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存在的人

卢卡斯沿着第七区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巷道走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随的脚步声,才拐进一家门面狭窄的旧书店。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秃顶男人,正趴在一堆泛黄的平装书上打盹。卢卡斯从他面前经过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正是卢卡斯选择这家店的原因,老板的昏聩和这家店糟糕的客流量一样出名,是附近三个街区里最不引人注目的落脚点。

他在诗歌区的最后一排书架后面找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角落,坐在一摞没人买的滞销诗集上,拿出了那部备用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收藏家”发来的素描画像——那个坐在诊疗室躺椅上的男人,姿态僵硬,双手紧握膝盖,五官只用了寥寥几笔炭黑线条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深陷的眼窝。画里的他看起来比本人更疲惫,也更接近真相。

这个人在不到一个小时的交谈里,画下了这幅素描。不是在面谈时画的——索莫斯全程双手都放在膝盖和陶瓷杯上,没有碰过笔。这意味着他是在卢卡斯离开之后,凭借记忆还原了那个场景。这种程度的视觉记忆力在行为分析学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做“照相式情境复现”,在人群中出现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三,而在高智商犯罪者中出现的概率要高出整整一个数量级。

卢卡斯关掉图片,打开加密通讯软件。那个两年没联系过的号码已经回复了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短。

第一条:“给我名字。”

第二条:“伊恩·索莫斯?你疯了。”

第三条:“今晚十一点,老地方。别带手机。”

老地方指的是安伯河东岸废弃的五号货运码头,那里曾经是网络安全局外勤行动组用来进行敏感会面的安全点,两年前因为经费削减被正式弃用。但卢卡斯知道,对于某些不方便出现在任何日志里的事,废弃的安全点比任何密室都安全。隔墙有耳这句话在数字时代应该改成“隔墙有麦克风”,而五号码头那片空旷的水泥地上,方圆两百米连一只海鸥都藏不住。

他把备用手机拆开,取出SIM卡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电池和机身分别装进外套的两个不同口袋。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旧书店,在街角的报刊亭买了当天所有的早报。卖报的男孩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大白天买六份一样的报纸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卢卡斯没解释。六份报纸足够他在地铁上把脸遮住四十分钟,足够他在换乘站的人流中混入三号线往东岸方向去的通勤人群,足够他像一个普通上班族一样被这座城市的九百万人淹没。

地铁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一个街头艺人抱着吉他挤在车厢连接处弹一首跑了调的民谣。没有人注意到靠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用报纸挡住脸的男人。卢卡斯透过报纸边缘的缝隙观察着车厢里的每一张脸,在心里给它们做快速分类——无害的,潜在威胁的,需要二次确认的。这是他干了十五年刑警养成的职业病,就像屠夫走进超市会下意识地看肉的纹理,他已经不会用普通人的方式去打量一个陌生人了。

但索莫斯看人的方式不一样。索莫斯不是在看威胁,他是在看材料。

五号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生锈的集装箱吊机像史前生物的骨架一样矗立在河岸边,河风吹过废弃仓库的破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卢卡斯沿着码头边缘的防波堤走了大约一百米,在一块被涂鸦覆盖的水泥墩旁边停下来。墩子上面搁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那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灯亮着说明周围干净。

“你迟到了十二分钟。”一个声音从吊机底座阴影里传出来。“换作以前,你不会迟到超过两分钟。”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大概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花白的发茬紧贴着头皮。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陈,网络安全局档案管理科的前科长,两年前因为不肯配合莫里斯·金在一次晋升评估中篡改某个探员的负面记录而被迫提前退休。卢卡斯是那次评估中唯一一个为她说公道话的人,虽然那点公道话最终什么都没改变,但玛格丽特记住了。

“以前的我也没被连环杀手盯上。”卢卡斯说。

玛格丽特没有接这个话茬。她从冲锋衣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要的东西。花了我三天,差点触发档案室的异常访问警报。”

卢卡斯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索莫斯在档案里留了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玛格丽特在煤油灯旁边坐下来,河风把她短硬的发茬吹得微微颤动。“他的档案干净得不像话。入职五年,两次嘉奖,一次内部处分——处分原因是未经授权访问了一个不属于他权限范围的数据库,但最后不了了之。离职流程完全合规,交接手续齐全,连办公室的盆栽都搬走了。干净得就像有人在离职之前花了很长时间把所有不该留下的东西都擦掉了。”

“你不觉得这种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吗?”卢卡斯拆开信封,里面是薄薄几页打印纸。“一个在安全局干了五年的探员,档案应该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教科书——有评语,有争议,有同事的指证和上级的批注。什么都没有,说明有人帮他清理过。”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卢卡斯的手停在半空中的话。“帮他清理的人,官阶不会低于副局长。”

河面上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低沉而悠长,在夜风里拖出一段长长的尾音。卢卡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最终没有接。有些事情,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说出来就是一种危险。而玛格丽特的风险已经够大了——一个退休的档案管理员没有权限访问在职人员的档案,她一定是用了某种不方便被追查的方式才拿到了这些材料。卢卡斯不打算问她具体是什么方式。

他低头看手里的打印纸。第一页是索莫斯的基本履历:四十二岁,洛里亚国立大学心理学与计算机科学双学位,二十六岁进入安全局网络监察科,在行为分析和数字取证两个方向上都拿过内部评优。第二页是他的离职申请,写得简短而克制,理由一栏写着“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审批人签名栏里是莫里斯·金的笔迹——卢卡斯认识那个签名,那个向右倾斜十五度的尖锐笔画,和踩踏事件新闻发布会上莫里斯手里那张传真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第三页让卢卡斯的注意力凝固了。那是索莫斯在职期间申请过的数据库访问权限清单,长长的一串,涵盖了从刑事犯罪记录到公民心理健康档案再到社交媒体数据沙盒的十几个系统。在这些申请的最后一栏,有一个被标记为“驳回”的请求,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日。请求的内容是——调取公民深层社交行为画像数据。

这个数据类别卢卡斯太熟悉了。所谓“深层社交行为画像”,是安全局在三年前秘密启动的一个监控项目,通过对公民的社交网络活动、消费习惯、位置轨迹和通讯模式进行交叉分析,生成一个人的完整心理行为模型。项目代号叫“棱镜”,因为涉嫌严重侵犯隐私,在启动三个月后就被内部叫停了——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

但索莫斯在项目叫停三个月后仍然申请调取这些数据,说明他知道这个项目并没有真正停止。他在离职之后还能通过安全局的后门访问内部节点,说明他在系统里留了不止一个后门。而莫里斯·金——那个帮他清理档案、批准他离职的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

“还有一件事。”玛格丽特的声音把他从思緒中拉回来。“索莫斯离职之后的去向,档案里写的是私人执业,但我在退休人员福利系统的交叉记录里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他没有申请任何医保注册编码。”玛格丽特说,“在洛里亚,任何合法执业心理医生的诊所都必须有一个医保注册编码才能接收患者。格里芬心理诊所没有这个编码。”

“所以那家诊所根本不是一个合法的医疗机构?”

“它是一个门面。”玛格丽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一个用来做别的事情的门面。至于别的事情是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

卢卡斯把打印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诊所不是诊所,档案不是档案,离职不是离职。三年前索莫斯从安全局离开的时候,不是退出了游戏,而是换了一张棋盘。那张棋盘上到底有多少棋子,他现在连边都还没摸到。

“你自己小心。”玛格丽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卢克,我见过很多被案子困住的探员,但你现在的状态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只是被案子困住,你像是被案子吞进去了。”

卢卡斯没有回答。玛格丽特叹了口气,消失在吊机阴影的深处,脚步声被河风吹散,很快就连最后一点声响都听不到了。

他一个人坐在防波堤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安静地跳动。远处洛里亚市中心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橘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调色板。他掏出那部备用手机的机身和电池,重新组装好,开机,登录“镜像”。

有四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收藏家”。

第一条,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五分:“今晚的风很大,五号码头那边尤其冷,你应该多穿一件外套。”

第二条,八点二十三分:“玛格丽特·陈是一个忠诚的朋友。两年前你为她说话的那件事,我也觉得你做得很对。正义感是你最迷人的特质之一。”

第三条,八点四十分:“不过你拿到的那些档案材料有一些缺失。比如,我离职时带走的不仅仅是办公室的盆栽。我还带走了一套完整的‘棱镜’项目底层代码。你妻子是我用这套代码锁定的第三个目标,但不是最后一个。”

第四条,九点零二分——就在三分钟前:“现在你知道了够多的信息,可以做出一个选择了。你可以把这些材料交给安全局,让他们来调查我。当然,莫里斯会第一时间把调查压下去,然后你会被彻底停职,我则会转入另一个身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或者……”

“或者你可以继续扮演‘索菲亚’。周三的预约依然有效。这次我希望你能带一件她的东西来——不是遗物,是那件她送给你但你从来没戴过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卢卡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确实知道索莫斯在说什么。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的纪念日,艾琳送了他一条手工编织的深蓝色围巾,颜色和她那条裙子的蓝一模一样。围巾的标签上绣着一行小字:“给卢克——这样冬天你加班回家就不会冷了。”他收到的时候说了谢谢,亲了她的额头,然后把围巾放进了衣柜的最底层。他不是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一个大男人戴手工编织的围巾去安全局上班会被同事笑话。

他一次都没有戴过。一次都没有。

而艾琳把这件事告诉了“收藏家”。在她对他的所有不满里,在所有那些被压抑的、没被说出口的细小的失望里,这条围巾被作为一个证据写进了她的私密日记里——她精心挑选的礼物被丈夫束之高阁,就像她在婚姻里倾注的情感被一个永远在加班的男人礼貌地搁在一边。

卢卡斯闭上眼睛。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寒意透过外套渗进骨头里。他在那个废弃的码头上坐了大概有十分钟,或者更久——他失去了对时间长短的判断力。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是交出材料,不是求助安全局,也不是放弃。

他要去找那条围巾。

他站起来,把那盏煤油灯吹灭,沿着防波堤朝城市的灯火走回去。手机屏幕上,“收藏家”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一个耐心等待的猎人在数着猎物走近的步数。

卢卡斯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

“周三我会带去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想知道她最后对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消息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这一次,回复来得异常缓慢,像是打字的人正在精心斟酌每一个措辞。光标闪烁了将近三分钟,才终于弹出一行字。

“她最后说的是:‘告诉他,那条围巾的颜色是对的。’”

卢卡斯站在五号码头和城区之间的跨河大桥上,手里攥着手机,脚下是黑暗的安伯河在无声地流淌。他忽然很想把手机扔进河里,让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秘密、所有他不想面对的真相都沉进那片黑水里。但他没有。他把它放回了口袋。

周三还有两天。两天时间,足够他把那条压在衣柜最底层三年的围巾找出来,足够他练习一百遍艾琳说话的语气,足够他在格里芬心理诊所的诊疗室里,面对面地向那个杀了她的人问出那个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喜欢她什么?

河对岸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联合杯的庆祝横幅已经全部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商业街上新一轮促销活动的广告旗。洛里亚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忘记那场灾难,就像一座城市应该做的那样。但卢卡斯知道,在那家灰色门面的心理诊所里,有一个人会把那些死去的人当成藏品,小心翼翼地归档、编号、保存。而他死去的妻子,只是那座陈列馆里的第三件标本。

他下了桥,走进第七区,重新回到那条狭窄的巷子里。深夜的巷子空无一人,干洗店和小面馆都拉下了卷帘门,只有格里芬心理诊所二楼的窗户里还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那道光在米色的窗帘后面安静地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卢卡斯在巷子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公寓。衣柜最底层,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还叠得整整齐齐,被三年前的樟脑球熏出了一股陈旧的香味。他把围巾拿起来,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针脚密实而均匀,每一针都带着手工才会有的细微偏差,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绣着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字母。

L和E。

卢卡斯和艾琳。

他把围巾挂在脖子上,站在浴室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陌生极了——眼眶凹陷,颧骨突出,三天没刮的胡茬像铁砂一样糊在下巴上。深蓝色的围巾搭在他黑色的外套上,那一抹蓝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从艾琳那条裙子上裁下来的一小片海。

他没有摘下来。他就那样戴着围巾走进书房,重新打开“镜像”,把过去一个星期的所有聊天记录逐条拉了出来。他需要做一件事——做一个表格,把“收藏家”在对话中使用过的每一个词汇倾向、每一个句式偏好、每一个重复出现的隐喻全部整理出来。在行为分析学里,这叫“语言指纹采集”。一个人的说话方式就像他的脚印,可以被掩盖,可以被伪装,但不可能被彻底消除。在足够大的样本面前,伪装会像雪地里的薄膜一样被踩出破洞。

索莫斯说他的伪装还不够像艾琳。那他就把自己变成艾琳——不是模仿,是转化。像一个演员用方法派去体验角色一样,他要走进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五年但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人的内心世界,用她的眼睛去看,用她的语言去说,用她的恐惧去害怕。

他要成为那个让“收藏家”舍不得删除的第四件藏品。

然后,在那个人最得意的时刻,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收藏家?你连自己收藏的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深蓝色的围巾在颈间安静地垂着。窗外的洛里亚沉入了一年中最深沉的夜色,而书房里的那盏台灯,一直亮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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