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心理诊所坐落在洛里亚第七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夹在一家经营了三十年的干洗店和一家永远挂着“旺铺转让”牌子的小面馆之间。门面是那种刻意低调的装潢——深灰色外墙,黄铜门牌,一扇窄长的落地窗后面垂着米色的亚麻窗帘。如果不是门口那块写着“伊恩·索莫斯博士——临床心理学与行为分析”的小铜牌,你可能会以为这是一家卖手工香皂的精品店。
卢卡斯站在巷子对面的咖啡店二楼,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浓缩咖啡,透过玻璃窗俯视着诊所的正门。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其间有三个人进出过那扇门——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墨镜和头巾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学生模样的男孩。每一个人的进出时间都被他记录在手机的备忘录里:中年男人在里面待了三十七分钟,年轻女人待了五十二分钟,学生男孩只待了十八分钟。
一个正常运作的心理诊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没有直接去按那个坐标上标注的门铃。在经历了昨晚手机上那条直入系统底层的代码之后,卢卡斯明白了一件事:伊恩·索莫斯不只是在等他找上门来,而是在期待他找上门来。那条代码的入侵路径经过了三层加密代理和一个已经被废弃两年但依然可以通过后门访问的安全局内部节点——这意味着索莫斯在离职之前就已经为自己预留了通道,或者离职本身就是一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不管是哪种情况,直接闯进去都是最愚蠢的选择。索莫斯的诊所一定布满了某种监控或防护手段,每一个访客的电子设备在进门的那一刻就可能被扫描、提取和标记。卢卡斯今天随身带的手机是一部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老旧机型,SIM卡是预付费的,上面没有任何与他真实身份相关的信息。他甚至没有带自己的车钥匙——那把智能钥匙里的芯片足以在十米范围内被任何一台嗅探器读取到。
他要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去接近这个人。
九点四十分,巷子里的人流量开始减少,上班族已经打卡,居民区的老人还没到出门买菜的时间。卢卡斯放下咖啡杯,走下楼梯,穿过巷子,站在格里芬心理诊所的门前。他没有犹豫太久——犹豫会被街角的摄像头记录下来,而一个真正有预约的访客不会在门口徘徊。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铃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动。室内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雪松和薰衣草混合的气味,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更像是某种定制的精油配方。等候区的装修延续了外立面的冷淡风格——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三幅抽象画,画面上是一些模糊的人脸轮廓,像被水打湿的炭笔速写,五官被刻意模糊了。茶几上放着一摞心理学期刊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室内设计杂志,旁边的白瓷水杯里泡着两片柠檬。
没有前台。没有护士。没有其他等候的患者。
卢卡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他在找摄像头的位置。以索莫斯的背景,这里的监控系统不可能只是普通级别的。他很快发现了两个——一个藏在吊灯底座的石膏花饰后面,镜头角度覆盖了整个等候区;另一个伪装成了茶几上的电子钟,镜头的微小红圈在LED数字跳动的瞬间露出了破绽。还有一个他不确定,但墙角那盆龟背竹的叶子角度似乎有些刻意,像被精心调整过以遮挡某个东西。
三分钟后,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伊恩·索莫斯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大概一米八五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是浅棕色,鬓角有些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型偏长,五官端正但平淡,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颜色很浅的蓝眼睛。他走路的姿态很安静,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移动的人。
“下午好。”索莫斯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调试过的电台频率。“您预约的是……”
“没有预约。”卢卡斯站起来,露出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抱歉表情。“我是路过看到的,想咨询一下。最近睡眠不太好。”
他刻意调整了自己的说话方式。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放慢了百分之二十,在句子末尾加了一个轻微的尾音上扬。这不是他习惯的说话方式,但他观察过艾琳在“镜像”上那些语音消息——她在面对陌生人时总是用这样的声调开场,一种介于礼貌和紧张之间的讨好型语音模式。如果索莫斯就是“收藏家”,他一定熟悉这种声音。
索莫斯看着他,有三秒钟什么都没说。那三秒钟里,卢卡斯感到自己被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是视觉上的扫视,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有人用一束看不见的光穿透了他的皮肤,直接查看他骨骼的排列方式。
“请进。”索莫斯侧身让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刚好十点到十一点的时段空着。”
诊疗室比等候区更暗一些。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隙,一线午前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房间,把地毯分成了明暗两半。房间里有一张皮质的躺椅、一张旋转扶手椅、一张红木书桌和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之外,还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沙子和石头。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合上的,旁边是一个陶瓷杯和一支老式的自来水笔。
卢卡斯在躺椅上坐下。不是躺,是坐——他不会在这个人面前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姿态里。索莫斯似乎并不在意,他在旋转扶手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您说最近睡眠不好。”索莫斯说,“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是入睡困难,还是容易醒,还是多梦?”
“都有。”卢卡斯说,“入睡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睡着之后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一次,醒了就很难再睡着。做梦的话……记不太清楚,只记得总是梦到水。河水,海水,有时候是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艾琳的聊天记录里,她曾经向“收藏家”描述过几乎完全相同的症状——她那些年一直被睡眠问题困扰,常常梦见安伯河发大水,梦见河水漫过堤坝,涌进她童年的老房子。“收藏家”当时对这段描述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详细追问了梦的每一个细节。
如果索莫斯记得这段对话,他一定会有所反应。
索莫斯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数据分析,”卢卡斯说,“在一家市场调研公司,整天对着屏幕看数字。”他没有说网络安全,也没有说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关键词。市场调研公司的数据分析师——一个模糊到足以解释他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疲惫,却又毫无特色到让人记不住的身份。
“久坐,屏幕蓝光,高压决策。”索莫斯的声音像在背诵一段诊断书的模板。“这些都是睡眠问题的常见诱因。不过通常来说,它们只是表层的开关,真正让人睡不着的东西往往藏在别的地方。”
“比如?”
“比如亲密关系。”索莫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卢卡斯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为某段记忆打着节拍。“我的经验是,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睡眠障碍患者,其核心问题都可以追溯到一段未被妥善处理的亲密关系。可能是和伴侣,可能是和父母,也可能是和自己。你觉得呢?”
这个问句被抛过来的时候,卢卡斯感到空气里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索莫斯正在把他引向一个特定的方向——亲密关系。这是“收藏家”和艾琳聊天时最常挖掘的话题领域。在那一年零三个月的对话里,几乎每一次交流最终都会落到卢卡斯身上:他有没有注意到你的新发型?他加班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被抛弃?你爱他还是习惯他?
“我结婚了。”卢卡斯说。他让自己的声音在“结婚”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加进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五年。”
索莫斯没有接话。他在等。一个优秀的治疗师不会急着填补沉默,他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会把对方内心最不愿意说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卢卡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不是表演,是真的。从走进这家诊所的那一刻起,他体内的肾上腺素水平就一直在临界值附近徘徊,他需要极强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跳起来去掐那个人的脖子。“她最近不太在家。”
“不太在家?”
“她走了。”卢卡斯说。这两个字从他的牙齿之间挤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力量。
诊疗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索莫斯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姿态里有一种精确计算过的同情,像药剂师用量杯量出来的剂量。“我很遗憾,”他说,“是因为什么?”
“一场意外。”卢卡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索莫斯的眼睛。“上周日在海滨大道。她被人群挤倒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眨眼。
他在观察索莫斯瞳孔的变化,鼻翼的微张,嘴角肌肉的任何一丝牵动。在审讯心理学里,这叫“临界刺激”——用一个包含关键信息的句子直接击中对方的认知系统,然后观察应激反应的延迟和幅度。普通人听到死亡信息时会有零点三到零点五秒的微表情泄露,即使是最老练的表演者也很难完全压制。
索莫斯的反应几乎是完美的。他的眉头在听到“海滨大道”时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紧,目光下垂——标准的悲伤共情反应,时机精确,幅度恰当。但有一个细节不对。他的目光下垂的方向是右下方,而不是左下方。在右利手人群中,目光向右下方偏移通常意味着正在进行逻辑构建,而向左下方偏移才是情感记忆的提取。
他不是在回忆。他是在判断应该如何反应。
“那场踩踏事件。”索莫斯说,“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非常可怕。请节哀。”
“谢谢。”卢卡斯说。他把目光从索莫斯脸上移开,扫过书桌上的那个陶瓷杯。杯子是手工拉坯的,釉面是深蓝色,杯身有一圈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孩子的涂鸦。杯子的把手已经磕掉了一块,但依然被继续使用着——这是一个细节。
艾琳在她的私密日记里提到过,她曾经在油画工作坊做过一个陶杯,深蓝色,上面刻着她名字的首字母。她把杯子送给了谁,日记里没有说。
卢卡斯的胃像被人用手攥紧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扫视房间,发现书架的第三层放着一排文件夹,按颜色分类——红色的在最左边,蓝色的在中间,白色的在最右边。蓝色的文件夹里有两本的侧面贴着银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细小的编码,那种编码格式他很熟悉——是安全局内部档案管理系统使用的归档编号规则。
索莫斯在诊所里保留着安全局的档案。
“周先生。”索莫斯忽然开口,称呼让卢卡斯的血液停了一拍。“您有没有想过,您和妻子之间可能存在一些……没有被充分讨论过的事情?”
“你叫我什么?”卢卡斯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后颈的汗毛已经全部竖了起来。
“您进门之前填的表格上写的姓是周。”索莫斯笑了笑,那个笑容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如果您介意我这样称呼的话——”
“不介意。”卢卡斯说。他没有填过任何表格。进门的时候根本没有前台,没有护士,没有任何人递给他纸和笔。索莫斯在撒谎,而且他知道卢卡斯知道他在撒谎。他故意露出这个破绽,就像上一章里那张贴在推床上的便签——不是为了隐瞒,而是为了展示。
他在展示他可以随时结束这场角色扮演,但他选择不结束。因为他享受。
“我确实想过。”卢卡斯把话题拉回来,重新进入角色。“有时候我在想,她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
“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伴侣。”索莫斯说。“这不一定是背叛。更多时候,这是一种保护——保护对方,也保护自己心中那个尚未成型的部分。你有没有读过荣格关于‘人格面具’的论述?”
“没有。”
“荣格认为,每个人在公共场合呈现的都是一个人格面具,面具后面有一个私密的自我,而私密自我的后面还有更深层的集体无意识。”索莫斯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杯的缺口,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抚摸某个不在场的活物。“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面具共存。有些人从来不知道面具下面是什么。有些人遇到了一个能让她们摘下面具的人。”
“她遇到了吗?”卢卡斯问。
索莫斯停止了对杯子的摩挲。他看着卢卡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是两块被溪水冲洗了多年的玻璃。
“这个问题,”索莫斯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诊疗室里的温度似乎在那一瞬间下降了几度。窗外的那线阳光被飘过的云遮住了,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灰暗。卢卡斯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像两个在雾中互相辨认的船夫,不确定对方是来救援的还是来撞沉自己的。
“我想预约下一次。”卢卡斯站起来说。
“当然可以。”索莫斯也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一个皮面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纸,用那支老式自来水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过来。“周三同样的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下次您能带一件妻子的遗物过来。有时候,通过对一个物品的讨论,我们可以更快地接近那些被封锁在潜意识里的情绪。”
卢卡斯接过纸条,没有当面打开。他走出诊疗室,穿过等候区,推开大门,重新站在巷子的阳光下。阳光晒在他的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从一个平行世界漏过来的温度。
他走到隔壁的干洗店门口,才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写的不是预约时间。
“你很努力,周警官。但你还不够像她。声音高了半个调,语速慢了百分之二十——数据是对的,公式是错的。你妻子紧张的时候语速会变快,不是变慢。你应该在来之前多听几遍她的语音消息。”
“期待周三。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做得更好。”
卢卡斯把纸条折回原样,放进外套内袋里。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呼吸没有乱。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像远处海面上的雾笛一样沉闷地响起。那个声音在问他一个他从走进诊所之前就该问自己的问题。
你不只是在追捕一个凶手。你是在和一个了解你妻子胜过你了解她的人交手。
而这个人,正在一步一步把你拉进他的规则里。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熙熙攘攘的主干道。联合杯的庆祝横幅已经被市政工人取下来了一半,另一半在风里像旗帜一样翻飞。这座城市正在迅速地回归日常,仿佛上周日那二十七条人命只是报表上一个可以被修正的误差。但他不能回到日常。他回不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镜像”的消息提示。
“收藏家”发来了一张新的图片。这一次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手绘的素描——炭笔线条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面轮廓,坐在诊疗室的躺椅上,姿态僵硬,双手紧握膝盖。画的左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次见到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卢卡斯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的加密通讯软件,给一个他两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需要你在安全局内部帮我查一个人。不能走任何正规渠道,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三十秒后,对方回复了。
“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
卢卡斯打了四个字。
“我知道。”
他收起手机,沿着巷子朝主干道走去。身后,格里芬心理诊所的二楼窗户后面,米色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目送他的背影。窗帘后面,伊恩·索莫斯把自来水笔放回笔筒,拿起那个磕了口的深蓝色陶瓷杯,轻轻转动了一下。杯底刻着两个潦草的字母。
E.C.
艾琳·周。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然后他放下杯子,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镜像”后台。在艾琳·周的档案页面上,状态一栏原本写着“已归档”。他点击了一下,把它改成了“进行中”。
光标闪烁了两下,一个新的备注栏弹出来。他打下一行字。
“代理人:卢卡斯·周。初步评估——比标本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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