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八区市政档案中心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灰色混凝土建筑,坐落在洛里亚行政区的边缘地带,和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办公楼格格不入。它的外墙上爬满了雨水留下的黑色霉斑,正门上方那排青铜字母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远远看去像是建筑本身长出的一层苔藓。卢卡斯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旧纸、霉菌和氨水清洁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一座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陵墓。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档案管理员,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纸牌游戏发呆。他的胸牌上写着“利奥·瓦尔德斯——实习档案员”。卢卡斯把证件亮出来的时候,年轻人明显地紧张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游戏窗口,像是被老师抓到开小差的中学生。

“我需要查两份民事档案。”卢卡斯说,“名字是琳达·卡斯特罗和维多利亚·海因斯。时间范围锁定在去年一月到今年五月之间。”

“民事档案需要填写申请表,然后排队调取,通常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利奥的话说到一半,看到卢卡斯的表情之后自动咽了回去。“或者您可以在线申请加急通道,那个只需要……二十四个小时?”

“我没有二十四个小时。”卢卡斯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东西。“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六个月。”

“六个月里有人来查过民事档案吗?”

利奥想了想,推了推眼镜。“大概……五次?大多数是来查房产纠纷的。”

“那么今天就是第六次。”卢卡斯把双手放在前台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把去年一月到今年五月之间所有涉及女性失踪报案、家庭暴力投诉、心理危机干预请求的民事档案全部调出来。不需要原件,只需要索引目录。”

“那至少有几百份——”

“那就从几百份里筛出和卡斯特罗、海因斯这两个姓氏相关的。”卢卡斯说,“不会超过十份。”

利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向档案架深处,脚步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面回荡。卢卡斯站在前台等他,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墙上挂着的那些褪色照片——历任档案中心主任的黑白肖像,从六十年代留着小胡子的第一任主任到现在那位看起来像是在办公室里种满了多肉植物的中年女人。照片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胖,一个比一个疲惫,像是一个职业在六十年里缓慢衰败的视觉编年史。

十二分钟后,利奥抱着一摞牛皮纸档案夹回来了。不多不少,正好四份。

琳达·卡斯特罗有两份。第一份是一起邻里纠纷调解记录,日期是去年六月。她在公寓里深夜大声播放音乐,邻居报了警。巡警上门的时候她解释说“音乐能盖住脑子里那些声音”,巡警以为是精神问题,填写了心理危机干预转介表,建议她去社区心理服务中心。转介表上有一个被圈出来的选项——“是否曾接触过非正规心理咨询服务”,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是。但没有注明具体是什么服务。第二份是今年三月的一份失踪预立案表格。琳达的母亲从南部小镇打来电话,说女儿连续三个星期没有回她的电话。警方去了她的公寓,发现门锁完好,冰箱里的食物已经发霉,床头柜上放着一部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充电器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线的那一端空着,像是有人出门前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份预立案最终被撤销了——两天后琳达打电话给警方,说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但没有解释她去了哪里。

维多利亚·海因斯也有一份。那是一份医疗急救记录,日期是今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那天晚上她因为急性焦虑发作被急救人员从公寓里抬出来,送到圣玛格丽特医院急诊科。急救人员描述她当时的状态是“无法呼吸,反复尖叫,说有人要拿掉她的画”。值班医生的记录里提到她在被注射镇静剂之前反复重复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不完成,就不配被收藏。”急救人员问她那个“他”是谁,她没有回答。

卢卡斯把这三份档案摊在前台的桌面上,用手机给每一页都拍了照。拍完之后,他把档案合上,整齐地摞在一起,推还给利奥。

“谢谢。”他说。

“能问一下吗……”利奥犹豫了一下,“这些人和踩踏事件有关?”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走出档案中心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在路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拍的档案照片。

琳达·卡斯特罗。维多利亚·海因斯。艾琳·周。

三个女人。三件“藏品”。

他把三份档案的时间线在脑子里快速排列了一遍。去年六月,琳达的邻里纠纷和心理危机转介——那是她和“收藏家”建立联系的时间窗口。今年二月十四日,维多利亚因急性焦虑发作被送进急诊室——同一天,艾琳在格里芬心理诊所的在线预约系统里填了第一份表格。今年三月,琳达失踪,预立案后被撤销——她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索莫斯的地下室?还是另一个被“镜像”锁定的猎物正在经历驯服期的关键时刻?

而今年五月十二日,三个人同时出现在海滨大道的狂欢人群中。官方说法是“意外”——人群管理失当,花车熄火,一连串不幸的巧合。但如果三份档案里提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他”,如果这个“他”告诉琳达和维多利亚同样的话——“周日晚上海滨大道会有一场盛大的狂欢,你应该去”——那么这场踩踏就不是什么不幸的巧合。

它是一场被伪造成公共安全事故的集体行刑。

卢卡斯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朝地铁站走。他需要回家,需要回到书房里那台脱壳工作站前,把三份档案的信息和“镜像”上的聊天记录做交叉比对。但在经过第七区和第八区交界处那座人行天桥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天桥的栏杆上绑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白色的百合和黄色的菊花被雨水泡烂了,花瓣贴在金属栏杆上,像被压扁的蝴蝶标本。花束旁边贴着一张被塑封过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微笑着的年轻女人,棕色的卷发,浅绿色的眼睛,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照片下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琳达·卡斯特罗,我们永远爱你。”

这是一个临时的纪念点。踩踏事件之后,洛里亚各处都出现了这样的纪念点——人们在遇难者居住的街区、工作的大楼、常去的咖啡馆门口摆上鲜花和蜡烛,用这种最古老的方式对抗遗忘。卢卡斯之前经过这些纪念点的时候都绕开了。不是冷漠,而是他承受不了那种目光——那些照片里的人笑着,像是在问每一个经过的陌生人:你看见我了吗?

他在琳达的纪念点前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张塑封的照片。琳达·卡斯特罗很年轻,比档案里记录的三十四岁看起来还要年轻得多。她的笑容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坦率,嘴角右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微微歪着头,像是拍照的人在她按下快门之前的最后一秒说了一句把她逗笑的话。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画架。画架上架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只拍到了左下角的一小部分。卢卡斯把手机拿出来,将照片放大到像素极限。画面左下角那片被裁剪的局部里,能看到一些黑色的轮廓——密密麻麻的人形,没有脸,只有阴影。和玛塔在工作室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琳达也画了一幅关于人群的画。她要在五月的一个星期天晚上去海滨大道完成它。

卢卡斯站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微微发麻。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天桥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在天桥上零星来往的行人中,这个人太安静了——不是那种等人的安静,而是那种刻意控制自己不引人注目的安静。

卢卡斯在安全局受过反跟踪训练,他知道被跟踪时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直接看向跟踪者。但他也知道,有时候打破规则反而能让对方露出破绽。他转过身,隔着六车道的车流,直接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躲。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让卢卡斯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大概三十岁左右,肤色偏深,颧骨略高,嘴唇很薄。卢卡斯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但那个人显然认识他,因为在和卢卡斯对视了三秒钟之后,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做了一个简短的敬礼动作,然后转身走下天桥,消失在人流中。

那个敬礼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卢卡斯注意到了,也注意到了在敬礼的一瞬间,那个人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个纹身——一个小小的黑色十字,竖笔长,横笔短,看起来像一个简化版的坐标轴符号。

这个符号卢卡斯见过。在安全局的档案里。那是网络监察科内部使用过的一种标记,用于在匿名化的数据样本中做“水印追踪”——前网络监察科的探员们会用这个符号在看似随机的事件里留下可辨识的痕迹。这是一个信号:我在看着你,但我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如果这个人也是前网络监察科的人,那么他是在替索莫斯跟踪自己,还是在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目的——做同样的事?卢卡斯无法判断。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快步走下天桥,在下一个街角换乘了反方向的地铁,花了二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者之后,才重新拐回回家的路。

公寓楼下的信箱里塞满了一个多星期的邮件。账单、广告传单、物业通知,还有一份来自安全局内部邮件系统的纸质打印件——这是局里用于向停职人员传递行政通知的唯一合法方式,说明发信的人非常清楚他已经被停职,并且刻意走了合规渠道以避免留下任何可以被质疑的瑕疵。卢卡斯一边爬楼梯一边拆开那封信。

信是莫里斯·金发来的。语气是标准的官方公文体,每一个逗号都像是被法务部门审核过的。

“周警官:根据停职审查流程,现正式通知您,网络安全局纪律委员会已启动一项针对您未授权访问公民数据沙盒的初步调查。请您于本周五上午十点前往总部十六楼会议室接受询问。届时您可以委托一名法律顾问陪同。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前,您的系统访问权限将维持暂停状态。如有疑问,请联系纪律委员会秘书处。”

卢卡斯在门口把信读完,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莫里斯选在这个时间点发起纪律调查,不是巧合。五号码头会面之后,玛格丽特的话应验了——“帮他清理档案的人,官阶不会低于副局长。”莫里斯在踩踏事件的新闻发布会上攥着那张安全局内部传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个局里手脚不干净的人之一了。而他现在要用纪律调查这把刀,把卢卡斯的最后一点官方身份也割掉。

一旦正式被革职,他就连进档案中心调卷宗的资格都没有了。

卢卡斯在书房里坐下来,把玛格丽特给的档案材料、艾琳的聊天记录、三份新拍的民事档案照片全部铺在桌面上。六份材料,三个女人,一个共同的名字。“收藏家”。他打开脱壳工作站,把过去一周收集的所有数据导入一个他花了两天时间搭建的关联分析模型。模型开始运行,屏幕上跳出一条条红色的关联线——时间线的重合、地点的交叉、行为模式的对应。半小时后,模型输出了一张初步的关系网络图。

图的中心是伊恩·索莫斯。从索莫斯身上延伸出三条主线,分别连接着艾琳、琳达和维多利亚。每条主线上都标注了关键节点:首次接触的时间、线下见面的频率、是否有过同类型行为的引导——“穿衣建议”“地点推荐”“人群中的观察”。“收藏家”对三个人的操控手段有着惊人的一致性,但又针对每个人的心理弱点做了精准调整。艾琳被击中的软肋是婚姻里的孤独感,琳达的档案里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自我价值缺失”,而维多利亚——从急救记录里那些破碎的叙述来看——她的恐惧来自于“不被看见”。

索莫斯不是在随机挑选猎物。他是按照一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收藏目录,在“棱镜”项目生成的公民心理画像数据库里,筛选那些最容易被某种特定操控模式击中的女性。那些在数据上呈现出“高敏感性、低社会支持度、中等以上教育水平、亲密关系存在长期隐性裂痕”的女性。那些不会去报警、不会大声呼救、在最崩溃的时刻只会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把音乐开到最大声的女人。

他了解她们胜过她们了解自己。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玛格丽特发来的。

“你要的名单拿到了。踩踏事件中女性遇难者共十一人。经交叉比对,其中三人曾使用过‘镜像’软件的同一加密节点。另外两人没有在名单上——她们不是遇难者,她们是事件中的重伤员,目前仍在圣玛格丽特医院ICU。一个叫克里斯蒂娜·瓦尔德斯,三十一岁;一个叫玛尔塔·索萨,四十五岁。警方在她们的随身物品中发现了已经关机的手机,技术部门正在尝试提取数据。”

ICU。也就是说,“收藏家”的目标不止三个人。那天晚上他在海滨大道上同时猎杀了五个目标。三死两伤。

卢卡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问玛格丽特一件事——克里斯蒂娜和玛尔塔的手机数据什么时候能提取出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字,屏幕上就弹出了另一条通知。

“镜像”来新消息了。

发送时间:现在。发送者:“收藏家”。

“周警官,你的工作效率让我印象深刻。四个小时之内从档案中心到天桥到公寓,走访了三个地点,拍下了三十七张照片,还顺便帮我把琳达的纪念点清理了一下——那些被雨水泡烂的花茎确实该换了,谢谢。”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从档案中心出来的时候,外套后领上粘了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不是你自己的便签,是我的。你没有发现,地铁上坐在你旁边的那个老太太倒是看了好几眼,但她以为是某种新型时尚。毕竟现在年轻人什么都往身上贴。”

“便签上写的是:‘当她开始刮掉自己的脸,你就知道时机成熟了。’”

卢卡斯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书架上,那本已经裂了脊的网络安全年鉴终于彻底崩塌,内页像受惊的鸽子一样四散飞落。他一把扯下外套,翻过后领——什么都没有。衣领上只有他自己蹭上去的一点灰尘和雨水干了之后留下的浅浅水渍。

便签不见了。或者说,便签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索莫斯在撒谎。但问题不在于他是不是在撒谎。问题在于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和卢卡斯今天的行动路线完全吻合——档案中心、天桥、公寓。他知道卢卡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甚至知道地铁上有个老太太坐在他旁边。

卢卡斯用了二十分钟的反跟踪措施才回到家。在那些措施里,他换了三次地铁线,在天桥对面观察了五分钟,在下车前确认了车厢里没有任何人在看他。但索莫斯依然全程都知道他在哪里。

不是通过跟踪。是通过别的方式。

卢卡斯的目光落在那部备用手机上。“镜像”运行在这部手机上。而“镜像”的底层代码,来自“棱镜”项目——那个可以实时获取公民位置轨迹、通讯模式、社交行为画像的监控系统。如果索莫斯手里真的有完整的“棱镜”代码,那么他根本不需要派人跟踪。只要卢卡斯带着这部手机,索莫斯就能通过系统后门获取他的实时坐标。

这部手机必须扔掉。但在扔掉之前,它还有一个用途。

卢卡斯重新坐下来,在“镜像”的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

“时机成熟是什么意思?”

对方正在输入。这一次没有延迟,回复几乎是瞬间到达的。

“意思是,当一个女人在画布上把自己的脸刮掉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她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带走的东西。”

“你的下一个问题是——带走去哪里?”

“不是去哪里,周警官。是进到什么里面。我的陈列室不在任何一个物理坐标上。它在数字和现实交界的地方,在一个人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那个瞬间里。”

“你妻子交出了自己。琳达交出了自己。维多利亚也交出了自己。他们每个人都在最后完成了一件作品。你妻子的作品是《镜中之镜》,琳达的是一幅关于人群的画,维多利亚的……你想知道维多利亚的作品是什么吗?”

卢卡斯的呼吸在屏幕的蓝光里变得粗重而不规则。他没有打字。

“维多利亚的作品是一段录音。”索莫斯继续发送,“她临终前的录音。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但她的手机还在录音。那段录音现在保存在她的遗物里,因为她的手机被损坏,警方还没有提取成功。但我有一份副本。如果你想听——下一次诊疗的时候,我会放给你。”

“周三,同样的时间。不要换手机,周警官。你换了手机,我们就没法聊天了。而我相信你和我一样珍惜这段刚建立起来的关系。”

“对了,记得戴围巾。降温了。”

卢卡斯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上。他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周围是散落一地的书页,窗外是洛里亚在雨后泛着湿气的暮色。他的手放在那条深蓝色围巾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毛线的纹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在今天之前被他忽略的事。艾琳在信里说:“地下室的冷气很重。”而索莫斯在今天的消息里提到:“陈列室在数字和现实交界的地方。”

地下室。冷气。陈列室。

格里芬心理诊所所在的第七区那栋建筑,是一栋四层的旧式商业楼。他在两次去诊所的时候都只看到了一楼和二楼的窗户。诊所的等候区和诊疗室在一楼,索莫斯的私密空间在二楼。但他在任何一次进出时都不记得自己见过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也许地下室的入口不在诊所里。也许在那家干洗店里。或者在那家一直挂着“旺铺转让”牌子的小面馆里。或者——在心理诊所和干洗店之间的那个窄巷子尽头,那个他每次经过都觉得有些突兀的、装了防盗铁栅栏的通风口。

他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好,围巾围紧。他把备用手机留在桌上——既然这部手机每时每刻都在传送他的位置,那就让它传送一个静止的位置。

然后他从壁龛里拿出另一部手机——一部他从没连过网的、只跑过本地脱壳程序的纯离线设备。他把玛格丽特发来的所有数据导入这部手机,把聊天记录的文本副本也存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书房的灯。

黑暗中,书桌上那部备用手机的信号灯还在闪烁,绿色的小光点一秒一次,规律得像是呼吸机的节奏。它告诉索莫斯,卢卡斯·周在家。它告诉索莫斯,猎物正在安静地待在笼子里。

但卢卡斯已经不在那个笼子里了。

他从消防通道下了楼,从公寓后巷绕出去,走进夜色覆盖的第七区。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但今晚他看每一样东西的眼神都不一样——墙上的涂鸦,地面的裂缝,那些在白天毫不起眼的细节在昏黄的路灯下全都变成了线索。第七区和第八区交界处,红砖楼下,赭石工作室的灯已经灭了。街对面的干洗店已经拉下卷帘门。小面馆的招牌灭了。

格里芬心理诊所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米色窗帘后面的那道光线,一如既往地稳定,安静,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卢卡斯站在巷口阴影里,没有靠近。他从离线手机里调出维多利亚·海因斯的急救记录照片,放大,重读了一遍。然后他翻到琳达的档案,又重读了一遍。艾琳的信,他不需要重读——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三个女人,三件作品,三件被“收藏”的东西。而索莫斯正在把卢卡斯塑造成第四件——一件会动的、能思考的、能主动走进诊疗室躺在皮椅上自我剖析的藏品。一件比标本更有价值的活体收藏。

但如果卢卡斯的推测是对的,如果“收藏家”的作案模式里有某种可以被他逆向利用的漏洞——一个总是先要求目标“完成一件作品”才进行收割的模式——那么他就有时间。在他完成所谓“作品”之前,索莫斯不会对他出手。索莫斯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故事,是他的痛苦,是他在诊疗室里被一层层剥开时的表情。

这意味着他可以继续扮演。继续每周三走进那间诊疗室,和索莫斯玩那个致命而精密的游戏。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逃跑计划。

他需要的是一个陷阱。

在离线手机的备忘录里,他打下一行字:“周三之前,找到地下陈列室的入口。如果能证实索莫斯用‘棱镜’代码进行非法监控和人身操控,就能在联邦层面触发网络安全局的外部审查——跳开莫里斯的管辖范围。而联邦介入的黄金标准,是在物理空间中找到一个无法被解释的证据。”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道光线在他注视的几秒钟里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像是有人从窗帘前面走过,短暂地挡住了灯光。

卢卡斯转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在他身后,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伊恩·索莫斯站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卢卡斯手机位置的绿色坐标。坐标安静地停在公寓的坐标上,一动不动,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

索莫斯眯起眼睛,端起那个深蓝色陶瓷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洋甘菊茶,然后打开“棱镜”系统的另一个界面——一个接入洛里亚市政监控网络的实时画面模块。他输入了第七区第八区交界处那个十字路口的摄像头编号。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围着深蓝色围巾的身影正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朝东岸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和公寓的方向完全相反。

索莫斯放下杯子,笑了。不是那种满足的笑,也不是那种被欺骗后的恼怒的笑。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像是鉴赏家看到一件新藏品上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精妙纹理时的喜悦。

“你开始用离线设备了。”他对着屏幕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似温柔的赞许,“很好。这意味着你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了。你知道被看着,所以你开始想办法躲开目光。但你不明白——被你躲开的目光从来就不是监视你的手段。真正的监视发生在你被看到之前。发生在你还没有走到镜头前面的时候。”

他把“棱镜”系统的界面切换到另一个视图。那是一个高频定位数据的聚合面板。在过去三天里,卢卡斯·周的生理习惯数据已经被建模完毕——步幅长度、步行速度、过马路时习惯性偏右的角度、下雨天会放慢步速的百分比。这套模型可以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情况下,仅凭城市监控网的碎片化视觉捕捉和惯性预测算法,以百分之九十四的准确率预判目标在接下来十分钟内的行动路径。

“你走的方向是东岸。五号码头。玛格丽特的老地方。”索莫斯的目光追随着屏幕上那条预判轨迹线,像棋手在默算对手下一步三种可能的走法。“你想去拿她给你准备的新材料,也许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也许是一份外部专家意见。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比你早一步知道。”

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从衣架上拿起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排文件夹。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蓝色文件夹第三本,标签上印着“03-E.C.”。红色文件夹第四本,标签上印着“04-L.Z.”。他伸出手,把第四本的标签稍微摆正了一点,确保它和旁边三本的间距完全一致。

然后他关灯,锁门,走进洛里亚微凉的夜色里。雨又下起来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