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双重备份的秘密

冷藏间的制冷机还在低沉地嗡鸣,卢卡斯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整整两分钟。

“你喜欢她什么?”

五个字,黑色签字笔,标准楷体,每一笔的力度都均匀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便签纸是医院护士站那种最普通的淡黄色型号,边缘没有撕扯的毛边,是用剪刀裁的。贴着便签的那截医用胶带被剪成了整齐的长方形,四个角精确地对齐了推床扶手的边缘。

这个人不只是在挑衅。他在展示自己的控制力。

卢卡斯没有去碰那张便签。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副平时用来检修硬件的防静电手套戴上,然后用手机的微距镜头从六个角度拍下了便签和胶带的细节。拍完之后,他退后两步,开始系统地观察整个冷藏间。

四张推床,三面冷藏柜墙,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涂层。入口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有一个通风口,格栅的四颗螺丝中有一颗比另外三颗新——不锈钢表面没有氧化层,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不一样的光泽。卢卡斯搬来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梯,拧下那颗螺丝,把手机伸进通风管道里拍了一张。画面里有一小截被勾住的纤维,深蓝色,和艾琳裙子的颜色一致。

这个人是从通风管道进来的。也许不是——通风管道窄得连一个十岁孩子都很难爬进去,但如果只是伸进一只手和一部手机呢?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在大规模踩踏中必然沾满了污渍,凶手如果曾在现场的人群中与艾琳有过肢体接触,纤维完全可能粘在他的袖口上,然后在窥视停尸间时被挂落在格栅边缘。

卢卡斯把纤维装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然后重新拧好螺丝。他没有通知医院的任何人。现在他谁都不信任。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客厅里还维持着他冲出去时的狼藉模样,翻倒的垃圾桶散落一地,那本精装的网络安全年鉴扣在地板上,书脊裂开了一道口子。卢卡斯跨过那些垃圾,径直走进书房,把证物袋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处理从艾琳手机里导出的全部数据。

他需要把“索菲亚”和“收藏家”之间一年零三个月的聊天记录完整地读一遍。不是浏览,是读。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每一次回复的时间间隔,每一个深夜和凌晨的时间戳。

这大概是他职业生涯里最痛苦的一次数字取证。

聊天记录总共有一千三百四十二页。卢卡斯用一个小时写了一个文本分析脚本,把两个人发言的字数、频率、情绪倾向和话题类别全部做成了可视化图表。图表告诉他一些他在肉眼阅读时隐约感觉到但没能确证的东西:在开始聊天四个月之后,“索菲亚”——也就是艾琳——的话语主导权就完全交了出去。她的回复变得越来越短,而“收藏家”的发问越来越长。她负责袒露,他负责剖析。她提供素材,他进行解读。

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驯服模式。在网络安全局的培训教材里,这种手段有一个专门的分类,叫做“镜像操控法”:加害者通过精准复述受害者的情绪和经历,制造出一种“你懂我”的幻觉,然后在对方完全打开心扉之后,一步步引导其行为。

但“收藏家”的手法比教材里任何案例都更高级。他从来不用祈使句。他从来不说“你应该”或者“你必须”。他只会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者“如果换作是我”。他在每一段对话里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温和的、稍微年长一点的、经历过一切并且已经看透一切的导师。艾琳在第二个月开始称呼他为“老师”,到第六个月,这个称呼已经被她打出来但删掉,反反复复,像是在犹豫是否应该把一个更亲密的词打上去。

卢卡斯在翻到第七个月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天的聊天记录只有两行字。

“收藏家”问:“如果明天就是终点,你今天最后悔没做的事是什么?”

艾琳的回答隔了整整四十七分钟。她说:“告诉他,我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卢卡斯盯着这行字,感到书房里的空气在一点一点被抽干。这句话里的“他”是谁,不言自明。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她说的不是他不够了解她,而是她主动在他面前扮演了一个不真实的自己。她在婚姻里戴着一张面具,而“收藏家”是那个让她把面具摘下来的人。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前喝完,然后回到书房继续往下翻。

到第十个月的时候,聊天记录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收藏家”开始要求艾琳做一些具体的事情。起初非常微小,微乎其微——比如让她在午休时间去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坐坐,什么也不做,就是坐坐,然后告诉他路过的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艾琳照做了,回来之后兴致勃勃地描述了三个陌生人的细节。她说那是她成年以后第一次认真地观察别人的生活,“感觉自己像是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望远镜”。

然后是第十二个月。“收藏家”让她报名参加一个周末油画工作坊,用的理由是她之前提过的那个被父母否决的画家梦想。艾琳去了,回来之后发了一长段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卢卡斯从未听过的轻快。她说那里的颜料闻起来像是童年时候外公画室的松节油味道,她说她画了一幅海,虽然画得不好,但是调色的过程让她想哭。

卢卡斯按下暂停键,把脸埋进双手里。

她从来,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到第十四个月,“收藏家”的要求开始变得隐秘而危险。他让她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打开家里某扇特定的窗户,理由是“让风的方向改变一下室内的能量流动”。他让她在睡觉前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理由是“睡眠时的电磁场会影响潜意识”。艾琳全都照做了,并且在每次完成之后都会详细汇报自己的感受。

卢卡斯把这些要求的时间节点和家里的监控记录做了交叉比对。书房的监控日志显示,在艾琳打开窗户的那些时间里,书房的网络摄像头有六次被远程唤醒的记录。唤醒指令不是从他的设备发出的,也不是从他的IP地址段发出的。

有人在利用艾琳作为物理入侵的跳板,持续窥视他的家庭网络。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每天下班回家、和妻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入睡的那些夜晚里。

他把键盘推开了。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书柜上,那本裂了脊的网络安全年鉴终于彻底散架,内页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卢卡斯看着满地的纸页,忽然觉得那些印刷体的字母在灯光下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他。

一个全国最顶尖的网络安全警探,每天追查各种各样的数字犯罪,却对发生在自己卧室里的渗透毫无察觉。他的防火墙挡得住国家级别的网络攻击,挡不住妻子打开的一扇窗户。

天快亮了。安伯河对岸的工业区升起第一缕灰蓝色的晨光,把书房的窗户染成一片黯淡的钴蓝色。卢卡斯洗了一把脸,重新坐下来,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五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十六分。这是“收藏家”给艾琳发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那条消息他已经读过一遍了,但现在他需要重新读,逐字逐句地读。

“周日晚上海滨大道会有一场盛大的狂欢,你应该去。有时候把自己丢进人群里,反而能看清楚自己是谁。”

然后是定位信息。然后是那句关于深蓝色裙子的话。

卢卡斯把定位信息的经纬度输入城市地图,系统自动标记出了一个点。那个点不在海滨大道的正中央,而是偏西大约六十米,正对着一个老邮局的侧门。他放大地图,发现那个位置恰好是一个视觉盲区——海滨大道的监控摄像头覆盖不到,因为邮局的山墙正好把它挡得严严实实。

他继续放大。地图的分辨率不够了,他切换到了市政规划局的卫星影像图层。在那张三个月前拍摄的高清图像里,邮局侧门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厢式货车,车厢顶部画着某种商业标识,但分辨率已经到了极限,只能模糊地辨认出几个字母的轮廓。

卢卡斯把图片导入图像增强软件,跑了三次算法,终于还原出了车身上的文字:格里芬心理诊所。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格里芬。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大约两年前,网络安全局曾经内部通报过一起人员离职事件,离职的人叫伊恩·索莫斯,以前是网络监察科的资深探员。索莫斯离职的理由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但卢卡斯隐约记得莫里斯·金在那段时间的脸色不太好,像是一个上司被下属摆了一道却又不方便发作的样子。索莫斯离职之后去哪里了,没有人在局里公开讨论过,但有一个传言在茶水间流传了很久,说他开了一家心理诊所。

格里芬心理诊所。

卢卡斯打开浏览器,搜索了这个名字。诊所的官方网站做得很干净,淡灰色的背景,简洁的排版,首页是一段引文——“认识你自己,是所有疗愈的起点”。网站上的医生介绍栏里,伊恩·索莫斯的照片被处理成了黑白色调。他看起来大概四十五岁,五官端正但没有什么特征,是那种在街上迎面走过十次你都不会记住的长相。他的简介写道:前行为分析师,擅长运用认知行为疗法处理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亲密关系危机。

卢卡斯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关掉了浏览器。他不能直接去查索莫斯。如果索莫斯真的就是“收藏家”,那么他作为一个前网络监察科探员,一定在安全局的系统里留下了某种触发式警报。任何对索莫斯档案的访问记录都可能被反向追踪,打草惊蛇。

他需要从外面入手。

卢卡斯在椅子上坐直,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前他掌握的线索有三条。第一,聊天记录证明了存在一个长期系统性地诱导艾琳的人。第二,定位信息和卫星图像将这个人可能与一家心理诊所联系在了一起。第三,医院停尸间里的便签证明这个人不仅不打算隐藏,反而在主动引导他往前走。

但这三条线索全都不是直接证据。聊天记录只能证明艾琳和一个匿名用户有过对话,不能证明对方实施了犯罪行为。卫星图像里的车只能证明诊所的资产曾经出现在那个位置,不能证明车里的人做了什么。便签上的字迹没有指纹,医用胶带上没有DNA,通风管道里的蓝色纤维最多只能说明有人去过那个地方。

如果把这些东西拿给检察官,对方大概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他需要更多。但在拿到更多证据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让“索菲亚”活着。

卢卡斯重新打开“镜像”,查看“收藏家”在几小时前发来的那些回复。在他说完“我一直都在”之后,对方又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我知道你去了医院。那里的冷气很重,你不喜欢冷气。”

第二条的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二分,刚好是卢卡斯离开医院后不久:“下次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学会照顾自己。”

卢卡斯读着这两行字,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爬上来。“收藏家”知道他在医院。他甚至可能就在医院的某个角落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走进冷藏间,看着他在推床前僵立,看着他拍下便签的照片。而自己,一个受过专业跟踪与反跟踪训练的刑警,在那二十分钟里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这个对手的段位远比他预估的要高。

他需要调整策略。不能再以卢卡斯·周的身份去追查,那样太容易被预判。他必须成为“索菲亚”——不仅是名字,而是整个人的思维方式和情感逻辑。他需要在每一次回复里都像艾琳那样去感受,去思考,去摇摆,去暴露软弱。

这意味着他要把自己的一部分脑子改写成妻子的副本。一个他以为自己了解但实际上完全陌生的女人。

卢卡斯打开那个私有云备份里的附加文件夹,里面除了聊天记录之外,还有一些艾琳在“镜像”上发布的动态。这些动态只有“收藏家”一个人能看到,相当于一个私密的日记本。他一篇一篇地读下去,从去年春天读到今年五月。

她写她养的薄荷盆栽死了,她说那盆薄荷是她外婆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她写她在公司洗手间里哭了十分钟,因为一个同事说了一句“你看起来很累”,那是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关心。她写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安伯河的时候看到了河底的沉船,醒来之后特别想告诉卢卡斯,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因为他那天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假装睡着了。

卢卡斯读完了所有的动态。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金黄色,街上的早班公交车开始发出沉闷的引擎声。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镜像”的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这几天我一直待在一个很冷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你还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有时候我觉得,只有你会担心我。”

发送。

这一次,“收藏家”的回复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在等他。

“我当然担心你。你是我收藏的所有灵魂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光标停止了闪烁。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收藏家”向你发送了一张图片。

卢卡斯点开。那是一张用手机拍摄的照片,构图很随意,但画面内容足以让他的心脏漏跳一拍。照片里是艾琳,穿着那条深蓝色的裙子,站在海滨大道的人群中,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容——不是拍照时面对镜头的标准微笑,而是那种在和某个人进行深入交谈时,被对方不经意间逗笑的表情。

拍照的时间戳是五月十二日晚上七点三十一分。踩踏事件发生前十二分钟。

在这张照片里,艾琳侧着身,她的视线没有看镜头。她的目光越过画面右侧的边缘,落在某个画面之外的人身上。

那个人的脸没有出现在构图里,但他投射在艾琳瞳孔上的倒影被手机的微距镜头清楚地捕捉到了。

卢卡斯把照片拖进图像分析软件,锁定艾琳的双眼区域,进行反射光分析。算法运行了将近二十分钟,最终输出了一张极度模糊但勉强可辨的灰度图像。

那是一张人脸。

那张脸和伊恩·索莫斯诊所官网上照片的角度不同,光线不同,但五官的比例数据完全吻合。

卢卡斯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眼皮后面的黑暗里,艾琳的笑容和冷藏间里那只青灰色的手交替闪现,中间夹着便签上那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提问。你喜欢她什么?

他睁开眼睛,打开与“收藏家”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这一次他没有模仿艾琳的语气。

“照片拍得很好,”他写道,“下次我也想给你拍一张。”

消息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这个状态的提示灯闪烁了很长时间,长到卢卡斯以为对方要发一篇长篇大论。但最终,“收藏家”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随时欢迎。”

下一秒,卢卡斯的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不是关机,而是被远程锁定了。屏幕上浮现出一行白色的代码,不是通过“镜像”发送的,而是直接写入了他的系统底层。

“我知道你是谁,周警官。但这让游戏变得更有趣了,不是吗?”

代码的最后一行是一个坐标。坐标指向的位置,正是格里芬心理诊所的正门。

卢卡斯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他走进太平间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暖的成分。

“游戏,”他对着屏幕轻声说,“才刚刚开始。”

他把手机接入脱壳工作站,开始逆向追踪那条代码的入侵路径。窗外,联合杯冠军的庆祝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洛里亚的四百万人即将在宿醉中醒来,浑然不知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两个人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