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真由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白石家……”那个年迈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像生锈的铰链在慢慢转动,“你是说白石菊江女士收养的那个孩子?”
真由美的手指收紧。菊江。她的养母。这个姓氏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陌生而遥远。
“是的。”她压低声音,尽管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我想确认一些事情。关于我被收养之前的……经历。”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纸张在翻动。过了大约两分钟,那个人——她始终没说自己是谁,只自称是福利院的退休职员——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调说:“孩子,那些档案按规定早就封存了。我只能告诉你,你是平成十三年秋天被送到我们这里的。”
平成十三年。真由美快速在心中换算。那时候她应该是三岁。
“送我来的人是谁?”
“记录上写的是樱津警察署的巡警。在月岛区的一处火灾现场附近发现的你。”
火灾。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太阳穴。橘红色的光再次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伴随着木头燃烧的爆裂声和某种嘶哑的呼喊。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团画面压下去。
“那场火灾……”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死了人?”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孩子,有些事情,”那个声音最终说道,“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真由美没有回答。她挂断了电话。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将手机扣在榻榻米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从虎口斜斜划过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像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
平成十三年。月岛区。火灾。
这三个词像三颗铆钉,将她钉在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上。
走廊尽头传来帮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真由美迅速站起身,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表情。屏幕上映出的那张脸重新变得平静而精致,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帮佣告诉她,菊江夫人回来了,请她去茶室一起用点心。
茶室在东厢,面朝一座小巧的枯山水庭院。真由美走进去时,菊江正跪坐在茶釜前,用竹杓舀起热水。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腕部的弧度恰到好处,茶筅在碗中搅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竹林。
“坐吧。”菊江头也不抬地说。
真由美在她对面跪坐下来,接过茶碗时指尖与菊江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菊江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真由美呷了一口茶,“就是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菊江的动作顿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她将茶筅放入清水中涮洗,水花溅起的声响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到了新地方都会这样。”菊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过几天就好了。”
真由美看着养母的侧脸。六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依然紧致,只有眼角和脖颈的细纹泄露了年龄的秘密。她穿着铁灰色的访问和服,系着银线织花的袋带,每一根发丝都纹丝不乱。她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女人——永远得体,永远疏离,永远让人看不清水面下的暗流。
“母亲,”真由美放下茶碗,“我到福利院之前的事,您知道多少?”
茶筅从菊江手中滑落,掉进水盂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菊江盯着那只沉入水底的竹器,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将它捞起。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真由美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轻快,“毕竟这次回来可能要长住,想多了解一些根上的事。”
菊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真由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情,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哀求的戒备。
“你三岁的时候来到我们家,”菊江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在那之前的事,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福利院只告诉我你是孤儿,没有亲属。我觉得这孩子可爱,就办了收养手续。”
每一个字都很得体,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可真由美在这段话里听出了一种排练过的痕迹,像是背了太多次的台词,流畅得失去了真实感。
“我的亲生父母呢?”
“不知道。福利院说没有记录。”
“那他们姓什么?我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菊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个动作花了她很长时间。
“真由美,”她放下茶碗时,碗底与托盘磕出一声轻响,“你现在是我女儿。你姓白石,后来嫁给了翔太,现在是黑川家的人。过去的事情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完便站起身,说要去换衣服准备下午的茶道课。走到茶室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背对着真由美说了一句:“樱津这地方不大,但过去的事最好不要随便打听。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不好。”
话音落下,纸拉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真由美独自跪坐在空荡荡的茶室里,面前茶釜的热气已经散尽。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茶汤表面的倒影——那张脸正随着水纹的颤动而扭曲变形,像一幅正在融化的肖像画。
菊江说“没有记录”,可福利院的人明明说有。菊江说“不清楚”,可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说出口的事情。
平成十三年。月岛区。火灾。孤儿。
真由美从和服袖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这几个词。搜索结果寥寥无几——毕竟是将近二十年前的旧闻,那个年代的本地新闻大多没有数字化。她翻了几页,正准备放弃时,一条链接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叫“樱津旧闻录”的个人博客,页面简陋得像二十年前的网页设计,灰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博文标题是《月岛旧区火灾记录整理(平成元年——平成二十年)》,发布时间是三年前。
她点进去,逐行往下翻。列表中大部分记录都很简短,只有日期和地址。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瞳孔微微收缩。
“平成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月岛区三丁目旧木屋区。林家住宅全烧。遗体两具(成年男女各一)。死因:一氧化碳中毒。另有三岁女童一名下落不明。警方初步判定为电线老化引发意外。周边住户已全部签订拆迁协议,事故后三日即开始拆除作业。”
林家。
三岁女童一名下落不明。
真由美将手机握得越来越紧。指尖的血液被压出,指腹变得惨白。她重新读了一遍那三行字,又读了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视网膜。
两名死者是夫妻。三岁的女孩失踪了。
如果那个女孩还活着,现在应该和她同龄。
如果那个女孩没有失踪,而是被人从火场里拖出来,裹在毛毯里,送进一间弥漫着榻榻米霉味的福利院——
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阵恶心翻涌上来。她将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双手撑住榻榻米,大口呼吸,试图让翻搅的内脏平静下来。
不能跳进结论。她告诉自己。三丁目有很多人家,同一天可能不止一栋房子着火。下落不明的三岁女孩也可能被亲戚接走,或者被其他机构收容。这两件事未必有关联。
可是那双从火光里伸出来的手。那个嘶哑的声音在喊的名字。还有掌心里那道来历不明的疤痕。
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博文后面附了几张当年新闻报道的扫描件,画质模糊,但标题依然清晰可见。她放大其中一张,逐字逐句地辨认内容。
报道很简短,只有两百字左右,属于本地报纸的社会版边栏。记者写道,林家的户主姓林,在月岛区经营一家小型的木工坊,妻子在附近的便利店做收银员。火灾发生在深夜,邻居被爆裂声惊醒时火势已经无法控制。消防队扑灭大火后发现了两具遗体,但没找到他们的女儿。
报道最后一段用极小的字号提到:据悉,该地块此前曾被纳入月岛区再开发计划,林家是少数未签署拆迁协议的住户之一。事故发生后,剩余未签约住户均在两周内完成了签约。
未签署拆迁协议。
事故发生后,全部签约。
真由美的手指僵住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动,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从纸面上四散开来。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寒意,不是来自外界的温度,而是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冰冷。
她想到了黑川正雄在晚餐时说的那句话——“月岛的项目,你最好先摸清楚二十年前的旧账。”
她想到了安达秘书在车里咽回去的那个词。
她还想到了翔太给她看的那张泛黄的地图,东南角被红笔圈出来的几栋房子,以及地图边缘那行被墨迹遮去一半的小字。
“林——”
她忽然很想去亲眼看看那片地方。
半小时后,真由美独自走出了黑川家的大门。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戴了帽子和口罩,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听到“月岛旧木屋区”这个目的地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车子穿过市区,越过月岛川上的拱桥,驶入一片荒凉的地带。路边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稀疏,从崭新的公寓楼变成了废弃的平房和长满杂草的空地。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海风搅在一起的咸腥。
司机在一片绿色围挡前停下车,说里面开不进去了。真由美付了车费下车,站在围挡外面往里看。铁皮围挡大约有两米高,接缝处贴着已经褪色的施工告示,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围挡顶部翻卷起来的边缘锈迹斑斑,像被火舔过的纸。
她沿着围挡走了大约一百米,发现了一处松动的接缝。侧身挤进去的时候铁皮刮破了她的袖口,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围挡里面是一片巨大的空地,野草已经长到齐膝高,在冬天的寒风中枯黄地伏倒着。空地中央堆着一些建筑废料——碎砖、锈蚀的钢筋、变了形的塑料管。远处,大约两百米开外,几栋歪歪斜斜的木屋杵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摇摇欲坠的墓碑。
她朝那些木屋走去,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四周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穿过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那些木屋一共五栋,排成一排,大多已经塌了半边。她走近最近的一栋,看见门框上钉着一块塑料牌,字迹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屋里的榻榻米烂成了黑色的泥,墙壁上有大片火烧过的焦痕,从地板一直蔓延到天花板的破洞。
她站在门口,呼吸越来越浅。
那些焦痕像是活的。
在她的视野边缘,它们开始蠕动,延伸,沿着墙壁攀爬,像无数条黑色的手臂从地板底下伸出来。她听见了木头的爆裂声——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音,噼啪,噼啪,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不对。那不是真实的声音。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已经腐朽的木头应声断裂,扬起一片灰烬般的粉尘。她踉跄着退到屋外,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十二月的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没有火。没有爆裂声。四周依然安静如初,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
她直起腰,正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样东西。在第二栋和第三栋木屋之间的空地上,有一块地面的野草比周围的矮了一截,像是后来重新长出来的。那下面可能埋过东西,也可能只是翻过土。
她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枯草。泥土很松,颜色比周围的土略深。她用手指挖了两下,指甲嵌进冰冷潮湿的土里,碰到了一样硬物。
那是一块大约巴掌大的金属片,已经被锈蚀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边缘整齐,像是被人为裁切过的。她擦去上面的泥土,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模糊的压印。
她用袖子用力擦拭了几下,那些压印在冬日的白光下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行字,阳刻,正楷:
“林家木工——昭和五十八年制”
真由美的手指猛地一松,金属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撞击。
风忽然变大了,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灰烬,扑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她蹲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土地旁边,一动也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像。
身后,围挡的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一个人。
站在铁皮围挡的接缝处,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正隔着整片荒地对准她的方向。
真由美猛地站起来。那个人影在她起身的瞬间退了回去,消失在铁皮的另一侧,只留下一声极轻极轻的铁皮震颤——嗡嗡地响了两秒,然后被风吞没。
她站在原地,掌心里攥着那块生锈的铭牌,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有人知道她来了这里。
有人一直在看着这片废墟。
而那行压印在她掌心里的字——“林家木工”——正在她的体温下一点一点变暖,像某个沉睡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被重新唤醒。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