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钟楼现场

周六的黎明来得很慢,像一盆冷水慢慢渗进干涸的泥土里。

艾琳一夜未眠。她把那封信摊在餐桌上,反复阅读每一个字,试图从那些机械般工整的笔迹里找到一个真实的人。但字迹不透露任何信息——没有倾斜角度的变化,没有墨水断层的犹豫,每个字母之间的距离精确得仿佛用尺子量过。写这些字的人要么受过专业的书写训练,要么花费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来完成每一个笔画。

前者意味着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后者意味着一个拥有无限耐心的人。

两者都让人毛骨悚然。

上午八点,她母亲带着莉娜去了弟弟马库斯家。母亲在门口抱着她很久,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沉重。艾琳目送她们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了那本一直没有离手的图书馆归还记录。

借阅证卡号:HPL-0023847。

黑斯廷斯公共图书馆在周六上午九点开门,但它的在线目录系统二十四小时运作。艾琳登录了自己尚未被注销的教师账号,进入跨馆借阅查询界面,输入了那个证号。

屏幕上的信息让她屏住了呼吸。

该借阅证属于黑斯廷斯公共图书馆系统,持证人是阿瑟·布莱克伍德,注册于二十三年前。但过去十五年里,这张卡没有任何借阅记录。一条都没有。直到六个月前,它突然重新活跃起来,借阅频率极高,几乎每周都有两到三次借还记录。

艾琳滚动借阅历史列表,感到自己的手指逐渐失去温度。

《罪与罚》——借于五月三日,还于五月十七日。 《呼啸山庄》——借于五月十八日,还于六月二日。 《巴黎圣母院》——借于六月三日,还于六月十六日。 《到灯塔去》——借于六月十七日,还于七月一日。 《基督山伯爵》——借于七月二日,还于七月十五日。

最近一次借阅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无人生还》——借于十月十一日。尚未归还。

艾琳把列表截图发给陈。三十秒后,她的电话响了。

“你在哪里?”陈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觉得她在刻意控制。

“在家里。陈律师,这些书名——”

“我看到了。你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艾琳盯着屏幕上的那串书名,脑海中某些碎片开始拼合。《罪与罚》对应着“第177页斧头尚未落下”的预告。《呼啸山庄》里凯瑟琳的鬼魂在窗外哭喊。《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每一本书都对应着一种死亡方式。

而那个凶手——那个自称V的人——拥有所有这些书。

不。不是拥有。是借阅。他故意留下了借阅记录。

像在邀请别人追溯他的阅读清单。

像在宣告: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疯狂,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演出。

手机再次震动。不是陈,是一个陌生号码。艾琳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卡斯特女士?”一个年迈的男声,嗓音沙哑但咬字清晰,“我叫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是韦斯特福德州立大学犯罪学系的退休教授。我想和你谈谈。”

“教授,现在不太方便——”

“我知道是谁在给你留信。”

艾琳的手抓紧了电话。

“这个城市在三十年前发生过一件案子,”维克托不紧不慢地说,“一件被所有人遗忘的案子。但如果没有人想起来,那个钟楼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会被染红。今天下午三点,纪念公园的玫瑰园。请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艾琳回拨过去,已经关机。

她不打算一个人去。她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了马库斯,让他随时保持联系。然后她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朝纪念公园的方向驶去。

周六的城市广场比昨晚更加拥挤——不是普通市民,而是警察。钟楼周围的封锁范围扩大了一倍,穿着防弹背心的特警在周边巡逻。黑斯廷斯当地新闻台的转播车停在广场东南角,天线高高升起,主持人站在镜头前做着现场直播。

艾琳开车经过时听到了广播里的片段。

“——警方坚称已经做好充分准备,任何试图在晚钟时分制造混乱的人都将面临法律的严正制裁。目前钟楼内部已完全清空,四周所有建筑均处于严密布控之下——”

但警方没有撤掉封锁。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凶手会走正门。

纪念公园在城市的另一边,那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深秋的玫瑰园里已经没有什么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艾琳找到那个老人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漆成绿色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

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看上去大约七十岁,一头全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洗得泛白的粗花呢西装外套。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两块被时间磨得光滑的鹅卵石。

“卡斯特女士,”他说,合上书,艾琳看到了封面——那是一本她没见过的书,书名是《司法认知错误:被错误定罪者的档案研究》。“请坐。你和我需要尽快谈一谈。”

“你怎么知道那些信?”艾琳站在原地。

“因为三十三年前,我收到过一模一样的信。”维克托的声音没有波动,“钢笔用的也是同样的墨水。同样的措辞风格。同样用文学作品作为谋杀预告。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次书是《局外人》,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而那个被塞进后备箱的人,是我。”

风吹过玫瑰园,干枯的枝条发出骨头碰撞般的声音。

“请坐。”老人重复道。

艾琳坐了下来。

“三十三年前,我是韦斯特福德州证据法研究所的副主任,”维克托开始了叙述,“当时黑斯廷斯警局推行了一项叫做‘预判性拦截’的政策。简单来说,就是警方可以基于任何他们认为‘合理’的理由拦截并搜查车辆,无论车主是否有违法嫌疑。我的研究领域是这些拦截中的种族和阶级偏向,所以我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被一名警官拦下,理由是我的一个尾灯故障。在后备箱里,他们找到了一本《局外人》,扉页上也有类似的预告字迹。一桩命案在三天后发生了,手法和加缪书中描写的场景高度一致。死者是当时推行预判性拦截政策的那位警长。”

艾琳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我被当作嫌疑人扣押了将近两个月,”维克托继续说,“直到后来才被洗清。但真正的凶手——那个留下书的人——从未被找到。那个案子最后以‘系列谋杀’结案,唯一的凶手死在监狱里。但我一直知道那不是真的。模仿文学手法的那个凶手消失了,像是从纸张上蒸发了一样。”

“但现在已经三十三年了,”艾琳说,“您是说这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理念。”维克托的声音变得沉重,“最近几年,韦斯特福德州发生了几起争议性的交通执法事件,都涉及警方基于模糊理由进行拦截。几个月前,最高法院的那个判例——你大概从新闻上听说过——进一步确认了警方可以仅基于一些技术性理由进行拦截,比如车辆登记人的驾照状态。这些都在制造同一种环境。一种让某些人感到自己随时可能被拦下、被搜查、被怀疑的环境。”

艾琳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列奥那张死亡证明还没能传达到的系统。想起了克罗斯警官口中反复出现的“合理理由”。

“你和我一样,卡斯特女士,是被选中的。”维克托的声音变得柔和下来,“凶手选择你不是随机的。你丈夫的驾照状态,你的身份背景,甚至你是我当年那桩旧案的‘镜像’——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那他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维克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但如果这次他选择了《罪与罚》,那他要的可能不仅仅是单纯的复仇。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故事不是关于杀戮,而是关于一个人如何说服自己拥有杀戮的权利。他相信自己是超越道德的‘例外之人’。我想,我们的凶手也在进行同样的自我说服。”

艾琳站起来,开始在长椅前来回踱步。

“教授,这些推理都很有启发性,但我更想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钟楼不是真正的目标,那么真正的目标在哪里?”

维克托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想想这个城市里还有哪些地方,会在傍晚六点响起钟声。”他顿了顿,“三十三年前,真正的目标不是在《局外人》那本书指向的地方。第一本书永远是诱饵。”

艾琳闭上眼睛。

黑斯廷斯市有多少座钟?老市政厅的钟,圣约瑟夫天主教堂的钟,中央车站站厅里的古董挂钟,维多利亚百货商场顶层的音乐钟,滨河区私人收藏家马丁·佩恩那座向公众开放的中世纪钟楼——

她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陈打来的。艾琳接起来。

“艾琳,你现在在哪里?”陈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纪念公园。怎么了?”

“你马上离开那里,去一个公开的场所,最好有监控和目击者。现在。”

“为什么——”

“我刚从警局得到消息,法医实验室对那本书上的血迹完成了全部DNA分析。那个血迹不是你丈夫的,不是任何一个有犯罪记录的人的。它的来源是——”

陈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是一个名叫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的退休教授。他在上个月报失的失踪人口档案里的DNA样本匹配了这份血迹。但他不是真正的失踪者。真正的失踪者是他的弟弟,彼得·阿尔布雷希特,一个曾被冤枉入狱二十年的前司法数据库管理员。彼得在三年前死于狱中。而维克托——真正的维克托——早在五年前就因病住进了圣海伦养老院,至今仍在那里。”

艾琳缓缓转过头。

长椅上,那个白发老人正平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不该出现在七旬老人脸上的、近乎顽皮的笑容。

“彼得·阿尔布雷希特,”他说,声音不再是苍老的沙哑,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舒展的轻快,“我更喜欢你叫我V。”

玫瑰园里起风了。干枯的花瓣被卷到半空中,像一封封被撕碎的信。

远处,整点的钟声开始在城市各个角落陆续敲响。不是晚钟,是正午十二点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音律之网。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