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地产中介行坐落在洛恩郡南端的榆树街尽头,是一栋狭窄的三层砖楼,夹在一家帽铺和一间废弃的钟表修理店之间。门面被漆成一种令人不快的暗绿色,招牌上的金字已经褪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仿佛店主将所有残余的体面都押在了那扇朝街的窗户上。
埃德温推开门,门楣上的一只铜铃叮当作响。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文件柜和档案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虫胶和某种甜腻的烟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一张桃花心木的大办公桌横在房间正中,桌面上堆着卷宗、地契副本和一只盛着半杯冷茶的瓷杯,杯沿上印着一圈淡褐色的茶渍。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剩余的发丝被仔细地横梳过光秃的头顶,用发油固定成一种欲盖弥彰的形状。他的身材曾经或许算得上高大,但二十年的伏案工作和某种来自内部的侵蚀让他佝偻了下去,肩膀前倾,脊椎微弯,像是一棵在背阴处生长了太久的树。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但已磨得发亮的灰色羊毛外套,领结打得端端正正,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沉甸甸的图章戒指。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一瞬间,埃德温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厌烦,而是恐惧。那种恐惧来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像是一条鱼在浑浊的水面下翻了个身又沉了回去。
“下午好,”那人站起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微笑,但嘴角的肌肉绷得太紧,笑意没能抵达眼睛,“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买房还是卖地?”
“您是马库斯·索恩先生?”
“正是在下。”他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握上去干燥而冰凉,指节僵硬,像是在克制着某种细微的颤抖。
“我叫埃德温·范肖。”埃德温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等对方邀请,“我昨天刚到洛恩郡,买下了雾凇庄园。”
马库斯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埃德温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图章戒指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连串细密而不受控制的声响。
“雾凇庄园。”马库斯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像是在咀嚼一块放久了的面包,“那可不是一笔小买卖。范肖先生一定是位有实力的买家。”
“价格很合理,”埃德温说,“可能是因为房子太旧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没有说破,只是让那句话悬在空中。
马库斯的右手开始整理桌上那些本来已经很整齐的文件,将一份地契副本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动作机械而毫无意义。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真正落在埃德温身上,而是在他身后的某个点上游移,仿佛那里站着另一个人。
“我今天早上在庄园的花园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埃德温继续说,“埋在蔷薇花圃下面的人体遗骸。被切成小块,用麻布包着,分四处理葬。默多克警长已经在现场了。”
马库斯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埃德温。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眼白泛黄,瞳孔周围有一圈暗色的色素沉着。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是底色,但恐惧之上还覆盖着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以及对某种久远记忆的确认。
“维克托,”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们找到的是维克托。”
“法医还没有确认身份。”
“不需要法医。”马库斯打断他,语气出奇地笃定,“那座庄园里埋着的人,只能是维克托。不可能是别人。”
这句话引起了埃德温的注意。他说的是“那座庄园里埋着的人”——不是“如果埋着人”,不是“可能埋着人”,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
“您听起来很确定。”
马库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埃德温。窗外的暮色已经浓重,街道上的煤气灯逐一亮起,在他瘦削的背影上投下一层昏黄的光。
“范肖先生,”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您有没有做过一件您知道是错的事,却在二十年的每一天里都告诉自己那是对的?”
埃德温没有回答。
“我有。”马库斯转过身,脸上的职业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二十年前,我说服维克托不要卖庄园。我告诉他,德雷克集团的人不可信,那帮外来的开发商只想榨干他的地然后跑路。我说服他把庄园保住,无论对方开什么条件都不要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但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我真的替他着想。我是想让他留在地产纠纷里,让他焦头烂额,让他分心。因为只有他忙着应付拆迁的事,他才不会注意到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马库斯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陈旧的牛皮纸信封。他的手在颤抖,信封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失踪的前一周,维克托在书房里发现了一份文件。是一份地契变更的草稿——我已经拟好了,只差他的签名。上面写着,雾凇庄园的所有权将从他名下转移到我和另一个人的名下。他发现以后把我叫到书房,当着他妻子的面,给了我一记耳光。”
埃德温想起蕾奥诺拉说过的话。她说的版本几乎和这一模一样,只是她没有提到那份地契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埃德温问,“您和谁共同持有那份地契?”
马库斯捏着信封的手忽然收紧了。他的指节泛白,信封被捏出了数道折痕。他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我不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灯忽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不是灯罩中的火光被风吹灭,而是整盏煤气灯的气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火苗在最后一瞬间猛地蹿高,然后彻底消失。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街灯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马库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压制的惊呼。埃德温听见他在黑暗中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文件柜,金属抽屉发出咣当的声响。
“只是煤气灯,”埃德温平静地说,“您办公室的灯该检修了。”
但马库斯没有理会他。他站在窗边,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他的脸被街灯从下方照亮,五官在逆光中扭曲成一种埃德温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比恐惧更深的某种东西:认出。
他认出了什么。
埃德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窗外是榆树街空旷的街道,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向远方延伸,在雾气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路上没有人。对面的钟表修理店早已关门,橱窗里摆着几只永远停在不同时刻的旧钟,指针在黑暗中像昆虫的触角。
什么都没有。
但马库斯仍然僵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埃德温隐约捕捉到了几个音节,但那不是完整的单词,只是一些破碎的气音,像是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东西。
然后,毫无征兆地,煤气灯重新亮了起来。火苗在灯罩中跳跃了几下,恢复了正常的燃烧。
马库斯像是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一样大口喘气。他踉跄着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两条手臂上。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发油融化,几缕稀疏的头发散落下来,横在光秃的头顶上。
“范肖先生,”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座镇子不是您想象的那样。那些看起来体面的人——蕾奥诺拉,我,还有参与过二十年前那件事的每一个人——我们都住在一种被称作‘正常’的薄冰上。只要不去碰它,冰面就一直是平的。但您来了。”
他抬起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血丝。
“您来了以后,冰面下的水开始涌动。我昨晚听到他了,您知道吗?在风里。在墙缝里。在我的牙齿打颤的声音里。二十年来我每晚都听到他,但昨晚的声音不一样——不是梦。昨晚的声音是真的。”
埃德温静静地与他对视。
“您听到了什么?”
马库斯的下唇颤抖着,发出了一个介于笑和哭之间的声音。
“脚步声。踩着碎石子路的脚步声。从雾凇庄园的方向,一路往南,走到我家门口。然后停下来。开始敲门。一下。停顿。又一下。停顿。第三下。那节奏——那是维克托的习惯。他在世的时访任何人都是这样敲门,三下,不急不缓,力道刚刚好,像是给门里的人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恐惧。”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裂开了。
埃德温想起了昨晚在雾凇庄园地下室的门外听到的那个敲击声。
笃。笃笃。笃。
节奏是乱的。但他在黑暗中没有去数它的规律。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乱,也许不是随机的乱——而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的节奏。是墙的厚度改变了声音。是二十年让手指只剩下了骨头。
“所以您认为维克托回来了?”埃德温问。
马库斯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笑。他伸手从桌上抓起那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那是一沓泛黄的文件,纸张已经脆得发黄,有些页面的边缘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
“您自己看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像是在漫长的挣扎之后终于松开了手,“这是二十年前我替维克托草拟的遗嘱。他从来没有签过字,因为他签字的那天晚上,就死了。”
他推开文件,露出最底下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炭笔素描画。
画面上是两只交叠的手——一只男人的手和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纠缠在一起,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誓言中彼此紧握。但画中的男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镣铐,镣铐的另一头握在女人的另一只手里。那只握着镣铐的手和男人被锁住的手交叠在一起,亲密与禁锢被描绘成同一个姿势,让人分不清这是爱抚还是囚禁。
画框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纤细秀丽,和雾凇庄园主卧室里那幅手的素描如出一辙:
“L.R. & M.S., 1904. 我们一起自由。”
埃德温盯着那行小字。
L.R. ——蕾奥诺拉·罗斯。M.S. ——马库斯·索恩。
他抬起头,看着马库斯。后者已经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脊背剧烈地起伏。他不再掩饰任何东西了。二十年的伪装、体面、精心打理的仪表和刻意避开庄园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坍塌,只剩下一个被记忆和恐惧啃噬殆尽的空壳。
“我们以为把他埋进墙里就结束了,”马库斯的声音从指缝中透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但墙是关不住一个人的。他用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从墙里爬出来,爬进我们的呼吸里,爬进我们的梦里,爬进每天晚上煤气灯忽然熄灭的那几秒钟里——”
他拿开双手,露出一张被泪水浸透的脸。
“您昨天说,您在庄园的地下室门外听到了敲击声?”
“是的。”
马库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种他已经知道的事情。然后他伸出手,将办公桌上那只半满的瓷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早已冷透的茶。他的手在发抖,茶液从杯沿溢出,顺着他的下巴滴到那件磨得发亮的外套上。
他浑然不觉。
“那您应该回去听听,”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人,“今晚。午夜过后。听听那面墙里还有什么别的声音。”
埃德温站起身,将那张画着两只手的素描和维克托未签字的遗嘱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夹在腋下。
“这些我带走,”他说,“作为回报,我会告诉您一件事。”
马库斯抬起头。
“昨晚在庄园,我不是唯一一个听到敲击声的人。”埃德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今早离开庄园的时候,工人们在清理庭院。一个叫格里夫的石匠告诉我,他埋铁锹的时候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骨头——是一枚戒指。”
他顿了顿。
“一枚婚戒。内侧刻着两个名字的首字母。”
他没有说是哪两个字母,也没有把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他只是看着马库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然后推开门,走入洛恩郡越来越浓的夜雾中。
身后的办公室里,煤气灯第三次熄灭了。
这一次,它没有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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