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丹半岛的冬天来得比樱津更早,也更狠。
真由美和翔太从札幌出发,沿着石狩湾一路向北,火车窗外连绵的雪山和铅灰色的日本海交替出现,像一幅永远翻不完的黑白明信片。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个乘客,大多是当地的中年人,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膝盖上放着装满了日用品的塑料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整个车厢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规律撞击声。
翔太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封杉下和也二十年前写给佐伯静江的信。他已经可以把那几行字倒背如流了——积丹町日司渔港,假名,渔工,等你来找我。每一个词都是一根线,从北海道的风雪里伸出来,穿过津轻海峡,穿过二十年的沉默,一直伸到他在纽约公寓里对着超声波照片掉泪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男人,有一个普通的身世,即将成为一个普通的父亲。他不知道自己血管里流的是一个被人谋杀了的女人的血,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挂的那条红绳系着整个月岛旧区最沉重的秘密。
火车在小樽站停靠时上来了一对母子。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滑雪服,帽子上的毛球随着他的脚步一跳一跳的。他在翔太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布偶——一只蓝色的海豚,尾巴已经缝补过好几次——然后开始自顾自地对着海豚说话,声音又轻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活着的朋友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翔太盯着那只海豚看了很久。那只海豚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真由美那只烧焦布娃娃上“林明美”三个字的针脚有着同样的笨拙和同样的耐心。那是母亲的手艺。每一个妈妈缝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种工厂流水线永远无法复制的温度。
他忽然很想知道,佐伯静江有没有给他缝过东西。衣服、手套、围巾,或者像那个海豚一样的不成样子的布偶。他三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被菊江用二十年的时间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新的记忆——幼儿园的入园式、小学的运动会、中学的毕业典礼。这些记忆都是真实的,可它们覆盖在一个巨大的空洞上面,像一层薄薄的墙纸贴在深渊表面。现在墙纸破了,他趴在破口边缘往下看,看到了那个八岁男孩——佐伯翔——蹲在樱津儿童福利院的走廊里,脖子上挂着红织锦袋,等一个永远不会来接他的女人。
真由美没有打扰他的沉默。她就坐在他身边,膝盖上摊着那份从港口保管柜里取出的名单,手指在那些名字和描述之间缓缓移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记每一个名字对应的信息。偶尔她会抬起头看看窗外的雪,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名单。当火车经过一个叫余市的车站时,她忽然将名单折起来,塞回密封袋里,转头看着翔太。
“中村修一今天早上一定已经收到正雄被逮捕的消息了,”她说,“也一定已经猜到我们不会像二十年前的谷口刑警那样,被一纸裁定就打发了。如果我们是他的话,会怎么做?”
翔太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沉默了片刻。
“他会先找到杉下和也,”他说,“比我们更快。或者安排人让杉下永远说不出话来。”
这个判断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却谁也没有先说出来。说出来的瞬间,整个车厢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杉下和也是整个案件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他不是政客,没有权力;不是律师,没有豁免权;不是社长秘书,没有海外账户和离岸护照。他是一个改了名字的渔工,住在北海道的边缘小镇,唯一的保护是二十年前安达诚每年寄来的一笔现金和那个偏远的地理位置。一旦中村修一那条线上的人决定动手,杉下和也就只是海边的另一具无名尸体。
火车在下午三点半到达了积丹町所在的余别站。说是站,其实只是一间四面透风的木制候车室加上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露天站台,站台上连自动售票机都没有。他们是这趟列车上唯一下车的乘客。
出站后,他们在镇上唯一的出租车站叫到了一辆老旧的柴油出租车。司机是个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泛红的老渔民,听口音是本地人,问他们去日司渔港找谁。翔太说找远房亲戚,多年没联系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从余别站到日司渔港的路是一条沿着海岸线蜿蜒的狭窄公路,一侧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峭壁,另一侧是灰蓝色日本海永无止境的浪涌。公路上的积雪被铲雪车推到了路肩两侧,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车子从雪墙之间的狭缝里穿行,像是在一条挖得很深的战壕里匍匐前进。
“这个季节来日司的人不多。”司机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却带着一种乡下的随和,“你们找的亲戚叫什么名字?日司不大,渔民之间都互相认识。你说名字我说不定能直接把你送到家门口。”
翔太犹豫了一秒,然后将杉下和也的真名说了出来。司机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头说没听过,渔港里现在没有姓杉下的人。翔太又描述了那个特征——瘦高个子,大约四十多岁,操关西口音,可能是二十年前从外地搬来的。
司机的表情在听到“关西口音”时微微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想起来了”的变化,而是一种极微妙的警觉,像是这个名字和这些特征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被触动了,但触发出来的不是友善,而是迟疑。
“你说的这个人,听上去像是佐佐木。”司机最终说出一个名字时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掂量,“佐佐木诚。他在日司渔港干了快二十年的活。福井县出身,不是关西人,但说话确实带点那边的调子。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一年到头跟着捕捞船出港,春天捞海胆,冬天打鳕鱼,活儿干得不错,就是不爱说话。从来没结过婚,也没孩子,住的地方是港边最破的那栋木造公寓,一个人住了二十年。”
翔太从后视镜里看着司机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看过了太多海上的风浪,眼白的部分微微发黄,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但瞳孔里的锐光没有随着年龄而消退。司机在描述这个叫佐佐木诚的男人时,一直在观察后视镜里翔太的反应——他不是在闲聊,他是在试探。
“你知道他在福井之前是哪里人吗?”
“没问过。”司机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我们这边的规矩是不问别人的过去。来日司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带着不想说的故事来的。有的是躲债,有的是离婚,有的是待不下去的公司。只要你不犯法,不欠渔协的钱,没人会追着问你以前姓什么。”
他停了一下,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路两边出现了几排破旧的渔船网具仓库,再往前就是日司渔港的码头了。冬天的码头安静得不像话,大部分渔船都已经回港停泊,船舱盖上堆着厚厚的积雪。几只海鸥蹲在码头的水泥墩上,羽毛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不过,”司机忽然又开口了,“佐佐木这个人,有一点跟其他人不一样。别人躲过去,是躲自己的债。他像是躲别人的债——那种替别人欠下的、还不清的、连说都不能说的债。”
出租车停在码头尽头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造公寓前。公寓一共有两层,每层大约四五个房间,外墙的蓝色涂料被海风剥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旧木板。一楼的公共玄关没有门,只有一块被盐分腐蚀得满是锈迹的铁皮招牌,上面写着“日司庄”三个字。
翔太和真由美下了车。司机将车窗摇下来,把头探出来,用一种过来人看年轻人去敲不该敲的门的复杂眼神看着他们。
“二楼最里面那间。这个点他应该在家,今天风大,船没出海。”然后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到只有车旁边的人能听到的程度,“你们问他的时候不要逼太紧。佐佐木这个人平时挺正常的,可一说到以前的事就发抖。有一年年底聚餐,他喝多了,忽然抱着脑袋缩在桌子底下,嘴里不停说‘火太大了火太大了’,怎么拉都拉不出来。后来大家就再也不在他面前提过去的事了。”
柴油出租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气在雪地里留下一团短暂的白雾。日司庄的楼梯在室外,木制台阶被雪覆盖着,每一级都滑得像抹了油。两个人一前一后扶着扶手往上走,脚下的木板每踩一步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是关着的。门边有一个装满空啤酒罐的垃圾袋,被风吹倒了,几个罐子滚到了楼梯口。门板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手写告示——“佐佐木,邮便请放楼下信箱”——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工整而拘谨,像小学教室里贴在墙上的书法范例。
真由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反应。她又敲了三下。
“佐佐木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从樱津来。我们需要跟你谈谈平成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在月岛旧区发生的事。”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嘴,往后退了一步。
门板另一侧传来的沉默是一种有质量的沉默。不是没有人,而是有人。有人正在门后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接着,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落,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沉重的闷响。像是铁的,像是某种比人的记忆更重的东西。然后是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的脚步声。
沉默持续了整整半分钟。门锁咔哒一声转动了,门开了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和翔太在照片里看到的杉下和也完全不一样了——二十年前那个瘦削尖锐的年轻人,现在变成了一个面容枯槁、两鬓斑白、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皱纹,但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两块淤青。可最让翔太感到震撼的不是这张脸的衰老程度,而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二十年前的火焰还在燃烧,从未熄灭过。
杉下和也(他现在叫佐佐木诚,但在这一刻,从那张脸出现在门缝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杉下和也了)从真由美看到翔太,又从翔太看到真由美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塑胶密封袋。袋子里那只烧焦的布娃娃正好面朝外,唯一的塑料纽扣眼睛隔着透明塑胶膜直直地瞪着他。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靠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蹲在门后面,双手紧紧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嘶哑的、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你们是林家的,”他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们二十年。你们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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