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不要揭开盖子

晚餐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

真由美坐在翔太旁边,面前摆着精致的会席料理,但她几乎没有动筷子。正雄坐在上座,切牛排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银质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菊江坐在真由美对面,一直低着头喝汤,汤匙从不碰到碗沿,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陶瓷人偶。

只有安达秘书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抱着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场必然会发生的车祸。

“今天工地的事我听说了。”正雄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一具陈年遗骨,警方介入了。翔太,你做得很好,配合调查是对的。我们黑川家在樱津做了几十年生意,靠的就是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这四个字落进真由美的耳朵里,像一把刀插进黄油——顺滑、冰冷、毫不费力地穿透了一切伪装。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她没有抬头。

“警方有说那具遗骨是谁吗?”菊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蚋振翅。

“还没出鉴定结果。”翔太替真由美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法医说死亡时间在十五到二十年之间,死因是颅骨遭受钝器重击。他杀。”

菊江的汤匙终于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细碎的瓷器撞击声。在这间装了隔音门的餐厅里,那一声轻响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菊江立刻将汤匙放稳,手指收回到桌下的膝盖上,整个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那就等警方的结果。”正雄重新拿起刀叉,“二十年前的旧事,该查的就查,查清楚了也好。”

真由美忽然放下了筷子。竹筷搁在筷架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撞击。

“父亲。”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您对林家了解多少?”

餐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正雄切牛排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锯齿刀刃嵌在半厘米厚的牛肉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看着真由美。那不是看儿媳的目光,那是看一个他终于等到的对手。

“什么林家?”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里藏着一根极细的刺。

“月岛旧区的林家。二十年前那场火灾里遇难的夫妻。他们的女儿叫林明美,在火灾当晚失踪了,至今没有找到。”

真由美说完这段话时,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可她的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正雄,又转向菊江,最后将目光落在翔太紧绷的侧脸上。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沉默说着同一种语言——恐惧。

“你为什么会对二十年前的火灾感兴趣?”正雄终于将牛排切断了,刀刃在瓷盘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因为有人给我寄了这个。”

真由美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那两份东西。第一份是那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头版标题用黄色荧光笔划出了“林姓夫妻惨死火场”和“三岁女儿下落不明”。第二份是那张全家福照片——年轻的工装男人,短发的含笑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她把照片正面朝上放在餐桌正中央,就放在那盘还没动过的刺身拼盘旁边。鲷鱼和鲔鱼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新鲜的光泽,旁边是二十年前已经化为灰烬的一家三口。

菊江看到那张照片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她的手猛地抓住餐桌边缘,指甲刮过实木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正雄只瞥了照片一眼,然后继续咀嚼牛排,动作节奏没有一丝紊乱。可他握着叉子的手却暴露了一切——指节泛白,白到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这能说明什么?”他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有人给你寄了一张老照片和一份旧报纸,你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公公放火烧死了人?”

“我没有说任何人放火。”真由美一字一顿,“我只是问,您对林家了解多少。”

餐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墙角的落地钟发出沉钝的报时声,一共敲了七下。每一下都像一柄木槌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翔太从真由美手里接过那张照片,仔细端详了很久。他看的是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憨厚的笑容,粗壮的小臂,廉价的深蓝色工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正雄。

“爸。”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您上一次跟我说,您不认识林家的人。您还说收养真由美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正雄的刀叉整齐地放在餐盘两侧,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他的坐姿挺拔如松,眼神坚毅如铁,看上去就像会议室里掌控全局的决策者。只有他额角那条微微跳动的青筋出卖了他。

“我确实不知道。”他说,“菊江去福利院选孩子的时候,候选名单上有好几个女孩。真由美只是其中之一。收养手续完全合法,福利院的推荐信和法院的裁定书都还在档案室里,你可以自己去查。”

“那份背景调查呢?”翔太追问,“安达做的婚前调查。他在真由美嫁给我之前,查到了她的血型和身体特征——包括左脚踝上那颗红痣。你看到那份报告,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安达秘书站在餐厅门口,脸部肌肉僵硬得像戴了一张石膏面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正雄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又怎样?”正雄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些,像一座沉默多年的火山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我得知她可能是林家的孩子,我选择了不告诉你。我错了吗?你们已经订婚了,满城风雨的婚约,请柬都发了三百张。我告诉你了,你能怎么办?取消婚礼?告诉她她是你爹当年强拆对象的遗孤?然后整个樱津的人都会开始重新挖那场火灾的真相,挖出所有旧账,让警察重新立案,让媒体重新炒作——”

他猛地站起来,将餐巾摔在桌上。银质餐巾环砸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你知不知道那样做的后果?黑川控股会完蛋,几千名员工会失业,半个樱津市的经济会地震。你爷爷白手起家打下来的基业,在你手里连三年都撑不过去!”

“所以你选择了瞒着我。”翔太也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瞒着她。瞒着所有人。让真由美在谎言里生活了二十年,让她怀着我的孩子,却不知道自己嫁进了害死亲生父母的仇家。这就是你所谓的堂堂正正?”

菊江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走到了餐厅中央。她只是忽然跪坐在地板上,膝盖撞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精致的妆容被冲得七零八落,铁灰色的和服下摆散开在地板上,像一片枯败的荷叶。

“不是正雄。”她说,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放火的不是正雄。”

所有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菊江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努力看向真由美。那种目光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愧疚、恐惧、哀求,还有一种埋藏了二十年终于喷涌而出的绝望。

“正雄确实找了那家民事调解机构,让他们去跟林正树谈判。但他从来没有下令放火。他只是想让专业人士去说服林正树,用更高的补偿金把协议签下来。可是那天晚上出事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部老旧录音机在艰难地转动磁带。

“那家机构派出去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杉下和也,一个叫……”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块烧红的炭,“另一个叫安达诚。”

真由美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餐厅门口。

安达秘书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夹已经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了一地。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达诚是我的弟弟。”菊江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剜出来的,“他年轻时走了歪路,跟着一帮混社会的人加入了那家民事调解机构,靠威胁钉子户赚钱。我后来求正雄把他从那条道上拉出来,给他一份正经工作。正雄心软了,把他留在身边,一用就是二十年。”

安达——安达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镜片反着头顶吊灯的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十根手指像秋风里的枯枝,怎么握都握不住。

“平成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他和杉下和也带着汽油去了月岛旧区。计划是先烧掉林家隔壁的空屋子作为警告,让林正树明天乖乖签协议。可是杉下和也那个疯子,他直接把汽油泼在了林家的门廊上。安达想拦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火苗窜起来的瞬间,两个人就跑了。他们以为屋里的人会被烟呛醒,会自己逃出来。可是那天的风太大了,火势几分钟之内就吞没了整栋木屋。”

菊江的声音变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个字都像从绞肉机里挤出来的一样。

“他们跑到月岛川的桥洞底下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才知道烧死了两个人。杉下和也当场崩溃了,说要自首。安达拦住他,说事情已经出了,自首只会把两个人都毁了。他们争执起来,安达失手——”

“够了。”

安达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那不是平时的安达秘书——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永远欠着身说话的安达秘书。那个安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扭曲、双眼通红、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男人。

“安达失手什么?”翔太迈出一步,挡在真由美面前,“打完人把人埋了?”

安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翔太的肩膀,落在真由美身上。他的嘴角抽搐着,似乎是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痉挛。

“那个邻居女人。”翔太的声音越来越冷,像结了冰的河面,“那份内部报告里推测被灭口的目击者。你们把她打死了,埋在废墟底下,等了二十年,等我开着推土机去把她的骨头挖出来。”

“那是意外。”安达的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刮擦,“我发誓那是意外。她用身体护着杉下,说要去报警,她扑过来抢我的手机,我推了她一把,她的后脑勺撞在了工地的废弃水泥墩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我慌了,真的慌了,我把她……”

他停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二十年的秘密在这一刻全部坍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头从高处坠落,砸得整间餐厅满目疮痍。

正雄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的面容在短短几分钟内沧桑了二十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没有看菊江,没有看安达,只是盯着餐桌上那张老照片——年轻的工装男人,含笑的女人,怀里那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

“杉下和也后来去了哪里?”翔太问。

没有人回答。

窗外,冬夜的樱津忽然起了风。风从月岛川的方向刮过来,穿过黑川家院子里光秃秃的樱花树,穿过枯山水上整齐的沙纹,灌进这栋老宅的每一道缝隙,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菊江跪坐在地板上,涕泪横流,她的念珠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紫檀木珠子一颗一颗滚落在地板上,朝着各个方向四散开来,像某种无法挽回的离散。

安达靠在餐厅的门框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却听不到哭声。

正雄僵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张照片,嘴唇翕动着,似乎是想要对照片里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说些什么——道歉,辩解,或者仅仅是请求原谅。可他说不出来。有些话说得太晚了,就变成了毒药,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翔太弯腰搀起真由美。她的手冰凉,凉得像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可她的眼睛是干的,从头到尾一滴泪也没有掉。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菊江,看着崩溃的安达,看着沉默的正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痛得太深,深到了连眼泪都够不着的地方。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真由美的声音从冰面下传出来,“我亲生父母死的时候,你们在场的所有人——有没有人试图救过他们?哪怕一秒钟?”

沉默。

没有人回答。

墙上的落地钟敲响了第八下。在那声沉钝的报时声中,真由美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的黑暗。翔太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木地板上交替响起,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像是某种古老的、悲伤的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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