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图书馆小票在艾琳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母亲、弟弟和弟媳正在客厅里等她,莉娜已经睡了,被安置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印有小马宝莉图案的毯子。母亲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一句颤抖的质问。
“艾琳,那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那张揉皱的小票展开,铺在茶几上。母亲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谁写的?这个V是谁?”
“我不知道。”艾琳坐进沙发里,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往下坠,“我真的不知道,妈。”
弟弟马库斯拿起小票,翻转着看了一会儿。“这墨水——看起来像是旧的。纸张也是。这不是今天写上去的。你确定这不是你借书的时候自己写的?”
“我拿到的借阅小票根本没有这一面。”艾琳说,“是自动打印的机打小票,只有正面有字。”
“所以有人在你出事后,往你口袋里塞了这个。”马库斯的妻子萨拉冷静地总结道。她是社区学院的数学老师,习惯于把混乱的信息整理成逻辑公式。
“在警局?”母亲的声音拔高了,“警察局里有人——”
“不一定是在警局,”艾琳揉了揉太阳穴,“审讯的时候我的私人物品被收走了。出来的时候才还给我。谁都有可能。”
一阵沉默降临在客厅里。窗外,早起的送报员骑着自行车穿过街道,报纸被塞进邮箱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库斯打开了电视。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报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妆容精致得让人不适,她身后的屏幕上显示着黑斯廷斯市的地图,一个红色标记标注在市中心的位置。
“——昨夜交通例行检查中,黑斯廷斯警局查获一本疑似与未破案件相关的旧书。据知情人士透露,该书扉页上的不明液体样本已送交州法医实验室进行DNA检测。警方尚未就此事发表正式声明,但一位发言人证实,涉案女子已被暂时释放,调查仍在进行中——”
“未破案件?”艾琳站了起来,盯着屏幕,“什么未破案件?他们根本没有告诉我任何相关案件。”
但新闻已经切换到了天气预报。云图显示一场冷锋正在向韦斯特福德州移动,预计周末会有强降雨。
周末。
第177页的场景,将在周末晚钟敲响时重现。
艾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扩散到四肢。她把这句话告诉了家人。萨拉第一个反应过来。
“所以……这个人不只是把一本书塞进你的后备箱。他是在预告。预告一场谋杀。”
“或者恶作剧。”马库斯说,但他的语气毫无说服力。
“我需要一个律师,”艾琳说,“一个真正好的。”
她知道谁是最合适的人选。
上午九点,艾琳拨通了维拉·陈的电话。陈是黑斯廷斯市最著名的刑事辩护律师,也是她班上学生陈凯文的母亲。上一个学年结束时,陈在一次家长会上感谢艾琳帮助她儿子克服了阅读障碍。艾琳记得陈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有需要,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艾琳简略地说明了情况,陈听完后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今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谈。”陈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在那之前不要和任何媒体说话,不要在任何社交媒体上发布信息,也不要独自外出。如果你需要出门,让我知道。”
艾琳挂断电话的时候,她意识到陈没有问她“那本书到底是不是你的”。一个好律师从来不问这个问题。
下午的会面在陈位于市中心一栋翻新红砖大楼的事务所进行。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幅现代艺术印刷画,落地窗外可以看到黑斯廷斯市法院大楼的穹顶。陈坐在一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法律便签簿。
“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陈开门见山,“第一件——那本书上的血迹已经出初步检测结果了,DNA属于一名成年男性,不是你的。”
艾琳感到胸口一块巨石落了地。
“第二件——警方正在试图确定血迹的来源。如果他们找到匹配对象,而你与那个人的关系无法解释,他们会把这作为间接证据。所以从现在开始,你需要回忆你丈夫去世前后接触过的所有男性,列出名单。”
“我列不出来——列奥生病之后,我们的生活圈子缩得非常小。”艾琳说,“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偶尔去医院。我的社交范围基本就是学校、超市、图书馆。”
“图书馆。”陈在便签上画了一个圈,“第三件事——你的那张小票。上面那个V的署名。我已经把它拍照发给了笔迹鉴定专家,但坦白说,这种匿名字条在没有比对样本的情况下很难追踪。”她放下笔,看向艾琳,“最近几天,有没有人和你提起过那本书?任何暗示?”
艾琳摇了摇头。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上周四。我在学校图书馆值班的时候,有人还回来一本《罪与罚》的导读手册。我当时没有多想,但那本导读手册被夹在一堆儿童绘本中间。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学生拿错了。”
陈的眼睛微微眯起。“还书的人呢?”
“我没注意。还书是直接放在归还箱里的,自助借还机记录显示——”艾琳顿了顿,“我没有查过记录。那只是一本导读手册。”
“现在去查。”陈合上便签簿,“尽量不惊动学校。如果你被停职了,就找个理由回去一趟。”
校方的停职通知在当天傍晚就发到了艾琳的邮箱。措辞得体而冰冷:鉴于您目前涉及警方调查,为确保学校环境不受影响,建议您暂时休假,期间薪资照常发放。
建议。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艾琳在女儿入睡后独自驱车前往黑斯廷斯小学。夜间的校园寂静得让人不安,她用自己的教师门禁卡刷开了侧门——校方还没有来得及注销她的权限。图书馆在走廊尽头,月光透过高窗洒在一排排书架上。
她打开自助借还机的后台查询界面,翻到上周四的归还记录。在下午三点零七分,有一本导读手册的归还记录。
借阅证卡号:HPL-0023847。
不是学生卡。是成人借阅证,来自黑斯廷斯公共图书馆系统的编号。艾琳记下这个号码,正打算离开,余光扫到了归还箱底部还有一件没被整理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黑色墨水写了四个字:
致艾琳·卡斯特。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化。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与小票背面的字迹完全一致——工整得近乎机械,每个字母的间距都精确一致,像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但墨迹又有钢笔特有的浓淡变化。
“亲爱的卡斯特夫人,”
“我选择了你,因为你是一个读过书的人,而黑斯廷斯的大多数人已经不读书了。他们只消费信息,从来不消化意义。所以他们会用法律条文替代理智,用程序正确替代理智,用键盘敲出的评论替代理智。而你不一样。你教孩子们怎样从纸页上认识这个世界。你值得一个更好的角色,比嫌疑犯更好的角色。”
“但角色是需要试镜的。”
“如果你想知道第177页上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那上面写着拉斯柯尔尼科夫举起斧头之前的心理独白。斧头还没有落下。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还活着。”
“周末之前,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真诚的,V。”
艾琳的手指颤抖着把信纸重新叠好。拉斯柯尔尼科夫举起斧头之前的心理独白。这意味着那场“重现”还没有发生,斧头还没有落下。
她冲回车里,发动引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向市中心方向。黑斯廷斯市政钟楼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末的哥特复兴式建筑,坐落在城市广场的正中央,每个整点会敲响钟声,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周末晚钟——周六傍晚六点的钟声是传统上的“晚钟”,旧时用于提醒工人收工,如今只在节庆日才会敲响。
今天是周五。
距离周末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艾琳驶入城市广场时,钟楼已经被警方的封锁带围了起来。三辆巡逻车停在四周,红蓝灯光交替闪烁。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警戒线内指挥的克罗斯警官。他也看到了她,眉头皱了起来。
“卡斯特女士,这里是封锁区域,请离开。”
“你们已经发现了。”艾琳没有听从,从车里走出来,“你们已经知道钟楼会是目标。”
克罗斯和一个便衣警探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衣走向艾琳,拿出证件——雷耶斯探长,黑斯廷斯警局刑事调查部。她的头发灰白,剪得极短,眼睛像两颗磨光的玻璃珠。
“你是怎么知道的?”雷耶斯问。
艾琳没有拿出那封信。某种本能的警惕让她选择了沉默。她只是看向钟楼,那尖顶在夜空中像一柄倒悬的斧头。
“那本书,”她说,“扉页上写了什么,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们一直在监视钟楼。”
雷耶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
“卡斯特女士,你可以选择现在离开,也可以选择跟我们回警局,以妨碍公务的理由被正式拘留。我建议你选第一个。”
艾琳回到了车里,但没有发动引擎。她看着警察们在钟楼周围布防,带着狙击步枪的特警队开始进驻对面建筑的制高点。一场盛大的捕鼠行动正在她眼前展开。
然而她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脸上有“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她拨通了陈的电话。
“陈律师,警方已经在钟楼布控了,但他们抓不到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艾琳说,看着夜空中那枚冰冷的月亮,“如果你已经计划好了周末晚钟时分的谋杀预告,你会把它写在书的扉页上,然后让警方在一个随机的交通检查中发现它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在暗示什么?”
“书是故意放进我后备箱的,小票是故意塞进我口袋的,信是故意留在图书馆的。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件事——真正的目标不是钟楼,我才是被安排好的那个。或者,”艾琳深吸一口气,“我是他投下的烟幕弹。”
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了午夜。
距离周末的晚钟,还有大约十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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