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海伦养老院坐落在黑斯廷斯市北郊的一座小丘上,是一栋经过改造的维多利亚式庄园。常春藤爬满了东翼的外墙,在秋风中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远远看去像是建筑在渗血。
艾琳在下午两点到达。她用一个假名登记了访客,声称自己是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教授以前的学生。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面容疲惫的中年女人,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件就递过来一本访客登记簿。
“二楼,214房间。但他不一定能认出你。他的情况时好时坏。”
214房间的窗户朝西,午后的光线透过半拉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条纹。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毛毯,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正在落叶的枫树上。
他是真的。
艾琳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确定了这一点。这个老人的衰老是真实的——不是彼得那种刻意伪装的佝偻,而是时间本身刻下的痕迹。他的头发稀疏而全白,颧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虚握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阿尔布雷希特教授?”艾琳轻声说。
老人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彼得一模一样,但目光涣散,像是在看着艾琳身后的某面墙而不是她本人。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而微弱,“我告诉过他们你会来。他们不相信。”
艾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您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弧度,“但我知道会有人来。总会有人来的。彼得会把某个人送到我这里来。”
他说出弟弟的名字时,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您的弟弟,”艾琳慢慢地说,“他告诉我,三十三年前您选择保全自己,让他去承担代价。是真的吗?”
维克托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枫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慢悠悠地旋转着飘向地面。
“是真的,”他终于说,“也不是真的。”他转过来,那双涣散的眼睛突然聚焦了一瞬间,像是浓雾中亮起了一盏灯。“三十三年前,我确实和警方做了一笔交易。我交出研究数据,他们撤销对彼得的指控。但他们没有撤销。他们只是从‘死刑’降到了‘二十年’。而我——我得到了一个讲席教授的职位,和接下来三十三年的沉默。”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维克托说,这个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干巴巴的事实感。“彼得从来没有害怕过。他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八岁那年,他跳进冰河里救邻居家的狗。十四岁,他一个人和三个欺负流浪汉的街头混混对打。他以为正义是一种自然规律,只要你站在对的那一边,世界就会站在你身后。但我——我知道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我知道权力可以碾碎任何人,无论多么正确。”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艾琳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杯水,她递过去,老人摇了摇头。
“彼得在监狱里的第一个月,我去看他。他隔着玻璃对我说,没关系,维克,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你的研究。我当时没有纠正他。我没有说,不,彼得,我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保护我的职位,我的声誉,我的生活。那些研究——它们很重要,但没有重要到值得用弟弟的二十年去交换。我只是把它们当成了借口。”
维克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他知道真相吗?”艾琳问。
“我想他后来知道了。”维克托闭上眼睛,“十年前,他的刑期还剩三年的时候,他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原谅你’。但我没有拆开那封信,直到今天也没有。因为我不配被原谅。”
房间里安静下来。走廊里传来护理人员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橡胶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教授,”艾琳说,“彼得现在在外面。他在用您的身份,用您的学术声誉,用您过去的研究——他在策划一些事情。一些我不能确定是好是坏的事情。我需要您告诉我,他想做什么。”
维克托睁开眼睛。那一瞬间,艾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他不会伤害无辜的人。”老人说,“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在所有的——混乱——里面,他有一个核心原则:他只惩罚那些逃脱了法律惩罚的罪人。这是他从监狱图书馆里读过的每一本书中提炼出来的逻辑。他相信文学中存在一种比法律更古老的正义。”
“那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需要被拯救。”维克托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像是某种隐藏的认知能力在短暂的清明中浮上了水面。“彼得不是唯一一个被困在系统里的人。你也是。你是那个系统里一个完美的标本——一个寡妇,一个单亲母亲,一个在深夜里被拦下的女人,一辆还没过户的旧车,一份还没送达的死亡证明。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已经被判了罪,在舆论的法庭上,在警方的档案里,在你邻居的窃窃私语中。”
艾琳想起那些新闻评论。想起学校那封措辞冰冷的停职通知。想起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彼得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维克托继续说,“在这个社会里,所谓‘合理怀疑’的边界已经被扩展到了荒谬的程度。只要有人把你的名字放进一个数据库,你的生活就可以被合法地摧毁。他想让你成为证人——不是他的证人,而是你自己的证人。”
“他杀了人。”
“是的。”维克托的声音重新变得微弱,“就像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了人。不是因为他恨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而是因为他需要向自己证明,他有权利杀她。彼得需要向自己证明,他有权利执行法律拒绝执行的正义。”
艾琳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山坡上那棵正在落叶的枫树。一片接一片,缓慢而不可阻挡。
“如果他真的杀了沃尔特·莫罗,”她说,“他会怎么样?”
维克托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老人已经重新看向了窗外,目光再次涣散,像是刚才那一阵清明从未出现过。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艾琳走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重复了三十三年的三个字。
她离开养老院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十月的黄昏来得很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拉下了夜幕。她打开手机,看到陈发来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已确认,真正的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在圣海伦养老院214房间,入院时间五年前。
第二条:三十三年前的旧案档案已经部分解密。彼得·阿尔布雷希特确实被指控参与三起以文学作品为蓝本的命案。但当年没有找到直接物证。认罪书是主要定罪依据。他服刑二十年后获释。
第三条:雷耶斯探长回复了。她说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但钟楼的布防不会改变,因为黑斯廷斯警局不根据匿名举报调整行动部署。另外她说——如果你有更多信息,请亲自去见她。
艾琳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很久。不根据匿名举报调整行动部署。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雷耶斯知道匿名举报是她。雷耶斯在等她亲自过去。
她在养老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到冷风从山坡上灌下来,穿过她的外套。然后她做了决定。
黑斯廷斯警局刑事调查部位于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现代主义建筑里,与十九世纪的钟楼隔着一个广场相望。艾琳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多得多——整个警局都因为这场围捕行动而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穿制服的警员来来往往,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气息。
雷耶斯探长在二楼的审讯室里接待了她。不是上次那间——这间更小,更简陋,只有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
“你知道多少?”雷耶斯开门见山。
“如果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能保证今晚没有人会死吗?”艾琳反问。
雷耶斯的眼睛像两颗磨光的玻璃珠,没有任何情绪。
“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卡斯特女士。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你选择隐瞒,而今晚有人死了,你会因为妨碍司法而被起诉。你的保释状态会被撤销。你的女儿会由州政府安置。”
艾琳感到一股愤怒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但她压住了。不是现在。
“彼得·阿尔布雷希特,”她说,“化名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他是三十三年前那个案子里被定罪的人的弟弟。他认为自己是那个案子里真正的替罪羊,而当年负责起诉他的检察官沃尔特·莫罗故意使用了虚假供述。他今晚的目标是莫罗。地点可能是维多利亚百货商场顶层。时间——傍晚六点。”
雷耶斯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面无表情。
“这些信息是他亲自告诉你的?”
“是的。今天上午。在纪念公园玫瑰园。”
“但你刚才不是和警方在一起。你刚才去了养老院,然后才来找我。”雷耶斯放下笔,“你是在核实他的说辞。你在花时间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在你已经知道一桩谋杀预告的情况下,你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艾琳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雷耶斯的声音没有任何升降调,“这意味着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你刚刚浪费了关键的布防时间。如果他说的不是真的,你被他牵着鼻子走,协助他分散了警力。”
“我没有——”
“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被他接触过的人吗?”雷耶斯打断了她。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张泛黄,字迹工整得近乎机械。
“这封信是今天下午寄到警局的。收件人是我。”雷耶斯说,“他告诉我,钟楼的目标是真实的,你的匿名举报是烟幕弹的一部分,你和他是一伙的,目的是引导警方进入错误的方向。”
艾琳盯着那张照片,感到世界在视野边缘开始扭曲。
“你不相信他。”
“当然不信。”雷耶斯说,“但也不信你。我有四个可能的案发地点、一个愿意承认自己是凶手但没有任何证据的人、一个被当作烟幕弹放出来的前教师、和一个死于渐冻症的死人留下的所有未完成文件。”她把手掌按在照片上,“告诉我,卡斯特女士,我该相信谁?”
审讯室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问题。
是整栋建筑的灯光同时跳动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坠落的声响。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走廊里的所有对话同时停下来。
雷耶斯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廊里,几个警察正朝电梯方向跑去,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艾琳只能听清几个词。
“……百货商场……顶楼……”
雷耶斯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四点三十分。
距离晚钟,还有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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