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洛恩郡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一种细密、绵长、永无止境般的蒙蒙冷雨,像是天空本身也在犹豫不决,不知该倾泻还是该忍耐。雨丝斜斜地穿过雾凇庄园那些枯死的榆树枝条,打在覆盖着挖掘现场的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只手指在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埃德温站在主楼门廊下,看着默多克·格里姆警长带着两个手下再次踏入庭院。老警长穿着油布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眶发红,眼袋沉重,显然一夜未眠。
“法医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格里姆走到门廊下,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花圃下面埋的遗骸属于同一个人。男性,死亡时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骨骼上有明显的锐器切割痕迹,集中在主要关节处,说明凶手在死后对尸体进行了肢解。工具很可能是切骨用的重型剁刀,也可能是屠宰场用的那种大号砍刀。”
他顿了顿,将那张纸翻到第二页。
“法医还在几块骨头的表面发现了不规则的划痕,很浅,但分布范围很大。他们初步判断——这只是初步判断——这些划痕可能是在肢解之后、掩埋之前形成的。也就是说,凶手不是简单地把尸块包起来埋掉,而是对它们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埃德温问。
格里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言的厌恶——不是针对埃德温,而是针对他将要说出口的内容本身。
“法医怀疑这些骨头曾被高温处理过。不是焚烧,是烹煮。有几块长骨的表面出现了典型的受热龟裂,骨髓腔内有干燥的残留物,化学成分分析显示那可能是某种脂肪和蛋白质的混合物。”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雨声填补了这段空白,细细密密地敲打着庭院的每一寸土地。
“有人把他煮了,”格里姆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不想说的结论,“在把他切成碎块之后。像处理一块肉一样。”
埃德温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维克托日记里的那行字——“墙上的石灰,他们说,新的石灰已经到了。足够封住任何东西。任何东西。”在当时读到这句话时,他以为“封住”只是砌墙的隐喻。现在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一种更具体的描述——那些被塞进墙里的,也许不是完整的尸块,而是经过了某种更彻底的处理之后剩下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件事,”格里姆将报告叠好收回口袋,雨水从他帽檐的边缘继续往下滴,“我们在花圃里没有找到头骨。”
埃德温的目光从雨幕中收了回来。“四包遗骸都挖出来了?”
“都挖了。四肢的骨骼基本完整——至少大部分都在——躯干的碎块也找到了不少。但没有头颅。没有头骨碎片,没有牙齿,连颌骨的一小片都没有。”格里姆的声音低沉而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例行公事的报告,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卖了他,“法医说这不正常。如果凶手是随机抛撒尸块,头颅应该和其他部分混在一起。如果凶手把头颅单独藏起来,那说明——说明他认为头颅和其他部分不一样。”
“头颅可以辨认身份。”
“当然可以。但维克托失踪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失踪了,藏起头颅并不能让辨认变得更困难。”格里姆从口袋里摸出烟斗,在门廊的石柱上磕了磕,却没有装烟丝,“除非,凶手想藏的不是身份,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什么?”
老警长抬起眼睛看着他。雨水从他帽檐上滑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
“比如罪行本身。头骨上会留下致死伤的痕迹。法医说,身体的其他部分只能告诉我们他在死后经历了什么,但头颅——只有头颅能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在湿冷的空气中悬了一会儿,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即将断裂的弦。
“我需要您帮我一件事,范肖先生。”格里姆忽然说道,语气比刚才更严肃,“我知道您昨天去见了蕾奥诺拉·罗斯和马库斯·索恩。您是新来的,他们不认识您,可能对您说了一些不会对我这个老警察说的话。坦白讲,这个案子在我案头压了二十年,每一次重新调查都会莫名其妙地碰壁——证人改口,证据遗失,线报落空。现在您一来,花园里就挖出了尸体。我不信这是巧合。”
埃德温迎着他的目光。“您想让我继续和他们接触?”
“我想让您做我的眼睛和耳朵。”格里姆将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这个镇上的人,他们对您是陌生的,所以反而不会那么警惕。而且说实话,我手下的人手不够,能信任的也不多。洛恩郡这地方——怎么说呢——有些家族的根系比他们的墓碑埋得还深,你永远不知道谁的祖父欠了谁的人情。”
他递给埃德温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这是二十年前我记录的第一份口供。当时我还是个巡警,没权力直接参与调查,但我把这些抄在了自己的私人笔记本里。你看了以后也许会明白一些事情。”
埃德温接过纸条,没有立刻打开。
“另外还有一件事,”格里姆转身走入雨中,在雨幕里回过头,雨水沿着他帽檐的弧线倾泻而下,“昨晚,有人在教堂里看见了马库斯·索恩。凌晨三点。他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祭坛说话。教堂的执事路过时听见了他的声音,吓得不轻。他说马库斯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都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格里姆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和浓雾中。埃德温目送他离开,然后打开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从纤维的纹理处断开,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默多克·格里姆在年轻时一定是个一丝不苟的巡警,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小很工整,仿佛在努力将人性的混乱收纳进规则的方框里。
笔录记录于1904年3月5日,也就是维克托·罗斯失踪后的第二天。
被询问人是蕾奥诺拉·罗斯。问询地点是雾凇庄园的前厅。笔录上写着:
“问:您最后一次见到您丈夫是什么时候?
答:三月四日晚间,大约八点钟。他接到一封书信,说是有急事需要去一趟地下的储藏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在十点钟左右去了地下室找人,但地下室空无一人,只有一面墙上的石灰是新抹的。我当时以为他在和工人们修墙。
问:地下室的墙是谁修的?
答:我丈夫自己。他喜欢亲自动手做一些事情。那几天他一直在抱怨储藏室的墙受了潮,需要重修。
问:您在地下室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答:除了那面新抹的墙,没有。但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石灰的气味,是另一种。像是煮过头的肉。”
埃德温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雨越下越大了,枯死的榆树在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他从门廊下走出来,沿着碎石小径向庄园的西翼走去。那把被他撬开的铁锁还挂在门上,在雨中轻轻晃动。
他推开小屋的门,沿着石阶再次走进地下室。白天的光线从入口处渗下来,在石阶上形成一圈暗淡的灰白,但越往下走,黑暗就越浓,像是某种有密度的液体,一寸一寸地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
地下室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走廊尽头的红砖墙依然沉默地立在那里,砖缝间的松脂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微弱的光泽。但他注意到了一样昨晚没有看到的东西。
在砖墙最右下角,有一块砖的颜色与其他砖块略有差异——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铁锈的暗褐色。他蹲下身,用指甲沿着那块砖的边缘刮了一下。石灰粉末簌簌落下,那块砖松动了。
不是砌得不够牢固,而是有人在墙砌好之后,曾经将这块砖取出来过,又重新塞了回去。砖与砖之间的灰浆已经被破坏了,只是表面还维持着完整的假象。他小心地用手指扣住砖块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抽。砖块摩擦着两侧的砖面,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当砖块完全被抽出来时,后面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一股气流从孔洞中涌出来——不是潮湿的霉味,不是松脂的甜腻,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近乎中性的气息,像是被封存了太久的空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将手伸进孔洞,指尖触碰到了某种冰冷而坚硬的表面。
他摸出了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铁质的大号钥匙,表面布满锈迹,但依然可以辨认出它的形制——不是门钥匙,不是橱柜钥匙,而是一把老式保险箱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母“R”,字迹粗犷而有力,像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用刻刀亲手刻下的。
他将钥匙放在手心,翻转过来看另一面。在锈迹之下,他看到了更多的刻痕——不是字母,而是某种符号。三道平行的竖线,被一条横线贯穿,形如一个倒下的栅栏。他不认识这个符号,但它让他想起了一种东西:监狱。那些关押重刑犯的牢房铁门上,有时会刻着类似的标记,用以区分囚犯的等级或罪行的性质。
埃德温将钥匙握在掌心里,目光再次落在那面红砖墙上。墙后封着的究竟是什么?到目前为止,法医从花圃中挖出的遗骸缺了头颅——而头部,是唯—能揭示致死原因的部分。维克托在日记中写道“他们将我砌进墙里”,这句话是否应该被字面理解?如果他确实被砌进了这面墙,那么他的头颅——那双曾从窗子里看见妻子和情人并肩走入树林的眼睛——是否也在这面墙的某个位置,正与此刻隔着一层红砖与他对视?
他站起身,将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举到马灯前。火光透过钥匙的轮廓,在砖墙上投下一个放大的、扭曲的阴影。那个阴影的形状,在火光摇曳的瞬间里,看起来不像一把钥匙。
看起来像一颗被横线贯穿的、静默嘶喊的头颅。
埃德温吹灭了马灯。
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是幻觉,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在小屋上方、庭院碎石路上响起的脚步声。那声音笨重而急促,不像蕾奥诺拉的赤足轻踱,也不像昨晚那种虚无缥缈的回响。那是活人的脚步,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在雨中奔跑。
他沿着石阶走上去,推开小屋的门。在庭院中,格里夫正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面色惨白。他看见埃德温从地下室出来,整个人剧烈地打了个寒颤,仿佛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地面上的人。
“范肖先生,”石匠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们在清理主楼三楼的旧家具。有间阁楼的房间门一直是锁着的,我们把门撬开,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床——一张床,还有——”他停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还有一根链条。铁链。一头固定在床架上,另一头……另一头连着一只手铐。”
埃德温握着钥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三楼,”他重复道,“我昨天没有上去。”
“没有人上去过,”格里夫说,“那扇门上的锁是二十年前锁上的。我们撬开的时候,门轴上的灰尘厚得像是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埃德温望向主楼那扇歪斜的百叶窗。三楼只有一扇小窗,窄得连一个孩子都无法通过。在白天,那扇窗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是哥特式建筑中一处无关紧要的装饰。但现在,那扇窗在他眼中变了形状——它不再是一扇窗,而是一只在长年累月的囚禁中慢慢失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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