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生锈的程序

考场监控室在行政楼二层的走廊尽头,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铁牌。阿米特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里面并排四台显示器,正轮巡着各个角度的画面。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技术员背对门口坐着,左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右手漫不经心地点击着鼠标。

阿米特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技术员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黑框眼镜。他的目光在阿米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阿米特身后那个失魂落魄的中年女人身上,警惕地皱起了眉。

“这里不能进。”

“我知道。”阿米特把声音压得很平稳,“我只是想问一下,今天上午的监控录像——就是SMPE考试期间,考场门口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我儿子今天来参加考试,但是考场系统显示他没有入场,我们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走到门口。”

“不行。”技术员的回答干脆得像切萝卜,“监控录像涉及考生隐私和国家考试机密,除非警察局出具调取令,否则谁也不能看。这是规定。”

又是规定。

阿米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袋,摸到了钱包——里面有一千五百卢比现金和两张银行卡。在维拉特,很多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这是他从维修工人那里学来的经验。他犹豫了一瞬间,然后抽出了两张五百卢比的钞票,放在技术员的桌子上。

“我不是要拷贝,就看一眼。我儿子失踪了,我们只是想确认他来过。”

技术员低下头看了看那两张钞票,然后又抬起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同情但又带着恐惧的为难。他把钞票推了回去。

“先生,真的不行。”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个监控室的记录是直连教育考试委员会服务器的,每一次回放都会被自动记录日志。我要给你看了,半小时后我的主管就会打电话过来问我为什么违规操作。到时候不但我看不了,连带着这层楼的录像都会被审查。”

阿米特沉默了。他在技术员的眼睛里读到了一层更深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在庞大系统里生存久了之后形成的高度警觉。这个年轻人不是不想帮忙,而是清楚地知道帮忙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阿米特收回钞票,换了一种更务实的问题,“今天上午,有没有什么人要求调取过这里的监控录像?”

技术员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自己的嘴唇。

“没有。”他说,“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

阿米特读懂了他的潜台词——目前为止还没有,意味着未来可能会有。而这个“目前”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因为按照常规,如果有考生出现异常情况,考场中心和警方应该第一时间调取监控核实。但现在四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来调过录像。

“谢谢。”阿米特转身走出监控室,拉着妮哈的手快步走下楼梯。

“为什么谢他?”妮哈在楼梯拐角处挣脱了丈夫的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什么都没给我们看。”

“他给了。”阿米特边走边说,“他告诉我们,这件事不正常。”

他们走出行政楼,重新站到考场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广场上。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根指节嶙峋的手指指向他们站着的位置。凤凰木的花瓣还在往下落,不紧不慢,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运动在持续。

阿米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曼尼什·帕特尔。这个人是他在维拉特理工学院读夜校时认识的,比他小六岁,当时学的是网络安全。毕业后曼尼什没有进任何公司,而是在老城区开了一间不起眼的电脑维修店,兼做数据恢复和监控设备安装。阿米特曾经帮他的店写过管理系统,两人因此保持着一种淡淡的交情。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曼尼什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有电烙铁接触焊锡的滋滋声。

“瓦尔马先生?好久不见。你家的路由器又坏了?”

“曼尼什,我需要你帮忙。”阿米特开门见山,“我儿子今天失踪了。考场监控我看不了,警察局不肯立案,道路监控要等七十二小时后才能调,到时候早就被覆盖了。你有没有办法进入交通管理局的监控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电烙铁的声音也停了。

“你疯了?”曼尼什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交通管理局的系统是政府内网,入侵那是刑事犯罪,要判七年。”

“我可以付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瓦尔马先生。”曼尼什叹了口气,“我开的是维修店,不是黑客作坊。你要恢复被删除的照片,找回损坏的硬盘数据,这些我都能做。但入侵政府内网?那是中央调查局反网络犯罪部门盯着的活儿。我劝你冷静一下。”

阿米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正想说些什么来反驳,曼尼什又开口了。

“不过,你儿子走失这件事,我或许有别的办法帮你。他叫什么名字?今天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去考的试?”

“卡兰·瓦尔马,十八岁,白色校服,蓝色书包。从大学城三号公寓走到国立第三十七考试中心,应该走普拉纳路,经过那个废弃的纺织厂。”

“那条路我熟。”曼尼什说,“普拉纳路沿线有三家私营商店装了室外监控——一家叫阿肖克百货的杂货铺,一家辛格珠宝店,还有一家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这些都是私人监控,不需要政府调令。你分别去问问,店主如果好说话,几百卢比就能让你看回放。”

阿米特感觉有一线光透进了胸腔,“你把地址发给我。”

“发你手机上。不过我先跟你说好,这些监控的保存周期最多四十八小时,有的甚至只有二十四小时。你要尽快。”

曼尼什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三条地址信息陆续出现在阿米特的手机屏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妮哈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第一家是阿肖克百货。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锡克族老人,头巾上沾着面粉和香料碎屑。阿米特说明来意后,老人二话不说带他们走到柜台后面的储物间里,打开了一台蒙着灰尘的老式硬盘录像机。屏幕上显示出黑白色的画面,覆盖时间戳显示从今早六点开始。

阿米特弯下腰盯着屏幕,按下了快进。时间戳飞速跳动,画面里偶尔闪过几辆突突车和行人,但普拉纳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并不多。当时间跳到七点四十分的时候,阿米特的手指猛地按住了暂停键。

画面左侧,一个穿白色校服、背深蓝色书包的瘦高少年正沿着人行道走着。他的步伐轻快,挎包的带子搭在右肩上,左手拿着一瓶矿泉水。虽然画面模糊,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微微前倾的角度,阿米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是他看了十八年的身影。

“是他。”妮哈的指甲掐进了阿米特的手臂,“是他。”

阿米特按下了播放。卡兰的身影继续往前走,穿过阿肖克百货门口的监控范围,在画面右侧消失。时间戳显示七点四十二分。按照他的步行速度,最多再过十分钟就应该到达考场。

“这段录像能不能给我?”

老店主为难地摇了摇头,“硬盘录像机没有导出功能。但你可以用手机拍。”

阿米特用手机对着屏幕录了一遍,然后感激地握了握老人的手。他掏出五百卢比塞进老人手里,老人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第二家是辛格珠宝店。店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纸板:今日盘点,暂停营业。阿米特透过玻璃往里张望,里面漆黑一片,不像有人的样子。他敲了十分钟的门,没有任何回应。

第三家是那家二十四小时加油站。这是一个连锁品牌——巴拉特石油公司的加盟站,顶棚上装着四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阿米特找到值班经理,一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胖子。经理听他说完来意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那种表情阿米特在监控室技术员的脸上也看到过,是一种掺杂着警觉、恐惧和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今天上午的录像,不能看。”经理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在闪躲。

“为什么?”

“硬盘出故障了。”经理把目光移向别处,“七点到十点之间的数据坏掉了,恢复了三次都没成功。技术员说可能是机房温度太高,磁盘读写头出了问题。”

阿米特感觉有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脊髓。他在IT行业做了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硬盘故障的概率和时间分布规律。一块硬盘恰好在某天某三个小时内因为温度问题坏掉,而且坏掉的正好是他们需要的那一段——这种概率,用代码术语来说,属于不可接受的巧合。

“其他时段都正常?”

“都正常。”经理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早上六点之前的,上午十点之后的,都好好的。”

“机房在哪儿?我想看看。”

经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阿米特走到了加油站后面的一个铁皮小屋里。里面一台硬盘录像机正嗡嗡作响地运行着,机箱外壳确实有些发烫。阿米特弯下腰仔细检查了机器的USB接口——没有插入过外部设备的痕迹。他又检查了硬盘指示灯,绿灯稳定闪烁,没有报错。

“技术员什么时候来检查的?”

“中午十二点多。”经理想了想,“他本来在隔壁镇上修加油站的收银系统,我们打电话说他顺路过来的。”

“他是谁?哪个公司的?”

“巴拉特石油的区域技术支持,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姓夏尔马。”

阿米特直起腰,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经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对方显然不是在撒谎,而是奉命行事。这个经理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执行者,他背后的那些人,才是真正操控这一切的。

阿米特走出加油站,站在灼热的夕阳底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正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四个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你看到的一切,都在被记录;但你真正需要的那些记录,已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抹掉了。

妮哈坐在车后排座位上,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冷掉的豆沙饭盒。她把饭盒贴在胸口,像是在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警察局。”阿米特发动引擎,“现在我们有证据了。”

第十六分局的报案大厅在黄昏时分变得更加令人窒息。日光灯管中的一根已经开始闪烁,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把整个大厅照得忽明忽暗。那个浮肿脸的警员已经下班了,换班的是一个更年轻的——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制服熨得笔挺,胸牌上写着“普拉卡什”。

普拉卡什听完阿米特的叙述,又看了他手机里那段翻拍的监控录像,表情比上午那位同事要认真一些。他拿出一份正式的报案登记表,开始填写。

“失踪人姓名、年龄、体貌特征、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这些我都记下来了。监控录像显示他在七点四十二分经过普拉纳路的阿肖克百货,但没有到达考场,说明失踪时间段大致在七点四十二分到八点之间。”

“你愿意立案?”阿米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涩。

“我愿意登记为失踪人员案件。”普拉卡什选了一个更谨慎的说法,“但是正式立案侦查,需要有进一步证据表明可能存在犯罪行为。目前我们能做的是将卡兰的信息录入全国失踪人员数据库,并通知各地警方协查。至于调取监控和排查嫌疑人,这些需要立案之后才能启动。”

“那你的意思是……”阿米特愣住了。

“二十四小时后,如果还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自动转为刑事立案。明天早上八点,你们再来一趟。”普拉卡什把报案回执递给他,上面盖着第十六分局的蓝色印章,旁边是卡兰的姓名和一张电子化的证件照扫描件。

阿米特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他做了二十二年程序员,处理过无数复杂的系统故障和权限问题,从来没有任何一件事让他感到如此无力。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调试、可以被修复的代码系统,而是一个把“效率”和“程序”完全对立起来的人类体系。

“二十四小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下锚。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把湿热的空气染成了一片暧昧的橘红色。阿米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维拉特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星星,因为空气污染太严重,整个天穹被一层灰蒙蒙的尘霾遮蔽,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盖子。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曼尼什的号码。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他的画面,但没有更多。加油站的监控恰好坏掉了。”阿米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曼尼什,我需要你入侵交通管理局的系统。我知道这犯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达十秒钟。

“瓦尔马先生,我刚才跟你说过了,我不能帮你做这个。”曼尼什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正式,“但是,如果你非要查,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你去找一个人。他叫拉维·库马尔,以前在交通管理局做系统管理员,三年前因为内部斗争被开除了。他住在老城区的纳拉扬巷,开了一个很小的打印店。他离职的时候,据说留了一些权限接口没有注销。”

阿米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认识。”曼尼什说,“我只是听说。瓦尔马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个消息是从我这里来的。”

电话挂断了。阿米特握着手机,感到一种奇怪的战栗正沿着脊柱攀升。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进入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由灰色规则构成的、在合法与非法边界上流动的地下网络。

妮哈靠在车窗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外面流动的街灯。她的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卡兰的名字。

“我们去纳拉扬巷。”阿米特发动汽车。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

“那就晚上八点去。”

车子缓缓驶出警察局的停车场,消失在维拉特老城区曲折而幽深的巷道中。在他们身后,第十六分局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终于彻底熄灭了,留下一片短暂的黑暗,然后又重新亮了起来,发出比刚才更刺耳的嗡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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