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囚笼交易

沃尔特·莫罗的书房被封锁带围了三层。

艾琳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看着法医小组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莫罗家门口。红蓝两色的警灯在傍晚的暮色中旋转，把整条街染成了某种廉价惊悚片的布景。邻居们穿着睡衣和匆忙披上的外套，站在各自的门廊前面面相觑，像是在等待某个人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到正常生活中去。

没有人能告诉他们。因为正常生活早在几天前就结束了——从一辆尾灯故障的福特福克斯被拦在路边的那一刻起。

“你不能在这里。”雷耶斯从房子里走出来，径直穿过街道走向艾琳。她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犯罪现场，你不是警察，不是法医，不是受害者家属。你现在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给我增加文书工作量。”

“但你需要我。”艾琳说。

雷耶斯停下来。她比艾琳矮半头，但她站在那里的气势让那个差距不存在了。

“我需要你什么？”

“你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的人。”艾琳朝莫罗的房门扬了扬下巴，“里面有什么？”

雷耶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乳胶手套递给她。

“戴上。什么都不要碰。”

莫罗的书房不大，但层高惊人，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定制的书架。数千本书排列在上面，按照某种只有主人能理解的逻辑分类。但艾琳注意到，那些书太新了，书脊太完整，几乎看不到任何被反复翻阅的痕迹。这不是一个读书人的书房——这是一个收藏者的陈列室。

莫罗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但他书桌上的一切还保持着原样。一本翻开的《呼啸山庄》摊在桌面正中央，书页被翻到第37页。那一页的第三段被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艾琳俯身去看那一段文字。

“‘我梦见我到了天堂，’凯瑟琳说，‘天堂不像是我的家。我哭得心都碎了，要回到尘世。天使们生气了，把我扔了出来，掉在呼啸山庄顶上的荒原正中央。’”

“艾米莉·勃朗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这选择未免太过于直白。一个被从天堂扔出来的人，落在荒原的中央。”

不是雷耶斯。是陈。

维拉·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刑事辩护律师刚被叫到犯罪现场——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出庭的人，每一个细节都在计划之中。

“你怎么在这里？”艾琳问。

“是你让我来的。”陈走进书房，目光扫过那些书架，然后落在书桌上的那本《呼啸山庄》上。“你在去百货商场之前给我发了消息，说如果出了事，请我直接来这里。我到了之后被拦在外面，雷耶斯探长听说我是你的律师后，让我进来了。”她顿了顿，“她认为你可能需要律师。”

“为什么？”

“因为在莫罗被谋杀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有至少三名目击者看到你在纪念公园和一个陌生老人交谈。而在莫罗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你出现在距离现场不到两百米的地方。”陈的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如果凶手没有在六个小时前亲自坐在你面前坦白自己是凶手，你现在已经是头号嫌疑人了。”

艾琳的手套在书桌边缘悬停下来。

“那个孩子。”她说。

“什么孩子？”

“克罗斯警官的儿子。伊森。我的学生。”艾琳转过身来，“彼得告诉我，那本《罪与罚》是那个孩子放进我后备箱的。他恨我给了他一个B。他父亲告诉他——告诉了他一些关于某些人天生不该被信任的话。”

陈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打开文件夹，翻出几页文件递给艾琳。

“我在来的路上调到了伊森·克劳斯的基本档案。他今年十四岁，上个月因为在学校图书馆偷窃被警告过一次。偷的是《罪与罚》导读手册。和你在图书馆发现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不是主谋。”艾琳说，“他只是被——利用了。被他的父亲。被那个系统。被彼得。彼得说，这整个连锁反应不是他启动的。他只是在我被卷入之后找到了我。”

“你相信他吗？”

“我不相信任何人。”艾琳看着墙上的那些从未被读过的书，“但我理解他。”

陈合上文件夹。

“艾琳，我需要你理解一件事。”她的声音变得非常认真，“你现在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检方可以起诉你作为从犯，媒体可以把你塑造成一个共谋者，而真凶——彼得·阿尔布雷希特——显然有能力在任何时候消失。你今天下午没有在玫瑰园报警，这个事实本身就可以被解读为某种程度的共谋。我的工作是不让那种解读成为判决书上的事实。但你要配合我。”

“我在配合。”

“不。你在共情。”陈走近了一步，“你在试图理解一个杀人犯。你在试图从他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而那个角度——我承认，它有很多地方是有道理的——正在侵蚀你的判断力。”

艾琳沉默了。窗外又传来一阵对讲机的静电噪音。

“你看到那本书上的血迹了吗？”雷耶斯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一只手撑着门框。“DNA验证已经出来了。不是彼得的。不是莫罗的。是内森·克罗斯的。他从那个警官身上采了血，涂在书上。”

“克罗斯警官的伤——”

“只是皮外伤。他打了他几拳，然后用针管抽了小半管血。”雷耶斯走进房间，走向书桌，“他把血涂在《呼啸山庄》的第37页上，然后砸碎了莫罗的窗户。等莫罗打开窗户查看的时候，他从消防通道翻了进来。”

“那莫罗的死因是——”

“勒死。”雷耶斯简短地说，“用的是钢琴弦。和《呼啸山庄》没有任何关系。那本书只是——装饰。是邀请函。是他留给我们的名片。”

艾琳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书。凯瑟琳的鬼魂在荒原上哭喊，想要回到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而莫罗死于一扇被打破的窗户——他打开窗，迎接的不是鬼魂，是一个被关在监狱图书馆里读了二十年书的人，和一个终于兑现的旧债。

“他还会继续，”艾琳说，“彼得说他给自己定下过原则——只惩罚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罪人。莫罗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在黑斯廷斯公共图书馆借阅过五本书。《罪与罚》已经兑现了——虽然不是他设计的方式。现在《呼啸山庄》也兑现了。他还有三本还没用完的书。”

“《巴黎圣母院》、《到灯塔去》、《基督山伯爵》。”雷耶斯背诵出来，“我们已经调取了他的全部借阅记录。今天下午开始，我们的人在黑斯廷斯每一个公共图书馆、大学图书馆和学校图书馆布控，只要他再用那张借阅证——”

“他不会再用那张卡了。”艾琳打断了她，“那些借阅记录是他故意留下的。他想要你们看到它们。他想要你们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书在等着。他想要你们——我们所有人——去猜。去焦虑。去一座钟一座钟地排查。他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学猜谜现场，而你们把所有警力花在了答案永远不会出现的地方。”

雷耶斯盯着她。那双磨光的玻璃珠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

是动摇。

“如果他是故意留下借阅记录，”雷耶斯慢慢地说，“那他在另外三个案子里，是不是也在利用别的人？像利用你一样？”

这个问题在书房里盘旋了很久，没有人回答。

最终是陈打破了沉默。

“不是‘像利用你一样’。”她说，“是利用你。仍然是利用你。那些书——每一本都通过你的手在世界上留下过痕迹。《罪与罚》在你的后备箱里被找到。《呼啸山庄》这本书——这本书的索书号。”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打印纸，那是她从图书馆系统里调取的记录。

“这本书曾经被另一个借阅证号借阅过。借阅记录来自三周前。借阅人是艾琳·卡斯特的已故丈夫列奥·卡斯特。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列奥·卡斯特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去世了。有人在用他的账户。有人用他的身份在黑斯廷斯公共图书馆借书，然后把它们带到犯罪现场。”

艾琳感到整个房间开始旋转。

列奥的借阅证。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办过借阅证。但彼得知道。彼得知道关于列奥的一切——他的驾照状态，他的车辆登记，他的死亡时间，他在官僚系统里留下的每一个没有被及时消除的痕迹。彼得用列奥的名字借了那些书，就像彼得用维克托的身份在黑斯廷斯隐藏了整整五年。

“这不合理，”艾琳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可以直接用他自己那张老借阅证。用维克托那张证。为什么要用列奥的名字？”

“因为用列奥的名字会让你被卷入得更深。”陈说，“他不是在随机选中一个受害者。他是在构建一张网。每一根丝线都从你身上穿过。你丈夫的死。你的车。你的学生。你的工作。他把你整个生活拆成零件，然后一件一件安装进他的叙事里。”

“为什么呢？”

这一次，回答的是雷耶斯。

“因为一个人犯了罪需要被抓住，卡斯特女士。而那个注定要抓住他的人——不是警察。是你。”

书房窗外，对讲机又响了。远处于滨河区方向传来更多的警笛声。但没有人再说话。书桌上那本《呼啸山庄》摊开着，第37页的字迹在取证灯的照射下泛出陈旧的黄色光芒。风吹过破碎的窗户，书页微微掀起，然后落回原处。

凯瑟琳还在荒原上。鬼魂从不离开。它们只是在等待下一个被从天堂扔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