识他,但从他那副毕恭毕敬、趋步小跑的模样来看,显然是在刘晏面前说不上话的小角色。随后,大大小小的官轿络绎不绝,将广场停得满满当当。每一顶轿子停下,便有随从高声明唱官职姓名,清风楼门前的知客一一唱喏,将贵客引入楼中。
顾临渊站在广场对面的一条小巷里,隐在晨光的阴影中。他数着那些进门的官员——一、二、三……到第十六个时,他看见了一顶青呢大轿,轿帘上绣着盐铁使司的标记。轿子停稳后,随从掀开轿帘,从里面走出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白皙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面容和善得像个弥勒佛,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若是在街上遇见,多半会以为他是个和气生财的大商贾,绝不会想到他手中握着整个大唐最令人垂涎的肥缺,也不会想到他一声令下便能将盐价翻上一倍,让多少人家倾家荡产。
这就是刘晏。
他的身后跟着沈万舟。沈万舟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湖绸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画匣,画匣上盖着一方红绸,神情恭谨而自得。他经过差役面前时,甚至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显然已是盐铁使司的常客。
顾临渊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画匣,看着它被沈万舟捧进了清风楼的大门。他知道,那里面装着的就是那幅被裴子瑜改过的《江天楼阁图》——那幅画着宰相元载凭栏而望、身后群小分赃的画。刘晏今日要在淮南道所有官员面前,将这幅画供奉为“宰相赐墨”,以此昭告天下:盐铁使司的背后是当朝宰相,谁敢动我,便是与宰相为敌。
而他要在那一刻,把这幅画换成自己画的那一幅。
巳时三刻,清风楼中的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从三楼飘下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热闹人声。顾临渊从巷子里走出来,背着他的画囊,径直走向清风楼的后门。后门虚掩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伙计正蹲在门口择菜,见他过来便站起身,警觉地问了句:“你是做什么的?”
顾临渊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那是李衡昨夜给他的一枚御史台令牌。腰牌不大,铜质,正面刻着“御史台察院”几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寻常人不认得真假,只知道这块牌子的分量。
“御史台办案。”顾临渊压低声音说,“勿要声张。”
伙计的脸色变了一下,连忙让开了路。顾临渊侧身挤进门,穿过堆满酒坛和菜筐的后厨,沿着一道狭窄的木质楼梯上了三楼。三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雅间,廊尽头的雕花木门紧闭着,里面便是主宴厅。丝竹声和劝酒声透过门缝传出来,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推开旁边一间空雅间的门,闪身躲了进去。雅间与主宴厅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木板上有雕花的镂空缝隙。他将眼睛凑到缝隙前,看清了主宴厅里的景象。
刘晏坐在上首正中,紫袍金带,满面红光,正举杯向左右敬酒。他的两侧坐着淮南道的大小官员,个个衣冠楚楚,面上堆着殷勤的笑容。在刘晏身后的墙壁上,已经挂好了一幅画——正是那幅《江天楼阁图》,明黄锦缎装裱,在满堂红烛的映照下格外醒目。画前摆着一张供案,案上燃着香烛,摆着时令果品,俨然一副供奉的模样。
沈万舟站在画旁,正滔滔不绝地向宾客介绍这幅画的来历。他的声音不大,但雅间里的顾临渊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大人请看,这幅《江天楼阁图》,乃是当朝宰相元公亲笔题跋的墨宝。元公将此画赐予盐铁使刘公,嘱刘公勤勉国事,以盐铁之利养天下之民。此画此跋,便是元公对刘公的信任与托付!”
席间响起一片赞叹声。有人高声称颂元载的仁德,有人恭维刘晏的政绩,更有人当场吟诗作赋,将这幅画比作“盐政之魂,国用之基”。满堂谄媚之声不绝于耳,像是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嗡嗡打转。
顾临渊缩在隔间的阴影中,握紧了手中的画囊。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但他的愤怒像一块被冰封住的石头,压在胸腔最深处,冷静而沉重。他没有冲动地推门冲进去——他知道,还差一个时机。
沈万舟展示完毕后退到一旁,刘晏站起身来,亲自走到供案前,点燃了三炷香,朝那幅画拜了三拜,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堂宾客,开始了他今日的正题。
“列位,”他举杯道,“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共赏元公墨宝,二是有件事要与诸位通气。近来扬州地面上有些不三不四的流言,说盐铁使司账目不清,说我刘某人贪墨国帑。这些流言从哪里来,我心里有数。无非是些刁民恶商,因盐价稍涨便心怀不满,勾结朋党,妄图构陷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像是在看每个人的反应。
“但今日我要告诉诸位——盐价之涨,乃朝廷大计。盐铁之利,乃国之根本。有人想在盐价上做文章,便是与朝廷作对,与陛下作对。从今日起,谁再敢妄议盐价,便如此杯——”
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地上。瓷杯在青砖地面上炸裂开来,碎渣四溅,酒液溅到了前排几位官员的袍角上。没有人敢去擦拭。宴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在觥筹交错的官员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刘晏那张笑意全消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顾临渊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破门而入,而是推开了隔间的雕花木门,不疾不徐地走进了主宴厅。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旧画囊,从一扇不应该有人的门里走了出来,脚步从容,面色平静,像是一个赴约的故人。
“你是谁?”刘晏皱起眉头。
门口的两个差役迅速朝他逼近,手已经按上了刀柄。顾临渊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直直地落在刘晏身后的那幅《江天楼阁图》上。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宴厅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重要的是,刘大人身后那幅画——它是假的。”
宴厅中一片哗然。
沈万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厉声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此信口雌黄?这幅画是元公亲笔题跋、赐予刘大人的墨宝,岂容你玷污!”
顾临渊微微一笑。他将画囊从背上取下,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了另一幅画——那是他在墨庐中与陆羽笙共同完成的那幅新的《江天楼阁图》。
“沈掌柜说那幅画是元公亲笔。”他说,“那诸位不妨看看,到底哪一幅,才是元公真正题跋的画。”
他将手中的画卷缓缓展开。
宴厅中的喧哗声忽然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幅画上——楼阁依旧是那座楼阁,江水依旧是那片江水,但楼阁顶层的窗户全都敞开着。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正在数钱的人影。那些人影的衣袍上,分别绣着盐铁使司、度支使、转运使的标记。而凭栏而望的紫袍人,面目清晰可辨,正是当朝宰相元载。
画的左下角,那行题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盐铁之利,天下共之。大历三年秋,元载题。”
但最让人心惊的不是画面本身,而是画面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小字,像是一本被拆开的账册,记录着每一幅伪作的去向、每一笔赃款的数目、每一个受贿官员的名字。
宴厅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些不知情的低级官员,他们的恐惧是真切的,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今日踏进了一场不该踏进的局。但也有人目光闪躲,面色发白——那是一些在名册上有名字的人,他们知道顾临渊说的都是真的。
刘晏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笑容。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盯着画中那些数钱的人影,盯着左下角那行题跋,盯着旁边密密麻麻的朱砂账目。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杀意,像一层又一层的潮水在他眼底翻涌。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临渊将画完全展开,双手高举,让满堂宾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穿透满堂衣冠楚楚的面孔,落在刘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我叫顾临渊。”他说,“顾临溪的哥哥。”
宴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沈万舟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供案,香烛晃了一晃,那幅挂在墙上的画也随之颤动。刘晏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顾临溪是谁。三个月前,那个不肯在供状上画押的年轻盐商,那个在节度使大堂上挺直脊背说出真相的年轻人,那个在判决后的第三日死在陋巷里的无名小卒。
他没有想到,那个无名小卒还有一个哥哥。
“来人,”刘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危险的、压抑着暴怒的平静,“把这个狂徒给我拿下。”
门口的差役抽出腰刀,朝顾临渊逼近。满堂宾客纷纷后退,有人站起了身,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就在此时,主宴厅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且慢。”
所有人回头看去。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穿玄色官袍、腰间佩着狭长唐刀的中年男子。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手持弓弩的随从,弩箭已经上弦,寒光凛冽。
李衡跨过门槛,走进宴厅。他的目光在满堂宾客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晏的脸上。
“盐铁使刘大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敲在铁砧上,“御史台察院李衡,奉旨查办盐铁贪墨案。”
宴厅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刘晏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李衡,又看了看顾临渊,然后又看了看李衡。他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容——不是恐惧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近乎怜悯的笑。
“李御史,”刘晏放下酒杯,双手负在身后,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带来的是救兵,却不知你带来的,是自己的罪证。”
他转身看向满堂宾客,高声说道:“诸位不知,这位李御史,便是盐铁使司在长安的保护伞。这三年来,他经手的贿赂共计十六笔,总金额超过两百万钱。今日他忽然翻脸,不过是怕事情败露,想要弃车保帅罢了。这十六笔贿赂的证据就在刘某人手中,随时可以呈报朝廷!”
李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面色依旧沉稳。宴厅里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方才还在观望的官员们此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他们知道,无论今日谁赢谁输,自己都已经被卷进了一场足以倾覆半座长安城的风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衡身上。
他没有立即辩解,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顾临渊。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汇了一瞬——那一瞬包含了太多东西,信任、试探、决绝、以及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临渊从李衡的眼神中读出了一句话——“现在,看你的了。”
而他手中的那幅画,还没有完全展开。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