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雾还没有散。
埃德温在一楼会客厅的旧沙发上和衣而卧,浅眠中被庭院里传来的说话声惊醒。他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颈,透过积满污垢的窗玻璃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铁门外徘徊。昨晚那个马车夫果然守约,带了三个工人来,此刻正站在门外,谁也不肯率先踏入庄园半步。
埃德温整了整衣领,推门走出去。
晨光被浓雾滤成一层薄薄的灰白,照在庭院里那些枯死的蔷薇和倾倒的石像上,恍如隔世。他走到铁门前,工人们齐齐后退了一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脸膛黝黑,手里攥着一顶旧呢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范肖先生,”马车夫从壮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安,“这位是格里夫,镇上的石匠。他带了两个人来,但——”
“但是什么?”
格里夫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先生,不是我们不愿干活。实在是这地方……镇上的人都说,罗斯先生失踪以后,这宅子就没安生过。夜里有人见过灯光,门窗明明锁着,里面却有动静。还有人说,地下室的方向——”
“够了。”埃德温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你们怕鬼?”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埃德温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钞票,夹在指间,在雾气中晃了晃。那几张纸币被晨雾濡湿,微微发软,却依然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
“清理庭院的杂草和枯枝,把主楼一层和二层走廊的杂物搬空。天黑之前做完,每人再加这个数。”他顿了顿,“至于地下室,不用你们碰。”
格里夫盯着那些钞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他伸手接过钱,转身冲两个同伴挥了挥手。铁门被推开,锈蚀的门轴再次发出尖厉的呻吟。
工人们开始干活的时候,埃德温独自走进了庄园的书房。
书房位于一楼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刻着“图书室”几个字,字迹早已被灰尘填满。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三面墙壁都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挤满了书籍,书脊在经年累月的潮湿中膨胀变形,像是一张张浮肿的脸。第四面墙开着一扇窄窗,窗外是疯长的荆棘,几乎完全遮住了光线。
埃德温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荆棘的尖刺划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束灰蒙蒙的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他开始检查书架。
大部分藏书都是寻常的农业手册、园艺指南和几本烫金的诗集,书页之间夹着干枯的植物标本和褪色的便条。他一本本抽出来翻看,又一本本放回去,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直到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本厚重的《圣咏集》。
那本书的封皮是黑色的,镶着银边,在一排灰扑扑的书脊中并不起眼。但当他试图将它抽出来时,却感到了异样的阻力——书脊是粘在书架上的。他改换角度,用手指扣住书脊下方,轻轻一扳。
咔嗒一声。
书脊向外弹开,露出一个掏空的腔体。里面塞着一本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封皮已经干裂,边角卷起,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和另一种更淡的气息——像是干涸已久的眼泪。
埃德温将笔记本取出,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翻开。
第一页上的字迹潦草而倾斜,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暗褐色,但依然可以辨认。那些字母写得急促而用力,仿佛写字的人正在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1903年10月12日。我本不该写这些。如果被她发现,她会怎么对我?但如果不写下来,我怕自己会疯掉。这件事必须有人知道。万一我出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埃德温翻过那些残页,在笔记本的中段找到了另一段可以辨识的文字。
“她今天又去找他了。我从窗子里看见他们并肩走进树林,她的手臂挽着他的,就像当年挽着我一样。我应该愤怒。我应该冲出去,揪住那个畜生的衣领,把他打倒在地。但可怕的是,我发现我已经不在乎了。比起她的背叛,我更害怕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恨。是算计。”
埃德温翻到下一页。
“马库斯今天提到地下室。他说储藏室的一面墙有潮湿的痕迹,需要重新粉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蕾奥诺拉正好走进来。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但被我看见了。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那是一种默契——一种共同面对某个秘密的默契。”
他继续翻下去。越往后,字迹越潦草,越难以辨认。有些页面上只有零星的几个词,用力极大,几乎划破了纸面——“计划”“毒性”“锤子”“深夜”。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1904年3月3日,也就是挂在书房外面走廊上那本日历的前一天。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他们要动手了。我听见他们在地下室说话,以为我睡了。墙上的石灰,他们说,新的石灰已经到了。足够封住任何东西。任何东西。”
日记在此戛然而止。
埃德温合上笔记本,将它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但心底的某个地方正在发出一种细微的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情绪。他站在窗边,望向庭院里正在砍伐荆棘的工人们,日光透过雾气照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在明暗中显得格外锐利。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窗外的一处细节吸引住了。
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庄园的西翼,那里有一排低矮的附属建筑,原本是马厩和工具棚。这些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只剩断壁残垣,但其中一间砖石结构的小屋依然保持完好,屋顶甚至盖着完整的瓦片。小屋的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锁面光洁,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与这整座庄园的破败格格不入。
一把崭新的锁。或者至少,是最近几年才换上的。
埃德温眯起眼睛。他正准备走出去查看,庭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格里夫从一丛枯死的蔷薇后面直起身来,脸色苍白,手中握着一把铁锹。他的两个同伴围拢过去,马车夫也伸着脖子张望,随即猛地扭开头,在胸前画了一个手势。
“先生!”格里夫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您最好过来看看。”
埃德温穿过庭院,拨开齐腰高的枯草,走到格里夫身边。石匠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在一丛纠结的蔷薇根须之间,泥土被翻开了浅浅的一层。那下面埋着的东西已经被铁锹铲到,露出了一角——一小片已经腐烂发黑的麻布,紧紧裹着某种不规则形状的物体。麻布的边缘有一片东西露了出来,颜色暗沉,质地致密,表面有细微的气孔和纹路。
那是一块骨头。
而且不是动物的骨头。
埃德温蹲下身,用一块手帕垫着手,轻轻拨开周围的泥土。更多的碎片显露出来——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被麻布草草包裹着埋在浅土层里。最让人不安的是,这些碎块表面有着明显的切割痕迹,平整而锐利,绝非自然风化所能造成。
“我的上帝……”马车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颤抖着,“那是人骨头,对不对?是人骨!”
格里夫扔下铁锹,后退了几步,脸色灰白得像墙上的石灰。两个年轻工人已经退到了铁门外,其中一个正扶着门框干呕。
埃德温缓缓站起身。他低头看着那些被泥土掩埋了不知多久的残骸,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继续挖,”他说,“把所有东西都挖出来。”
“您疯了吗?”格里夫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是——这是尸体!我们应该立刻去找警长!”
“当然要找警长。”埃德温将沾了泥土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这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不是只有一块,对不对?你看那边的土层。”
他指向蔷薇丛的另一侧。那里的地面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长约六英尺、宽约三英尺的浅丘,上面覆盖的杂草明显比周围矮了一截,像是生长在某种不太一样的东西上。
格里夫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那……那边还有?”
“我猜是的。”埃德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一部分藏在了墙里,另一部分埋在了花园里。很聪明。如果不是二十年后有人来翻土,这些碎块会一直被蔷薇的根须缠绕着,在黑暗的泥土里慢慢变成粉末。”
他顿了顿,转向格里夫。
“去找警长。现在就去。”
格里夫几乎是跑着离开庄园的。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很快被浓雾吞没。两个年轻工人也紧跟着跑了,连铁锹都没有拿。
庭院里只剩下埃德温一个人,还有那些埋在泥土深处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碎骨,沉默了很久。
“他们把您切成了多少块,维克托?”他轻声问道,声音低得只有脚下的泥土才能听见,“又分在了多少个地方?”
风穿过枯死的榆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死者回答。
埃德温抬起头,望向那间挂着崭新铁锁的小屋。在越来越浓的雾中,那把锁反射着一丝冷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决定在警长到来之前,先去看看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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