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长默多克·格里姆是在午后抵达的。
他五十来岁,身材矮壮,蓄着一把灰白交杂的络腮胡,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像是在长年累月的办案生涯中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压弯了。他站在庭院里,看着手下用铁锹和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蔷薇丛下的泥土,脸上的表情从怀疑渐渐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确认。
随着挖掘的深入,更多的东西暴露在天光之下。麻布包裹的碎块并非只有一处,而是分散埋藏在花圃的四个角落,像是按某种刻意的几何形状分布的——埃德温注意到,每两处埋藏点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恰好十步。这不是随意的掩埋,这是一种仪式。
“四包。”格里姆蹲在地上,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声音沙哑,“每包里面都有好几块。法医说切割面非常整齐,工具很可能是切肉的剁刀或者——或者更大一些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埃德温一眼。
“您就是那位买下庄园的外地人?”
“埃德温·范肖。”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今天早上到的。本来只是想清理一下庭院,没想到给您的辖区添了麻烦。”
格里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麻烦这东西,从来不是添的,是本来就有的。”他打量着埃德温,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警察惯有的那种打量——不信任,但也谈不上敌意,只是习惯性地将每一个陌生人当成潜在的嫌犯。
“您买这座庄园之前,知道它的历史吗?”
“知道一些,”埃德温说,“原主人维克托·罗斯在二十年前失踪,案子至今未结。”
“不止是未结。”格里姆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斗,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巡警,是第一个被派到现场的人。那天晚上下着暴雨,蕾奥诺拉——罗斯太太——站在门口等我们,披着一条黑色披肩,头发一丝不乱。她告诉我们,她丈夫跟一个外地来的地产商人发生了争执,对方威胁说要让他在洛恩郡待不下去。第二天一早,维克托就不见了。”
“地产商人?”
“拆迁纠纷。”格里姆用烟斗指了指庄园周围,“当年有个叫德雷克集团的开发商看中了这片地,想推平庄园建纺织厂。维克托死活不肯卖,跟对方闹得很僵。他失踪以后,开发商拿到了地,但工厂最终也没建成——资金断了,项目黄了。至于维克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些被挖出的麻布包裹上。
“直到今天。”
埃德温沉默了一会儿。“罗斯太太现在住在哪里?”
格里姆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您找她做什么?”
“作为庄园的新主人,拜访一下前任主人的遗孀,难道不是基本的礼节吗?”
老警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用铅笔草草写下一个地址。“白蜡巷17号。但我劝您别抱太大期望,那位夫人不见客已经很多年了。”
埃德温接过纸条,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庭院,在铁门外拦了一辆路过的马车。
白蜡巷位于洛恩郡的另一端,与雾凇庄园遥遥相对。这里的房屋整齐而精致,每户门前的栅栏都漆成统一的墨绿色,窗台上摆着修剪整齐的天竺葵。在这条看起来与任何一座宁静小镇毫无二致的街道上,17号住宅却显得格外突兀——百叶窗紧闭,门廊上的油漆大片剥落,门前的草坪虽然修剪过,却透着一股刻意的、了无生机的平整,仿佛连草的生长都被某种意志压制着。
埃德温敲了三下门。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屋子里根本没有人。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内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窄窄一道缝,只够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浅灰色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它打量着埃德温,目光平静而冰冷,像是一汪结了薄冰的池水。
“罗斯太太?”
“你是谁?”声音比她看起来要苍老。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磨损过。
“我叫埃德温·范肖。我买下了雾凇庄园。”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缝又窄了一寸,几乎要完全关上。但最终,门没有关。蕾奥诺拉·罗斯把门拉开了一些,露出了整张脸。
埃德温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年前在洛恩郡的地方报纸上,一张模糊的黑白肖像,配着“失踪地产主之妻盼夫归来”的标题。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张精致的面孔,下巴微翘,眉眼间带着一种冷淡的美,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画作中那些目空一切的贵妇。
现在这张面孔依然精致,却像是被时间用极细的砂纸反复打磨过,所有的棱角都在,只是蒙上了一层灰白。她穿着一条高领的黑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玛瑙胸针,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银丝在黑发中交错,像是大理石上的纹理。
“范肖先生,”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几乎有些不自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想买那座房子。但既然您买了,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那是您的钱,不是我的。”
“我今早在庄园的花园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埃德温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是人的遗骸。警长正在现场挖掘。”
他说得很慢,给她时间让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沉下去。
蕾奥诺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扶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突出,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隆起。
“遗骸?”她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花园里?”
“埋在蔷薇花圃下面。分成四包,每包之间相隔十步。切口平整,像是被利器分割的。”埃德温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警长认为这些遗骸很可能属于维克托·罗斯——也就是您的丈夫。当然,需要法医的正式鉴定才能确认,但恐怕结果不会有太多悬念。”
蕾奥诺拉松开门框,后退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正在穿过某种黏稠的、无形的阻力。
“二十年,”她说,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你们在花园里发现了他。二十年。”
“您听起来并不惊讶。”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某种他无法完全辨认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深藏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抛弃了我,”蕾奥诺拉一字一句地说,“维克托·罗斯或许有很多缺点——他固执、暴躁、在生气的时候会砸东西——但他不是那种会无声无息消失的人。二十年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抛下一切远走高飞了。只有我不信。”
她转过身,朝屋内走去,裙摆在地板上扫过。她没有关门,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邀请。埃德温跟了进去。
客厅的陈设与她的外表一样——整洁、精致,却毫无生气。所有的家具都罩着暗色的布套,墙上挂着的油画色调阴郁,画面上是灰蒙蒙的沼泽和枯树。壁炉架上摆着一只黄铜座钟,秒针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蕾奥诺拉在一把高背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看上去不像是刚刚得知丈夫可能被分尸埋在花园里,更像是一个正在主持葬礼的遗孀——悲痛早已被消化干净,只剩下了某种冰冷的、仪式性的克制。
“范肖先生,”她缓缓开口,“您知道维克托失踪前,和谁闹得最凶吗?”
“听说是德雷克集团的地产开发商。”
“不止。”她摇了摇头,“还有马库斯·索恩。”
“马库斯·索恩?”埃德温重复这个名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他是维克托的表弟。当年维克托雇他管理庄园的账目和日常事务。维克托失踪以后,他接手了维克托留下的所有地产——包括雾凇庄园所在的这块地。但最关键的是,”她停顿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埃德温,“他是主张卖掉庄园的人。维克托不肯卖,马库斯私下和德雷克集团的人接触过,许诺只要维克托不再阻挠,交易就能达成。维克托发现了,当众扇了他一个耳光。那是维克托失踪前三天的事。”
埃德温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壁炉架上的座钟,扫过墙上那些阴郁的画,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架钢琴上。那是一架乌木外壳的立式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泛黄,琴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但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钢琴上方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幅装裱精美的炭笔素描。
画面上是一只女人的手,五指微微张开,手腕上缠着一条细链,链子的另一端消失在画面之外。和他昨晚在庄园主卧室看到的那幅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这幅画上,那条细链是断裂的。最后一环被画成崩开的形状,仿佛那只手刚刚挣脱了什么束缚。画的右下角同样有一行小字,但比庄园那幅多了一个词:
“L.R. fecit, 1904. 他再也锁不住我了。”
埃德温看着那行字,脊背上缓缓爬过一丝凉意。
L.R. ——蕾奥诺拉·罗斯。
这幅画是她画的。画的就是她自己的手。
“那是我在维克托失踪后第二天画的。”蕾奥诺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轻盈,“很奇怪,对不对?丈夫失踪了,妻子不去找人,反而坐在画架前画自己的手。默多克警长当年就是这么质问我的。”
她站起身,走到钢琴前,用指尖轻轻触碰炭笔素描上那只手的线条。
“我告诉他,每个人处理悲痛的方式不一样。有人哭,有人祈祷,有人画画。”她转过头,看着埃德温,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表情,“但事实上,范肖先生,那天我坐在画架前,心里想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她停顿了一下。座钟的秒针又走了三步。
“我想的是——他终于消失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天鹅绒上,“那个会打碎东西、会在深夜攥着我的手腕说‘你永远别想离开’的人,那个我必须在画布上画自己被锁住的手才能忍住尖叫的人——他终于消失了。”
房间里忽然静得可怕。
埃德温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面对任何状况的准备,但这个女人坦白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不是悔恨,不是哀恸,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冰冷的、近乎胜利的解脱。
“您刚才说马库斯·索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镇子的南边开了一家中介行,专门做地产买卖。二十年前那批拆迁项目虽然黄了,但他从中赚了不少佣金,日子过得很滋润。”蕾奥诺拉回到高背椅上坐下,姿态依然优雅,“不过,范肖先生,如果您打算去找他的话,我有必要提醒您一句。”
“什么?”
“马库斯·索恩怕这座庄园,”她说,“比我还怕。至少我还敢住在能看到庄园塔楼的地方。他不行——他搬到了镇子的最南端,连他办公室的窗户都正对着另一个方向。我听说,他甚至不愿意提起维克托的名字。”
蕾奥诺拉的目光落在窗外,越过那些墨绿色的栅栏和红色的屋顶,远远地落在雾凇庄园的塔楼尖顶上。那座塔楼在午后的光线中依旧灰白而模糊,像是某种不愿被看清的东西。
“但您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她轻声说,“他怕那座庄园,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洛恩郡。二十年了,他一直在这里。他明明可以走,可他不走。”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悬浮着,像尘埃一样久久不肯落下。
埃德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蕾奥诺拉依旧坐在那把高背椅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目光落在壁炉上那座永远在走却永远走不出那个小小表盘的座钟上。
她的嘴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数着秒针的每一次跳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这二十年来做的,也许就只是这一件事——数着时间,等着某个人来敲她的门,告诉她花园里的蔷薇下面埋着什么。
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既不惊讶,也不悲伤。
她只是终于不必再数下去了。
埃德温走出白蜡巷17号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道上依旧安静,墨绿色的栅栏在暮色中变得愈发深沉。他拦了一辆马车,告诉车夫去南边的索恩中价行。
马车驶出几条街后,他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本从庄园书房找到的皮面笔记本。他将笔记本翻开,翻到维克托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1904年3月3日,他失踪的前一天。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他们要动手了。”
埃德温盯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蕾奥诺拉笔下那只被锁链缠绕、而后又挣脱的手。
维克托写的是“他们”。不是“他”。
而蕾奥诺拉在刚才的谈话中,两度将矛头指向马库斯·索恩,却从未提及自己。她甚至毫不掩饰自己对丈夫之死的解脱,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隐忍的、被家暴的妻子,一个在丈夫死后只能靠画自己的手来宣泄悲痛的未亡人。
但她画的是挣脱锁链的手。
埃德温合上笔记本,望向车窗外。洛恩郡的灯光正在一盏盏亮起,但那些光线穿不透层层叠叠的雾。在每扇紧闭的窗户背后,人们正围坐在餐桌前,用刀叉切割食物,谈论天气、收成、邻里的闲事。每个人都踩在薄薄的冰面上,以为脚下的坚冰永不会裂开。
而在白蜡巷17号那间百叶窗紧闭的客厅里,一个银发女人正独自坐在高背椅上,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轻轻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消失得很快。但它是真实的。
就像二十年前,当她放下画笔、洗干净手上残余的炭粉时,在镜子里对自己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样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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