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库马尔的分析系统花了整整十一天才完成对萨米尔·多瓦尔全部数据的深度挖掘。当最终结果出现在阿米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时候,他正坐在餐桌前喝早晨的第一杯红茶。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被红色高亮标注的地址,放下杯子,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取出防火保险箱,把里面那个外接硬盘拿了出来。
“找到了?”妮哈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乱着,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晨褛。
“科塔亚山。距离维拉特市区大约八十公里,是巴拉特石油公司名下的产业,十年前废弃后一直没有挂牌出售,名义上的产权属于一家注册在毛里求斯的壳公司。这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辛格珠宝店二楼的加密服务器用的是同一个注册代理。”阿米特的声音很平稳,但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微微发抖,“过去三年里,萨米尔·多瓦尔名下的加密手机信号,每月至少出现在那个坐标范围内一到两次。每次停留时间在三到六小时之间。”
卡兰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旧T恤和睡裤,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他走到父亲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张卫星地图。科塔亚山的南坡上有一栋孤立的建筑,四周围着高高的围墙,从卫星视角看下去像一颗嵌在绿色山体里的灰色方糖。
“这里关过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阿米特说,“但除了你之外,名单上还剩下两个人至今下落不明。如果他们还活着,大概率就在这里。萨米尔已经被关进监狱了,但他的组织还在运转。他的副手——那个代号‘调度员’的人,从来没有被抓到过。如果我们要赶在他转移关押地点之前找到那两个人,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行动。”
卡兰盯着屏幕上那栋灰色建筑,沉默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把手放在父亲肩膀上,说了一句让阿米特意外的话。
“这次你得让我一起去。”
“不行。”
“爸。”卡兰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沉稳。他在化工厂地下室里被关押的两天里学会了一件事——恐惧不会因为你躲避它就变小,它只会因为你不面对它而变得更大。他说:“我不是去报仇。我是去接他们回家。就像你们来接我一样。”
当天下午,阿米特驱车带着妮哈和卡兰去了老城区纳拉扬巷。拉维·库马尔已经在他的打印店里等着了——不是像往常那样坐在电脑前玩纸牌游戏,而是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一个在等船的码头工人。他看到阿米特一家三口从巷口走过来,把烟塞回烟盒里,转身推开打印店那扇只拉上去一半的卷帘门。
“设备已经准备好了。”拉维领着他们穿过堆满纸张的店铺,走进最里面那间被旧服务器和显示器填满的小隔间。一张折叠桌上摆着四套设备,每一套都整齐地码放在一个没有标记的黑色尼龙工具包里。拉维打开其中一个包,逐件摊开在桌面上。
“微型耳挂式对讲机,有效范围八百米,内置加密芯片,不会被民用频道截获。夜视望远镜,配红外模式,电池续航六个小时。信号屏蔽器——便携版,功率只能覆盖大约一百平方米,但对付蓝牙设备绰绰有余。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设备,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正面只有两个LED指示灯和一个拨动开关,“考场上用来探测蓝牙接收器的手持信号探测器。我改装了它的灵敏度,可以捕捉到半径五十米内任何正在发送或接收蓝牙信号的设备。如果那栋楼里有人身上还戴着蓝耳行动的接收器——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这个探测器会震动。”
他把设备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把四个工具包推给阿米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传递某种不能大声说出来的东西。
“萨米尔·多瓦尔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科塔亚山坐标,是四天前。”拉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电子地图,地图上用蓝色线条标出了一条蜿蜒的山路,“但自从他入狱之后,那个信号的频率和时长都明显缩短了。这说明那个地点可能正在被清理——关押的人会被转移,设备会被拆除,痕迹会被抹去。你们的时间窗口,大概只有三天。”
阿米特提起工具包,感受到了它沉甸甸的重量。这个重量不仅仅是设备的物理质量,还包含了拉维在过去十一天里日夜赶工的心血,包含了那些被编进加密芯片里的代码,包含了这个秃顶老程序员用自己被毁掉的职业生涯换来的沉默反击。
“你之前说,你做这些是为了报复萨米尔。”阿米特说,“现在萨米尔已经在监狱里了。你为什么还在帮我们?”
拉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关闭时闪过一道短暂的灰色光芒,映在他那张被岁月和失败打磨得粗糙的脸上。他把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角,用一个旧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拨了三次火轮才点着。
“我告诉过你,我有个儿子。”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慢升腾,“他失踪之后我找了三年,最后放弃了。放弃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了,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恨下去了。恨一个人需要燃烧自己,而我当时已经被烧成了灰。但你不一样。你找到你儿子了,你没有变成灰,你还在燃烧。所以我帮你。帮你,就当是在替十二年前那个还有力气燃烧的自己,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打印店里安静了片刻。那台老旧的空调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重新安静下来。拉维用手指弹掉烟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开始整理桌子上散落的工具和零件。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佝偻而疲惫,但他整理零件的手指,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定。
“走吧。”他说,“记住,科塔亚山的南坡地形很陡,只有一条路可以开车上去,路上有至少三个蓝耳行动设置的手动监控点。如果开车上去,你们会被提前发现。从北坡徒步翻过山脊,虽然要走三个多小时,但没有监控覆盖。从北坡走。”
科塔亚山的北坡长满了齐腰高的锯齿草和带刺的灌木。阿米特在山脚下把车停在一处废弃的伐木场里,用枯枝和防水布遮住车身,然后和妮哈、卡兰一起背上工具包开始攀爬。这条路比他预想的更难走——腐殖土又松又滑,脚踩上去会往下陷好几寸,每一步都需要用登山杖撑着才能保持平衡。锯齿草的叶片边缘锋利得像剃刀,阿米特裸露的前臂上很快就被划出了十几道细细的伤口,汗水渗进伤口里,火辣辣的疼。
妮哈走在他前面。她没有用登山杖,而是用一根从伐木场捡来的粗树枝。她爬上陡坡的时候会先用手里的树枝探一探前方的土质是否松软,然后再迈出步子。这个动作很慢,很笨拙,但每一步都很稳。阿米特看着她弓着腰在灌木丛中穿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卡兰还不到两岁,刚学会走路,喜欢在客厅里横冲直撞。有一次撞到了茶几的尖角,额头上缝了三针。妮哈守了整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用棉布把茶几的四个角全部包了起来,用针线缝得密密实实。她从不大惊小怪,她只是把一切能伤害到她孩子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包上软布。现在她把登山杖插进松软的腐殖土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用的还是同样的姿势。
三个小时十七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南坡的山脊。阿米特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山谷中那栋灰色建筑。拉维提供的情报精确得惊人——围墙大约三米高,顶端缠绕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建筑本身是一栋两层楼房,外表灰暗,窗户全部被封死,只有二楼最右侧的一扇窗透出一线微弱的黄色灯光。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和一辆阿米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围墙正门外,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坐在塑料椅上抽烟,椅背上挂着一把对讲机。
“一个守卫,前门。”阿米特把望远镜递给妮哈,“但他不是唯一的。那栋楼至少能容纳十到十五个人。如果里面关着两个被扣押的学生,看守最少也得有三到四个人轮班。其他的人可能正在睡觉,或者在楼里巡逻。”
卡兰从包里掏出那个手持信号探测器,拨动开关。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然后进入待机状态。他把探测器的天线对准山谷中的建筑,缓缓旋转角度。大约三十秒后,探测器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然后开始有节奏地闪烁——不是急促的报警信号,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脉冲,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均匀地呼吸。
“里面有蓝牙信号。”卡兰压低声音,“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设备在同时发射信号。频率和我在化工厂被关押时从自己耳朵里拆出来的那个接收器完全一致。妈,爸——里面至少还有两个人。”
阿米特把望远镜转向二楼那扇透光的窗户。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房间里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墙壁,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看不清楚性别和年龄。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托盘,里面装着吃了一半的米饭和一碗看起来已经凉透的汤。房间的墙上贴着几张纸,和卡兰在化工厂地下室里贴的那些便签一模一样——那是被关押者用圆珠笔写下的倒计时和随手记录的文字,笔迹潦草而密集,像是被困在有限空间里的人用文字在扩大自己的存在范围。
他正准备把望远镜从窗户移开,检查院子里其他可能的入口,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站在院子里抽烟的守卫,不知什么时候把烟掐灭了。他站了起来,把对讲机从椅背上取下来,按在耳朵上。他听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看向他们所在的山脊方向。
“他收到消息了。”阿米特低声说,声音急促而克制,“有人在通知他,说有人正在接近这栋建筑。我们被发现了。”
“是谁通知他的?”妮哈的声音紧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阿米特把望远镜扫向山下那条唯一的上山道路。路的尽头,车灯在密林缝隙间一闪一闪地晃动着,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移动。不是一辆车,是两辆。它们正在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快速驶来,前灯把路旁树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们被人跟踪了。”阿米特把望远镜收进工具包,开始快速拆解临时观察点,“有人知道我们来这里,也知道我们来这里的时间。这个人提前把消息发给了蓝耳行动的人,同时也发给了山下正在赶来的人。这个人知道我们每一步的计划。”
他的脑海在那瞬间闪过了所有可能的人——拉维不可能,他现在就在打印店里,而且整个计划是他一手搭建的。卡维亚也不可能,她正在米特拉市准备下一阶段针对萨米尔减刑上诉的法庭材料,而且她从头到尾都在帮他们。曼尼什?那个一直在电话里提供线索和帮助的网络安全专家?还是普丽雅?那个从珠宝店逃出来、把三年心血交给他们的年轻女人?
他不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如果他们现在不尽快离开山脊,十分钟后,他们就会被夹在山上增援的蓝耳行动人员和山下赶来的那两辆车之间。而他们唯一的退路——那条三个小时的北坡山路——已经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漆黑的深渊。
卡兰收起了信号探测器。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被夜色勾勒成剪影的轮廓。少年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才吐出来的:
“爸,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了。如果我们现在退回去,那里面的两个人,就会变成苏尼尔。”
山下车灯越来越亮。院内那个守卫把对讲机挂回椅背上,转身走进了建筑,顺手带上了铁门。铁门闭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像一口巨大的铜钟被敲响之后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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