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嫌疑之网

风停了。

玫瑰园陷入一种不自然的寂静,连远处车流的噪音都仿佛被抽走了。艾琳站在原地,看着长椅上那个自称彼得·阿尔布雷希特的人,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变冷。不是恐惧——恐惧是热的,会让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这是某种更接近死亡的东西,是体温从指尖开始流失,是整个世界在视野边缘逐渐褪色。

“你不打算跑吗?”彼得问,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你既然敢告诉我真名,”艾琳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就说明你并不担心我去报警。”

“你很聪明。维克托在信里也提到过这一点。”

“维克托?真正的维克托在养老院。”

“真正的维克托。”彼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滋味。“你看,这就是语言有趣的地方。我在监狱图书馆里研究了二十年的文字,发现所谓‘真实’不过是一个被大多数人认可的说法。如果你把‘真实’定义为法律文书上的名字,那么是的,维克托是我的哥哥。但如果你把‘真实’定义为那个研究冤案、追踪系统性司法偏见、并在三十三年前被当作替罪羊的人——那就是我。”

他站起来,动作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那件粗花呢西装外套下藏着的身体比它看起来要结实得多。艾琳意识到,他走路时微微佝偻的姿态是刻意的,是他整个伪装的一部分。

“你哥哥的角色,”艾琳说,“是你偷来的。”

“不。是我继承的。”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打开来让她看里面的证件——一张韦斯特福德州立大学退休教职工证,上面贴着彼得的照片,但名字却是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真正的维克托已经五年没有在公众面前出现过。他在养老院里,被阿尔茨海默症一点一点地擦除。他的同事们早就忘了他的长相。他留下的学术声誉、未发表的手稿、对社会公正的全部热情——都闲置在那里。我只是让它们重新运转起来。”

“你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年,”艾琳慢慢地说,“因为你哥哥的研究?”

彼得的笑容消失了。那张脸突然变得冷硬,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了湖面上。

“我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年,卡斯特女士,因为黑斯廷斯警局需要为三起命案找到一个凶手。而我的哥哥——那位受人尊敬的犯罪学教授——正在推动一项针对警局拦截政策的调查。他们需要一个交易。维克托交出调查数据并退出项目,他们放过他的弟弟。他们信守了承诺。只不过,他们承诺的是‘从轻处理’,而不是‘无罪释放’。”

他转过身,面向玫瑰园尽头那座干涸的喷泉。那曾经是一座华丽的大理石喷泉,中央立着一位手持天平的正义女神像,但年久失修,天平早已断落,掉在池底厚厚的枯叶之间。

“二十年的牢狱,卡斯特女士,是一种很特别的教育。它教会你耐心。教会你在四面墙之间规划一整个世界。教会你阅读——真正地阅读——每一个字都读上十遍,直到作者在写作时藏在字缝里的所有东西都浮现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上有褪色的老茧和旧伤疤,“也教会你,法律和正义之间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

艾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不用看就知道是陈发来的消息,或者是马库斯。但她不敢把视线从彼得身上移开。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问。

“我给你一个选择。”彼得说,重新转向她,他的浅灰色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如果维克托当年选择不交出数据,选择公开抗争,很多事情可能会不一样。但他选择了保全自己,让他的弟弟去承受代价。现在轮到你来做选择了。”

“什么选择?”

“今天傍晚六点,黑斯廷斯的晚钟会从不止一个地方响起。”彼得从西装内侧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递给艾琳。那是一张黑斯廷斯市中心的旧地图,上面用红墨水圈出了五个地点。“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在市政钟楼,那里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但另外四个地点,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是哪一个。你可以把这张地图交给警方,让他们分兵布防。或者——你可以把整件事当作一个陌生人的疯狂妄言,转身离开,等待晚钟敲响时新闻推送到你的手机上。”

艾琳盯着那张地图。红圈标注的位置她全都认得:圣约瑟夫天主教堂、维多利亚百货商场顶层、中央车站大厅、还有一座位于滨河区的私人钟楼。

“这些地方会发生什么?”

“有人会死。”彼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本书的目录。“但那个人不是无辜的。他叫沃尔特·莫罗,是当年亲手在我的认罪书上写下‘嫌疑人自愿供述’六个字的检察官。他明知那个供述是在连续四十八小时审讯、不吃不睡的情况下逼出来的。他在退休后写了一本回忆录,把那段经历叫做‘职业生涯中一个令人遗憾的小插曲’。”

他把“小插曲”三个字读得很慢。

“我不相信你,”艾琳说,“你说的一切——我需要验证。”

“当然。”彼得微微鞠了一躬,那个动作带着某种舞台剧式的优雅。“去养老院看看你的维克托。去查一查那桩旧案的档案。去和雷耶斯探长谈一谈,问问她知不知道在证物室的某个纸箱里,有一份被遗忘的DNA检测报告。然后,在傍晚六点钟之前,你可以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

他把那张地图塞进艾琳手里,转身朝玫瑰园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卡斯特女士。”他没有回头,“那本《罪与罚》不是我放进你后备箱的。它应该是在你进入超市的那三分钟里,由另一个人放进去的。那个人不是我的同伙,也不是任何人的同伙。他只是黑斯廷斯这座城市里一个普通市民,一个相信你应该受到惩罚的人。”

“我从来没有——”

“你的班上一个叫伊森·克劳斯的学生。他的父亲就是那天晚上拦截你的警官,内森·克罗斯。是的,同一桩案件里的同一个人。父亲在前线拦住你,儿子放一本书在你后备箱里。书是他在旧书店偷的,血是他从学校医务室采集的废弃样本——不够用于DNA检测的那种,但足够制造嫌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会策划阴谋,他只是恨你。因为你上学期给了他一个B,而他的父亲告诉他,有些人天生就不该被信任。”

艾琳感到一阵眩晕。

“你是说,整件事的起点,是一个孩子对我的报复?”

“不。起点是一套让一个孩子轻易相信‘有些人天生不该被信任’的法律体系。那些书,那些预告,那些精心布置的文学现场——这些确实是我做的。但如果不是那场交通拦截和那个B,我不会选中你。”彼得终于转过头,露出半个侧面,“你被卷入这场演出,不完全是无辜的。也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这就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在第177页上想明白的事情。”

然后他走了。

艾琳一个人站在玫瑰园的枯枝之间,手里攥着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她用了整整一分钟才让呼吸恢复平稳。然后她拨通了陈的电话。

“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陈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急促。

“说来话长。”艾琳说,“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件事。第一件——圣海伦养老院里有没有一位叫维克托·阿尔布雷希特的病人。第二件——三十三年前黑斯廷斯是否发生过一系列以文学作品为蓝本的谋杀案,涉案嫌疑人叫彼得·阿尔布雷希特。第三件——一位名叫沃尔特·莫罗的退休检察官,现在在哪里。”

“沃尔特·莫罗?”陈沉默了一瞬,“我知道这个名字。他是州司法道德委员会的顾问。后天有一场关于黑斯廷斯警局执法规范的听证会,他是主要证人。”

“听证会在哪里举行?”

“维多利亚百货商场对面的州政府大楼。下午六点开始——因为要配合几位州议员的日程。”

维多利亚百货商场。地图上的第二个红圈。那座建筑顶层有一座著名的音乐钟,每个整点会旋转出十二使徒的机械木偶。

晚钟。六点。机械木偶列队而出的时候,钟声会覆盖方圆三条街。

“陈律师,”艾琳说,“我需要你帮我把一段话转达给雷耶斯探长。但不要告诉她是我说的。用匿名方式。”

“什么话?”

“告诉她,钟楼的警力应该被重新部署。告诉她真正的目标不是一个地点,是一个人。告诉她——那个自称V的人,邀请警方一起见证第十七页上斧头落下之前的那段心理独白。”

“你是在包庇一个连环杀手。”

“不。”艾琳说,看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我是在试图争取时间。因为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情——关于他哥哥,关于那桩旧案,关于那个检察官——我需要核实。我需要知道谁在说谎。”

“如果他说的全是真的呢?”

艾琳没有回答。玫瑰园上空,厚重的云层开始散开一道缝隙,一束苍白的阳光照在正义女神残破的天平上。远处某个教堂的钟开始敲响下午一点的报时,沉闷的钟声越过层层建筑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倒计时。

她挂断电话,拨给马库斯。

“我需要你今天傍晚帮我照顾莉娜。”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艾琳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谎言。“只是需要去参加一场听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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