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地底遗骸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翔太站在工地边缘的临时指挥所里,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罐装咖啡,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翻搅得支离破碎的荒地。

他昨晚几乎没睡。真由美在他身边翻来覆去,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稳,他几次想开口问她在想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早上出门时,她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却执意说自己睡得不错。他没有拆穿她。二十年的婚姻里,他们之间从来不缺默契,缺的只是说出真相的勇气。

“黑川先生。”安达秘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刚才工地那边有状况,麻烦您去看一下。”

翔太放下咖啡罐,转身时注意到安达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位在正雄身边工作了十几年的老秘书,向来以处变不惊闻名,此刻额角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穿过一片堆满废料的空地,走到东南角那排歪斜的老屋前。一台推土机停在最右边那栋木屋的废墟旁,发动机已经熄了火,铲斗停在半空中,像一头突然被叫停的巨兽。几个工人围在铲斗下方的土坑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翔太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泥土里嵌着几根灰白色的东西,细长,弯曲,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对称感。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那是人的肋骨,半埋在褐色的土层里,像一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树根。旁边还有一块更大的碎片,弧度柔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颅骨。

一只女人的发夹还黏在碎裂的骨片上,粉色塑料花瓣褪成了脏兮兮的灰白色。

翔太的胃猛地收缩。他后退一步,鞋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险些滑倒。安达及时伸出手扶住了他,那只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报警。”翔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干燥,“现在。”

安达已经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翔太。

“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先请示社长?”

翔太转过头,目光与安达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在安达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复杂的、经过精心计算的警惕。这个老秘书早就知道这块地下埋着什么。翔太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一点。

“照我说的做。”翔太收回目光,语气冷了下来,“这是我负责的项目。不需要请示任何人。”

安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转过身拨出了号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缓慢而压抑的噩梦。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围挡外面,红蓝两色的灯光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旋转闪烁,将整片废墟照得忽明忽暗。鉴识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在坑边蹲下,用小刷子和镊子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动作细致得像在挖掘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翔太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具骸骨被一点一点地从泥土中剥离出来。它蜷缩着侧卧在坑底,双手交叠在胸前,膝盖曲到腹部,像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是成年女性,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五年以上。颅骨后侧有一道明显的凹陷性骨折,骨折边缘已经钝化,说明是生前所受的钝器击打伤。

不是意外死亡。是他杀。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警戒线里走出来,径直走到翔太面前。他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抬头纹,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黑川翔太先生?”他出示了警察手册,“我是樱津警察署刑事课的岛崎。这家工地的开发商是黑川控股没错吧?”

翔太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岛崎的语气礼貌而冷淡,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衡量后吐出来的,“这块地的产权变迁、施工计划、以及您对这个工地此前状况的了解程度。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到署里做一份笔录。”

翔太注意到岛崎在提到“产权变迁”这个词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正常时间长了一秒。那一秒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试探,怀疑,以及一种老刑警特有的、猎犬般的直觉。

“当然。”他说,“我全力配合。”

安达突然从旁边插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岛崎刑警,这件事涉及公司的一些内部档案,是否需要我联系法务部——”

“不用。”翔太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我说了,我全力配合。”

安达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贴在窗户上被风吹皱了的纸。

翔太跟着岛崎上了那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车子发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安达站在工地的围挡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嘴唇几乎贴在了话筒上。

他在给谁打电话?父亲吗?还是在通知那些比警察更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翔太将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颅骨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具蜷缩的骸骨,那只褪色的发夹,那道因为钝器击打而凹陷的骨裂。十五年以上。被埋在月岛旧区的废墟下面,埋在推土机本该早该挖开的泥土里。

是谁杀了她?

又是什么人把她埋在了一片即将被拆迁的荒地里,似乎笃定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他想到了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东南角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想到了地图边缘那个被墨迹遮住的姓氏。想到了父亲说“摸清楚二十年前旧账”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轿车在樱津警察署门口停下。岛崎带他穿过一楼喧闹的大厅,走进一间窄小的问询室。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铁桌和三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单向透视镜,散发着拘留所特有的消毒水和旧汗味混合的气息。

岛崎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一个笔记本,旋开钢笔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不安。每拧一圈,翔太都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在收紧。

“黑川先生,”岛崎将钢笔放在笔记本旁边,双手交叠在桌上,“您的父亲黑川正雄,在二十年前负责月岛区的再开发项目,对吗?”

翔太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膝盖。他没有料到警察会从父亲开始问。

“是的。”他说,“家父当时是黑川控股的社长。”

“据我们了解,当时月岛旧区的拆迁工作遇到了不少阻力。有几户居民拒绝签约,其中包括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的林家。”

林家。

这个姓氏从刑警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翔太的胸腔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努力保持着脸上的表情,不让任何一丝波动浮出表面。

“这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我当时还在国外读书,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岛崎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翔太感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那双锐利的眼睛剥离、翻检、掂量。

“您不了解,但是土地现在还归您管。”岛崎终于开口,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笑,“那名死者的身份虽然还需要鉴定,但根据现场发现的遗物——我们在骨骸旁边找到了一块刻有‘林家木工’字样的金属铭牌。”

翔太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真由美站在玄关送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藏在袖口里。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柔,可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岛崎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或者说他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继续往下说,语调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在往一个明确的方向推。

“平成十三年十一月,月岛旧区发生了一场火灾,烧毁了两栋木屋,死者正是林家的夫妻。当时他们的三岁女儿下落不明,警方一度怀疑被绑架,但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最终案子被归为意外火灾,理由是电线老化。”

他顿了顿,将笔记本翻过一页。

“很有意思的是,林家夫妻死后不到三天,整片旧区的拆迁协议就全部签完了。之前僵持了一整年的局面,三天之内就解决了。”

翔太没有接话。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

“黑川先生,”岛崎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那具骸骨属于一名成年女性,死亡时间在十五到二十年之间,死因是颅骨遭受钝器重击。她不是死于火灾——她是被人杀了以后埋在那里的。”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敲下一枚审判的木槌。

“这个人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把她的尸体埋在月岛的废墟里?又为什么偏偏选在了黑川控股即将重新开发的那块地底下?”

问询室里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一半。翔太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沉重,像敲着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来,神色有些慌张。他快步走到岛崎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岛崎的表情在听完那几句话后微微变化了一瞬——眉毛压低了一些,嘴角绷得更紧了。他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黑川先生,”他说,“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感谢您的配合。”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翔太。

“顺便问一句——您的夫人,黑川真由美女士,她今天下午也出现在月岛旧区附近。我们的监控系统拍到了她进入工地的画面。”

翔太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只是例行确认,”岛崎用那种礼貌而冰冷的语气补充道,“刑警的直觉告诉我,您夫人可能知道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翔太独自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听着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细碎嗡鸣。

大约十分钟后,翔太走出了警察署。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边的街灯亮起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歪。

安达的车停在路边等他。翔太拉开车门时,发现安达的脸色比下午更加难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社长刚才来了电话。”安达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刮擦,“他要求您今晚回家后,立即向他汇报今天发生的一切。”

翔太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灯火,脑海中却只剩下一个问题,像一只盘旋的秃鹫,在他头顶一遍又一遍地绕圈。

真由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废墟?

她手里攥着的那块东西,是什么?

他不认识那个姓,也不认识那片土地。可是当他念出这个字时,他的舌头触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小时候背诵的儿歌里某个被遗忘的词,你以为你忘了,可它一直躺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有一天被重新唤醒。

轿车停在了黑川家的大门前。翔太下车时,看见正雄书房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层惨淡的黄光。

二楼卧室的灯也亮着。真由美已经回来了。

翔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十二月的寒风灌透了他的西装外套,将他指尖的温度全部带走。他抬头望着那两个亮着灯的房间,中间隔着一整层漆黑的楼层,像两座隔水相望的孤岛。

一楼的某扇窗户后面,菊江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手紧攥着窗帘的边缘,一手握着一串念珠。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心全是汗。

那些汗已经把沉香木的珠子洇湿了,颜色变深,像在往外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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