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二名幸存者

索莫斯被捕后的第四天,洛里亚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暴雨。雨水裹挟着安伯河上游的泥沙冲进市区,把第七区那些老旧的排水管道灌得满满当当,街面上积水没过了脚踝。卢卡斯站在联邦调查局洛里亚分局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被雨淋得闪闪发亮的黑色越野车,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走廊尽头那间挂着“临时专案组”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和压低嗓音的电话交谈,偶尔有人抱着一摞文件匆匆穿过走廊,靴子上的水渍在灰色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过去四天里,联邦调查局的技术团队对B-07控制室和格里芬诊所地下室的两台服务器进行了完整的司法镜像分析。初步报告在昨天深夜出炉,卢卡斯被叫去参加了一个持续到凌晨三点的闭门简报会。报告里提到的东西让他到现在都睡不着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不安。索莫斯在“棱镜”系统里保存的公民心理画像数据覆盖了洛里亚大区将近四十万人口,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在这四十万份数据里,有超过两千人被标记为“潜在藏品”,按照索莫斯自己编写的分类算法被分成了五个等级——从一级的“初步观察”到五级的“收割准备就绪”。艾琳在遇害前三个月被标记为四级。琳达·卡斯特罗是五级。维多利亚·海因斯是五级。而那两个还在ICU里躺着的重伤员,克里斯蒂娜·瓦尔德斯和玛尔塔·索萨,在数据库里的状态一栏写的是“已移交——待确认”。

已移交。待确认。这些用冷静的数据库语言写下的标签背后,是四个已经确认遇难的生命和两个仍在与死神拉锯的幸存者。而莫里斯·金——那位网络安全局副局长——的名字出现在“棱镜”系统的管理员权限日志里不下四十次。他不是索莫斯的同谋,不是帮凶,他是这个项目的官方监护人。在索莫斯离职之后,他继续批准了“棱镜”服务器的维护预算,签署了数据接口的年度授权书,甚至在踩踏事件发生前一周还和索莫斯通过一次加密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二分钟。联邦调查局今早已经对莫里斯·金发出了正式传唤,但莫里斯在本该出庭的时间出现在洛里亚国际机场的VIP候机室里,手里拿着一张飞往没有引渡条约国家的单程机票。

他没能登机。联邦探员在登机口拦下了他。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只对身边的律师说了一句话:“你们不明白,那个系统不是索莫斯建的。他只是发现了它的真正用途。”

这句话被写进了哈特的补充报告里,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是哈特的批注——“金指的是什么,目前尚不明确。建议对‘棱镜’项目的原始建设方进行追溯调查。”

卢卡斯把目光从窗外的雨幕中收回来,推门走进专案组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六张临时拼凑的工位,墙上贴满了案件关联图——彩色丝线连接着照片、时间线、地理坐标和数据节点。米歇尔·哈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索莫斯的审讯记录,右边是技术组对那两台服务器的初步分析。

“索莫斯在审讯中开口了吗?”卢卡斯在哈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开口了,但说的全是他想说的。”哈特把审讯记录推过来,“他在审讯室里待了将近六个小时,态度配合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主动交代了心理操控的所有细节,主动描述了追踪和筛选目标的全部流程,甚至主动画了一张‘棱镜’系统的技术架构图。但关于第三台服务器,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不是服务器,那是根。根扎在土壤里,你看不到,但不代表它没有在生长。’然后就开始聊荣格。聊了两个小时荣格。”

卢卡斯翻了翻审讯记录。索莫斯的供述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就像一个大学教授在给自己的期末论文做口头答辩。他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镜像”软件建立信任,如何通过语言诱导和心理暗示逐步瓦解目标的社会支持系统,如何在目标完成“作品”之后安排收割日的实际执行。在收割手段上,他供认自己并不直接动手,而是利用人群恐慌的自然物理力量——“我只是把她们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剩下的事交给人群和重力。”

但关于第三台服务器,他每次被问到都会切换话题。审讯记录里有一段被红笔圈出来的对话:

“哈特探员:你说‘根扎在土壤里’,指的是什么?

索莫斯:一棵树的树冠你可以砍掉,树干你可以锯断,但只要根还在,隔年春天就会冒出新芽。你们的法庭可以把我的所有服务器都没收,把我的数据库全部封存,把我的心理画像档案全部删除。但‘棱镜’不是我的发明,我只是一名熟练的园丁。”

“卢卡斯明白你的意思吗?

哈特:这个问题由我来问。卢卡斯明白你的意思吗?

索莫斯:(沉默十四秒)他比我更清楚。你问问他,他投下的那张反对票后来去了哪里。”

卢卡斯把审讯记录放下。索莫斯在审讯室里提到的那张反对票,是三年前他在“棱镜”项目伦理审查会上投下的。那次审查会一共有十七个人参加,十六票赞成,一票反对。他的反对理由是:“该项目对公民隐私权的侵犯程度远超必要范围,且缺乏足够的独立监督机制,存在被滥用的系统性风险。”审查会结束后,他的反对票被记录在案,然后被淹没在十六票赞成的压倒性多数里。项目通过了,启动资金在一个月内到位,一切按照既定轨道运行。

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审查会结束后的第二周,他被调离了项目评审组。再过两周,“棱镜”项目在官方文件里被标注为“无限期暂停”——而实际上,它换了一个名字在另一个部门的预算代码下面继续运转。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他是通过玛格丽特私下传给他的财务记录碎片才拼凑出真相的。

“索莫斯说你知道那批数据最后的去向。”哈特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说你投的反对票被驳回了,那份数据分析报告也被封存了,但你没有放弃追查。三年前你差点就触及到了什么。”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在记忆深处翻找着那个被时间掩埋的片段。三年前,反对票被驳回之后,他曾试图通过内部申诉渠道要求对“棱镜”项目进行独立外部审查。申诉被驳回了,驳回的签名是莫里斯·金。但在驳回之前,有一个匿名账号通过局域网给他传了一份文件,文件名叫“棱镜·根节点拓扑图”。他打开看了一眼——那是“棱镜”系统底层数据交换协议的一张流程图,图上标注了几个他从未见过的服务器节点编号,其中有一个节点的名称被高亮标记了:PIVOT-07。

PIVOT。支点。第七号支点。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个技术架构的内部代号,没有深究。三年前的他没有足够的信息去把这个代号和任何实际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但现在他有了。在B-07控制室那个被标注为“棱镜·镜像节点”的服务器上,他在导出数据时看到了同样的编号格式——所有节点编号都以“PIVOT”开头,后跟一个数字。B-07的那台是PIVOT-12。格里芬诊所地下室的是PIVOT-13。

序列号是连续的。PIVOT-07到PIVOT-13之间,至少有六台服务器曾经运行过或者仍在运行。联邦调查局查获了两台。那么剩下的四台在哪里?

“我需要看我三年前的工作日志。”卢卡斯站起来,“所有被安全局档案系统封存的那批。那是莫里斯·金在离职前就封存了的东西,现在他被捕了,封存令应该可以申请解除了。”

哈特点了点头,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卢卡斯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投了一枚硬币,看着一罐冰镇汽水咣当一声掉进取物口。他没有弯腰去拿,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在走廊里站一会儿,让那些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信息碎片有时间沉淀下来。

索莫斯三年前在安全局离职。莫里斯·金帮他清理了档案。离职之前,索莫斯申请调取“棱镜”数据被驳回。驳回之后三个月,“棱镜”项目被官方叫停。但实际上它没有停止。它在另一个名字下面继续运转,在莫里斯·金的预算授权下持续收集了四十万人的心理画像。索莫斯用这套系统筛选猎物。莫里斯用这套系统做了什么?那个飞往没有引渡条约国家的单程机票,不是买给一个帮凶的,是买给一个知道整个系统真正底层的深度参与者的。

莫里斯在登机口说的那句话——“那个系统不是索莫斯建的,他只是发现了它的真正用途”——如果反过来理解呢?索莫斯不是“棱镜”的创造者,他只是发现了它可以用来收集“藏品”。那么建造“棱镜”的人,那个真正定义了这个系统原始用途的人,现在还在洛里亚。或者更糟——那个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在政府里,在学术界,在私营科技公司的董事会里。那个人的名字可能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内部调查报告里,因为所有的调查报告到了某一个层级就自动停止了。

卢卡斯弯腰拿起那罐汽水,冰凉的铝罐表面凝结了一层水珠。他把它握在手里,没有打开,转身走回专案组办公室。走廊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风把雨滴吹得斜斜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哈特对面,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花白的短发紧贴着头皮。是玛格丽特。她出院了,脸颊上的擦伤已经结痂,左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带。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打开了的牛皮纸信封,里面露出几张打印纸的边缘。

“我在家休养的时候想了一些事。”玛格丽特听到卢卡斯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索莫斯在地下室里跟我聊了那么久的天,他以为他在消磨我的意志,其实我也在套他的话。他说‘棱镜’系统的原始架构不是他写的。他说他只是在一个现有的系统上开了一扇后门——加了一个叫‘镜像’的接口。真正的系统核心是一个叫‘潘诺普提肯’的项目,名字来源于边沁设计的环形监狱——一个中心瞭望塔可以同时监视所有囚室的设计。索莫斯说他只是在那个瞭望塔的玻璃窗上贴了一层自己的膜。”

“潘诺普提肯。”哈特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在联邦调查局的数据库里没有出现过。”

“因为它从来没有被正式注册过。”玛格丽特把信封里的打印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它不是一个官方项目。官方项目叫‘棱镜’,预算代码挂在安全局的网络安全基础设施升级经费下面,看起来平淡无奇——防火墙升级、入侵检测系统更新、公民数据安全沙盒。所有合法的外衣。但‘潘诺普提肯’是内核——它在合法的外衣下面,搭建了一个覆盖整个洛里亚大区的公民心理画像系统。四十万人的数据只是一个试点。按照它最初的设计蓝图,它的目标是覆盖全部六百万人口。”

卢卡斯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打印纸。那是玛格丽特在她退休之前从档案管理科服务器里偷偷备份下来的旧文件,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的字迹因为反复折叠而模糊不清。文件的第一页是一份项目立项书的复印件,标题是“潘诺普提肯——基于行为大数据的公民心理安全评估系统”。

立项书的落款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比“棱镜”项目启动早了整整三年。比索莫斯认识艾琳早了六年。比卢卡斯开始调查这一切早了六年。

而这个项目的最初发起方,立项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网络安全局。

不是索莫斯,不是莫里斯·金。是整个网络安全局作为一个机构。索莫斯只是那个机构里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他在三年前发现了这个系统真正的潜力——不是预防犯罪,而是制造收藏品。莫里斯·金保护索莫斯不是出于私人交情,而是因为一旦索莫斯被曝光,整个“潘诺普提肯”项目就会跟着一起崩塌。而莫里斯只是这个项目里负责日常管理的中层干部。在他上面,还有批准预算的人,还有签署项目授权的人,还有在六年前决定启动这个系统的人。

那个人——或者那些人——现在还在洛里亚。他们看着联合杯的庆祝横幅挂满全城,看着海滨大道的踩踏事件上了全国新闻头条,看着伊恩·索莫斯被联邦调查局带走。他们知道索莫斯不会供出“潘诺普提肯”的存在,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索莫斯在等待——等待这场游戏在另一个棋盘上继续。

“如果索莫斯不是在撒谎,”哈特缓缓地说,“如果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监控公民的心理状态而设计的——那么它背后就不是一个连环杀手的问题,也不是一个腐败副局长的问题。它背后是整个安全治理体系在数字时代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完,她接下来要写的那份调查报告就会从一个刑事案件的结案文书变成一份可能动摇整个联邦执法体系根基的文件。

卢卡斯拿起那份泛黄的立项书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项目审批栏里有六个签名,五个他认识——都是安全局高层,包括前任局长、现任局长的前任。第六个签名在复印件的边缘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下一截潦草的姓氏首字母和一个被油墨模糊的职衔印章。

那个姓氏的首字母是“V”。

他在记忆里快速检索所有他认识的安全局高层、中层、以及与安全局有业务往来的科技公司高管。V开头的人不少。但能在这个级别签字的,能出现在“潘诺普提肯”项目立项书审批栏第六位的,不会超过三个人。而这三个人中,有一个人的名字让他停住了翻动纸张的手。

维克托·索伦森。洛里亚国立大学计算机科学系教授,网络安全局算法顾问委员会终身委员,联邦政府大数据伦理白皮书的主要起草人,被学术界尊称为“数字洛里亚之父”的那个人。他在五年前发表过一篇著名的论文,题目是《从行为数据到心理画像:预防性社会治理的技术基础》。那篇论文在学术圈引起了很大争议,支持者说他是数字时代公共安全的先知,反对者说他在为技术极权铺路。后来争议渐渐平息,索伦森继续当他的教授,当他的顾问,当他的终身委员,偶尔在报纸上写一两篇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署名评论,照片上的他总是微笑着,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大学校园里走路时会对学生点头示意的和蔼老教授。

卢卡斯把立项书放回桌上,手指在那个被裁掉的“V”字母上轻轻敲了两下。玛格丽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想到了同一个名字。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里经历了三个变化——从困惑到确认,从确认到一种深深的、几乎带着恐惧的凝重。

“你要找他。”她说。不是问句。

“他会先找我。”卢卡斯说,“索莫斯在审讯室里反复提我的名字,反复提三年前那张反对票,反复暗示我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接近真相。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传话。他是在告诉会读到这份审讯记录的人——卢卡斯·周已经知道了。他现在就坐在联邦调查局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潘诺普提肯’的立项书复印件。他不是会被劝退的人,也不是会被收买的人。他会一直追下去,直到他找到根。”

窗外的雨猛烈地敲了一下玻璃,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狠狠推了一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探员推开门,手里拿着一部正在通话的座机听筒。

“哈特探员,B-07控制室那边打来的紧急电话。技术组说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在PIVOT-13服务器的一个被深度隐藏的分区里,有一组还在实时运行的数据流。它没有停止。在被查封之后它还在运行——它在从外部接收数据。”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被查封的服务器还在从外部接收数据,意味着有人或某个东西在继续向“棱镜”系统输送信息。联邦调查局已经切断了服务器的所有物理网络连接,它本不该有任何数据流入。除非——PIVOT-13并不是一个终端节点,它只是一条更大数据链上的中转站,真正的上游数据源在别的地方仍在持续运行,仍在持续收集,仍在持续分析着洛里亚六百万公民的每一次按键、每一次滑动、每一次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袒露心事的自言自语。

卢卡斯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围上。围巾已经被洗过晾干了,但毛线在水洗之后微微变形,颜色从晴朗的海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靛青,像是终于吸收了这十几天里所有雨水的重量。

“你要去哪里?”哈特问。

“去找索莫斯。他被关在第七层的拘留室,走廊尽头,窗户面向安伯河。”卢卡斯说,“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四天——等我在专案组办公室里把所有碎片拼到一起,然后回去问他那个唯一没有人问过的问题。”

“什么问题?”

“‘潘诺普提肯’的根节点——”卢卡斯在门口停了一下,“不是索莫斯激活的。他只是在六年前那个项目启动的时候,就已经被系统自己选中了。他不是猎人。他是第一批猎物。这个系统选中了他,放大了他内心最黑暗的那一部分,给他提供了工具和技术,然后坐在后面看他自己走向毁灭。如果我想找到根,我不需要去抓谁。我需要问他——他第一次感受到被系统引导的时候,是在哪一天,哪一个地方,哪一个人对他说了什么话。”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身后的办公室里,那部座机电话的听筒还在传出技术组探员急促的汇报声。走廊窗外,洛里亚的雨还在下,安伯河的水位在缓慢上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碎枝,向远方奔涌而去。第七层拘留室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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